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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临摹
方丈跟我在木槛上一道坐下
那时西山的梅花正模仿我的模样
我知,方丈是我两万个梦想里
——我最接近的那一个
一些话,我只对身旁的空椅子说
更年轻的时候,梅花忙着向整个礼堂布施情道
天塌下来,找一条搓衣板儿一样的身体
卖力地清洗掉自己的件件罪行
日子被用得很旧很旧,跟人一样旧
冷脆春光里,万物猛烈地使用自己
梅花醒时醉时,分别想念火海与寺庙
方丈不拈花,只干笑
我说再笑!我去教堂里打你小报告
我们于是临摹那从未存在过的字帖
一如戏仿来生。揣摩凋朽的瞬间
不在寺里,不在教堂,在一个恶作剧中
我,向我的一生道歉
2017.3.12
贵的
面对面生活久了
好比
平躺在镜面上去死
卧室的镜子一定要买贵的
它决定了你自以为是的形象
家中的男人也一样
这些虚构之物,帮我们订正自己
鞋子一定要买贵的
人一辈子不在床上,就在鞋上
它必须高跟,且有本事典雅地磨出血泡
正因为你付出了这许多
才能收获我如此多的痛苦
床也一定要买贵的
跟鞋子不一样,你不能对死亡吝啬
什么时候做爱?
——每当想死的时候
枕头当然也要贵的
万一做梦太认真、太严肃
还能摔到现实比较丰满的部位
书架则要又贵又乱
贵得,让人有胆气穿过群书垒起的森严高墙
乱得,最好能塞进一打姑娘
玉石、古玩、钱币、艺术品统统要买贵的
我不用了解你
爱你就好了
请问:你脑子里都是这同一类事情吗?
当然不是,如果一直反省一类事,那是一个学科
恭喜,你已经建立了关于前男友的一门学科
那好吧,反省一定要贵
但不能太深刻,否则药丸
我每天对着镜子面壁
我每天对着男人面壁
……
2017.9.6晚饭后
交换
一个色衰的女人,仅一行诗陪伴
年轻时,在男人间流亡
等老了,成无人追缉的逃犯
挑个周末她跳上亡命列车
尚未进化的男人找她搭讪
“捎你一程?”她原想拒绝
但教养,是她最大的障碍
从来都是
就轻易上了当,像少女
被劫持,像有价值
女人被塞进一只巨大的绿色邮筒
躺在树的空心,驶往可怖的命运
黑暗突然光临,像石块砸下
谁被砸中,谁就是黑天赶路的玄奘
硬信封学硬汉消遣
硌得她身子处处叫
她原来一直住在暴风眼
路途太长,恐惧闷透了
她忍不住没教养地拆信
借手机微光,她将私信一封封阅读
终于过上了以为小说里才有的无耻生活
这是文明野兽最好的巢穴
听着信里的情话、俗话、蠢话
调频到尘世的交配音乐会
她不觉克服了恐惧,跟写信人纠缠
和他们骂战、雄辩,插足他人一对一的私语
她复以诗篇。这一路
海水常新,命运也时常改变主意
邮件寄送千里,但也许它哪儿也没去
她拿她的眼睛换了一首诗
又拿她的嘴角换了一个词
腐败的身体漫成纸上绚烂的色气
以为属于青春的,原来属于老年
她终于长成了一个谁也读不懂的老太太
2017年5月21日夜晚
知识的色情
你的后背不曾跟我的脚踝亲热
我的肩胛骨从未触碰你的腰窝
二十年在一起,我不认识你
就像不认识我的房间,
和家门口的三尺土地----
它的体温,我的赤脚从未体会
隔着词语,隔着网络,隔着逻辑
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如同一场禁欲
我爱上的全是赝品
我从未尝过泥土,从未舔过雪冻
我这一副身体不够来爱这世界
可我依然活着,依赖种种传言
流连他们口中一天比一天更可爱的蓝
罔顾启示录里一年年延迟的末日时间
盲目幸福着,如草原上一只獴苍凉的小背影
只一次机会,造访这宇宙的深情
它汗腺和血液中的冰川,抵御----
那来自知识的色情
而最终用一首诗打发掉这些
如表演中的无实物练习
我再一次辜负你
6.3 冰岛
表妹
那年头,月亮还很乖
坐在那里,叫人看
我不会鞠躬不会笑
跟谁都可能遇见
种种称谓之中
我只愿做诗的表妹
月亮蹭过窗户,门板
连同植物的叶片,像个小阿姨
伺候在家坐监的你。表哥,
玉兰花一开,你就将白纸杀伐
我要你浓墨,我要你婆娑
我要你踩着高跷才吻到我
我要你每天将我安葬一遍
像烧掉一页写坏的稿纸
我要你每晚喂给我一勺悲伤的笑话
我要你负责繁衍,如同科学世界
在假设之上推敲得兢兢业业
这座幽灵之城
我要你男子的长发与我秘密相连
我愿你认清字中的荡妇与烈女
还有那些被革命嫖过的词句
我要你练习反转,双关,押韵
无限的停顿,妖娆的喘息
我要你做我生命中悲伤伟大的休止音
一生都在未完成的欲望里
我可以风雪之夜,死在街头
可以白日里永远拒绝,却逃不过
梦中男人的追捕。表哥——
这样叫你时,我就能获得
一些伦理上的障碍,像面对
所有因艰难而迷人的事业
世界蜿蜒向前——
可以随时起舞,可以四处原谅
我还想滥情,对所有信所有疑
月亮它还没长大
种种称谓之中
我只愿做你的表妹
2017.4.8
都在北朝鲜的望远镜里
他们接吻————在国境线上
他们贡献出举国的上乘帅哥
————在国境线上 他们
修理发际线般,打扮起各自的天际线
已有沧桑的头颅下
是两个婴儿在决斗
哦,晚霞艳得我心痛
过早道别的人儿
在爱的集中营里
最好的被最先屠宰
留下最无情的人统治这个世界
对你所有的爱和所有的恨
都出自对你的尊重
三八线以南————以南
接吻时他们下棋,从不交谈
美丽的头颅只负责精致的吻
在一个吻里清算,告别
一切————都在北朝鲜的望远镜里
民主的胯撞上了金刚山
谢谢你赏赐的痛苦
我会还你一场爱的奥斯维辛
2017/10/26
2016年
一代人
----赠孙郁老师
一代人
活在黑信封里
灵魂压在红印章下
谁知
一个审美主义者的疲惫
没有年龄 没有国籍
忧思共和国里的士大夫
从天神嘴唇上拈来词句
远处的山丘抬起头
它黑色的蚌壳张开
吐出珠贝
佛给予的礼物是随时随地的
亦如您给我的
2016.8.25
2015年
炒雪
喜欢这样的一个天
白白地落进了我锅里
这雪你拿走,去院外好生翻炒
算给我备的嫁妆
铺在临终的床上
京城第一无用之人与最后一介儒生为邻
我爱的人就在他们中间
何不学学拿雄辩术捕鱼的尤维亚族
用不忠实,保持了自己的忠诚
这样,乱雪天里
我亦可爱着你的仇家
2015.11.