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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林
大风预警
清晨,窗口敞开着,
一支蓝色的大风气球升起试探着:
世界尚纹丝不动。
通往必然的寂静时刻,折磨也像气球。
沙漏之下,
肖像怎么越来越光彩生动?
是主人的面容也在渐渐消逝,流向窗口。
而死亡也并非完成——
弓仍搭在弦上,演奏寂静,漫长的休止。
夜晚,点燃白昼的残响,
人们会聚拢在那点亮光周围:
眼睛,嘴巴——
“啊——啊——”
圆形的火山口——
当疑惑与惊骇聚集,突涌,令山陵
动摇,迸裂,大风就会降临。
即使夜晚掩饰了一切摇晃,
也会有呜咽与低吼
挤进一切害怕而紧闭的窗扉。
而那巨大的灰的坟冢——
来自主人另一王国的统治,
却将依然耸立,纹丝不动。
2014.12.26
f 你们好
你好,昨天——
抖动着狂野的刀痕,钉在原地
但永远望向远方的石像,
激荡着视界之外的海水
直到新的形象自泡沫中升起。
你们好,山谷中
那片古老的宅邸——
时间留下给我们的产业
被亚麻布紧紧缠绕,
是蝴蝶,还是干枯的权杖?
黄昏,你好——
金属与圆木在暮色里撞击,
建造起一座无形的屋宇,
——我的国土无远弗界
在每一回浩荡的钟声里。
晚霞,你好——
穹隆之顶的彩窗,
凭藉鹳鸟的步容,橘林里的狂欢,
白色的旋转,沉醉着
向上,向上——
仰望——
一颗远星向我闪了三下,
我用光亮向它回应:
“你好,你仍在那里?
我也是,还在这里——”
2014.09.28
f 她推开家门
仿佛突然想起什么,
她推开家门,离开运行的星系,
——火炉上,菜肴正滋滋冒着热气,
餐桌刚刚摆好——
“我一会儿回来。”
她走到陌生的大路上,
身体摩擦着混浊的空气,
令模糊的成为清晰的;
她站在风景里,
作为最后一块拼图,
令残缺的成为完整的;
海风调她入味——
一粒盐,一颗香料——
令平淡的成为奇异的。
她走在最前面,
自然的掌旗官——
擎举起一面蓝色的旗,
曾经涣散的队伍——
树木、岩石、禽鸟,百兽
列队整顿,昂然开拔。
——将蓝色的旗一掷,
成为呼啦啦响的天空
——永动的引擎,
她推开家门——
炉焰跳跃,一切正当火候。
2014.10.28
f 蜂鸟
它发明出新的舞蹈的技艺
在法则日益严苛的领域:
云雾笼罩的高原之上,
花朵幽深,犹疑,无词降临。
为此,它要愈加微不足道,
愈加灼人眼目:另一种威慑。
它长长的喙,只趋向深邃,
——汲取超过自身的花蜜。
双足细小,否定了跳跃,行走,
然而,翅翼,无限地振动——
如一切神圣之物,趋于透明:
悬停,静止,同时狂热的心。
愈卓绝,消逝得愈迅捷,
——大火更快地带来灰烬,
又愈柔韧,一次次屈身而过
从缓缓降低的闸门之下。
每一刻钟,点数一次饥饿,
夜晚变得难捱。它紧抓树枝,
彻夜不眠,机警地等待——
天亮,或者死亡——
2014.11.21
f 回归到低处
合上一个一个小匣子,里面安息着诸神。
回归到低处,坦裎给冬天凝视。
空气的影子在地上舞动,是徐徐飞翔的水,
水罐即将倾空,裸露出风干的内壁。
经过长久负重,我将学会轻的技艺:
我挣脱在世界的羽毛不会停息,它会继续飞
在我写下的每一个句子里,犹如——
白色的雪山在蓝色里,蓝色在笔直的大风里。
孤独是我唯一的天赋——
如果我仰慕一颗星辰,那么必定
我也有着那同样的光芒——
空椅子会再次奔跑起来,只要还有风,
穿过焦木残垣,它会找到安放乐器的殿堂。
——深绿之后,是另一种火焰的主宰。
2015.10.31
f 光荣之路
突突突突——
马达声永不停歇,轰响在时间的腹部,
深灰色的音乐衬着宝蓝的底色,
——来自上面,还是下面?
驾车人面如闪电,衣白如雪,
你是谁?你来自哪儿?你将去哪儿?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是他的职责。
乘客们陆续找到了各自的位置,轻舒口气,
终于可以坐下来欣赏外面的风景了:
一串流畅的田野滑过,它们匍匐着,不是为了反击,
教条的田垄流露着被驯服的优越;
紧接着,意识的森林扑面而来,枝目繁多,
每一棵树都充满诠释,雾气在林间缭绕;
继续沿着曲折的海岸线向前,海浪不断拍打
似激烈地暗示,预言,挤压成白色的泡沫。
没有人询问,“到了吗?到哪儿了?”
一尊尊复刻的雕像,相同的面容,注视着相同的方向,
直到抵达那烟囱里冒着青烟的度假胜地——
天一下就黑了下来。
他们其中一个惊骇于这寻常的景象,跳进风里,
深入到触不可及的某地——
他的名字在使者的名单上渐渐消失,
——寂寂无名者爱得更深。
2015.10.30
f 一根巨椽在言语的杯羹中
当神圣的暴力与宁静在人的胸腔里
冲撞——
一根巨椽在言语的杯羹中
搅着——搅着——
花朵,刀锋,云与巨石
破碎成模糊的一团。
喝——喝这不再被区分的存在,
而内在的声音会将它们再次一一呈现,
——一个关于建造的神话。
阴影来自我们站立的身躯,
直到我们躺下,展开这血肉的纸张,
土与火焰将于其上书写永恒。
听——僻野之乡陡然升起的元音歌唱
显露出大地褶皱里隐匿的金黄
——令城邦中的执杖者
陷入一阵破产的恐慌。
“上前来,我赋予你时间的地位
——每一位被辨认出的赤子
都是我的枝桠。”
——一个这样的声音自地下传来。
2015.02
f 在听不见的地方
她日夜练习,为了有一天
可以在一片森林里演奏。
像她每天匆匆路过的灌木——
它们总是伸出小手
眼神满怀猜测与期待:
“她会停下来吗?这里有些秘密!”
如果,那一天,她站在
匆匆路过的时间的一瞥之下
倾泻而出——低沉——轰鸣——
如果,有谁——
在听不见的地方轻推开窗
只是察觉天空有些异样,以及
树叶飘落的姿势——
那么,这演奏兴许就成功了——
在什么也听不见的地方
很难说没有什么被唤起,甜蜜又忧愁
仅仅一茎细草的颤动。
2015.02.12
f 转折处的镜子
经过时间,你自镜中抵达我——
以一个词语轻叩,进入我的记忆。
这太奇异,我不敢说。
我不敢说,这孪生心灵间的秘径。
我也守着一个沉默的誓言:
人们互相碾着,不是为着纯洁的浆汁?
分配给我的声音越来越有限——
要省着用——
如果我的入海口没有升起新的陆地。
直到——
转折之处,突然一面镜子降临:
宇宙是一个难解的谜,
可它从不拒绝我——
这也是镜子歌唱的秘密。
浸没于疾病,为此赢得了一种抵抗:
世界频繁地打击我们,
有一种鞭打出乎意外,仅仅来自牺牲。
我再也不说在夜里看不见太阳,
——那些遥远的恒星就是。
但我能够如何?如果我的形象被占有,被覆盖?
你已将困境汲取为不可捉摸的场所,
我的困境便是——
当你双唇翕动,说着无声的唇语,
你的痛苦如何迅捷地自我的舌间吐出?
2015.1.26
小观念
初 林
上帝是一个精神,精神的特质是沉默。神圣的启谕隐藏在那尚未发展出语言的事物中。愈要真实地言说,愈要去探究沉默。
沉默比其他语言更像一面镜子,每一个向它投以一瞥的人都以为照见的是自己。
触动人的不是将感觉转化为形象的技艺,而是技艺背后的创造者的灵魂。摹仿凡高的笔触,也不能让一个人成为凡高。
没有经过理性淘洗的感性并不可靠,因为,人是时间和空间的产物。此时此刻,在我们的身上,凝结着历史,也充满了未来。当我们走到一片花园,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叹,是因为我们走过了一条漫长充满歧途与抉择的道路。
艺术是发酵的现实。如同酒的酿造,唯有经过发酵的事物才能呈现真实,它被称为事物的本质、核心、精华,它比一切现象更为精巧,又比一切现象更为饱满。艺术不必像现实那样真实,因为它要避免现实所遭受的迫害。
艺术就是将忘川之中无数世代被剥夺的记忆一片片打捞上来,并试图恢复其完整。它依据的不是史料,而是从时间中获得的印象、感觉。
谦卑不应仅仅是教化之下的礼仪,更应是切实的审慎与自省,以及对自身毫不留情的否定。凡创造者,都不拥有这样的特权:将自己与上帝区别开来。他需接受这样的命运:他所创造的与上帝之造物在同样的天平上被掂量比较。
道德与情操并非技艺的通行证,同时,审美也并不令人必定高尚。
美作为一种意志,是不会被时间打败的。
理念自否定的缝隙里产生,否定的意义大于肯定,变化也自否定中产生。如果没有足够的否定,就无法产生“我”。用肯定来表达的否定要比没有肯定的否定更有说服力。譬如说,森林与荒漠互相否定,但它们自身是一个肯定。
扑向火焰的飞蛾,唤醒了竖琴里的仙女。思想者深知,世界并非思想可以拯救,但仍皓首穷经上下求索。也许整个世界就是如此,因为众生飞蛾扑火的执迷不悟而生生不息,如果说世界是一团火焰,其永恒有一部分就来自这种看似愚蠢的牺牲。
打破一切幻觉的人认识到人的悲剧处境,便开始了劳动和创造。
本想如此这般写下,词语却将我带往别的地方。本来漫无目的,信马由缰,词语却带我到了我未曾知晓的某地。神奇的旅途中,竟然被词语带到了令人意外的“我”。这个时候,语言就像一位伟大的导师,它帮助作者不断认识真正的自己。
被书写下的文字脱离写作者,具有了独立的意识,它反过来影响写作者,像一个待哺的小兽,使得写作者像个饲养员,深夜打开灯,观察圈舍,看看还有什么可做的。
开始,你喂养你的诗,后来,渐渐地,它们哺育你。
也许时间和空间在感情强烈的地方会发生扭转,好像水流经过岩石或者水草,好像风经过一堵墙。强烈的情感能够让精神以物质的形式表现出来。
如何令语言、图像以及音乐散发启示的意味,犹如一种降临?再高的天赋也只在刹那才会触及美的中心,目睹常规之外的世界。借助神的撑杆一跃,人得以能够跃过自身的高度,在出离自我的瞬间获得与神的相遇。
有一部分伟大的作品令人感觉受到了伤害而不是治愈。
为一行诗句甚至一个词付出的心血应当与为一整部其他形式的著作所付出的相当。诗歌的写作并不因其形式简短而简单,相反,犹如海面上的冰山,它隐于水面之下的部分无法测量。
诗歌是存在的词语寄生处,它唯一不是修辞,虽然它以修辞的面目出现。它是一种弥补和溢出,对不完整的人产生意义。
诗并不属于诗人,它是意外的种子,由风、小鸟、流浪汉和历史的天使带来,诗人仅仅是那个敞开了心田的人。每个人的心都总有那么一些时刻是敞开的。
虽然诗是一种“半言说”,但它仍是一个洞见,一个从未被明确界定的模糊之处投来的一瞥。
当诗来临,人才察觉到一切都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一方面,灵魂附于他者,得以体会到众生与万物。另一方面,诗又是清除自我身上他者的过程,令个人的感官成为自然的一部分。诗是缓慢的革命。
知识是内心觉悟,是能够把握到的真实;命运是一条汇集行为的河流,晃动着知识的倒影,有时上帝开玩笑地搅动,使那些倒影愈加模糊。
命运如同气候,影响着人对处境的对策,形成新的知识。如果事物的价值总是不能被理性地判断,狡诈而浅薄的知识就形成了。
如果说知识是世间万物之间的隐秘联系,诗也试图发现这种隐秘联系。诗是一种知识。
一支凤凰的羽毛与一只活蹦乱跳的灰麻雀,哪一个对你有更深的意味?
个人最好的立身之处就是他亲手创造的事物。创造丰富的人,最后就消失了,人们看见的只是他的创造物,上帝就是这样一位隐士。他所珍视的一切,最终都将变成一朵朵云,但那不是消逝,而是自由与永恒。
爱是一种抽象的情感,——如果不将它落实到具体的责任与义务上。爱近乎一种神性,而责任与义务属于人。人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将神的使命践行于日常生活的细微之处。
符合道德者有圣徒也有庸人,违背道德者有屠夫也有英雄。
文明中的规范应当如烹饪中的佐料——适量、少许即可,仅仅是为引导出人性中自有的天真。佐料过多,使食材丧失原有风味,则文明就是破坏。
当历史尚未发生时,它是不确定的;但是,事件一旦发生,历史在那一刻成为必然。任何一种现实都是无数可能性里的唯一必然结果,就好像我们眼下这个太阳系。永远也不要责备上帝。
开始是物质的工业化,后来就是精神的工业化。在当代,如果重新定义“人”,则它是避免被工业化的命运的努力。
科技帮助人看得更远更深更细微,同时,科技蒙蔽人的手段也越来越高明。
我十分热衷于强调“不可能”、“不确定”。总之,我热衷于强调否定。但我实际上要强调的是人在否定之下种种肯定的抉择。这就是人通过不自由获得了自由。
那些经历剧烈疾病而存活下来的,都获得了因为疾病而被赋予的抵抗能力。
真理不多,只有两个。一个来自上帝,另一个来自人的心灵。前者需要去发现,而后者需要去发明。
人类自身就蕴涵着来自上帝的真理。人的本能——那神圣的创造和神圣的破坏——都是真理的一部分。
强调绝望,是为了凸显勇气的重要和必要。而过于强调希望,仿佛是另一种对命运的屈从。魔鬼也循着希望的路径而来,它就存在于“拯救”与“被拯救”的渴望里。
魔鬼也洞悉真理,魔鬼的眼睛不亚于上帝的犀利。上帝和魔鬼使用同一种语言,真理和谎言搭乘着同一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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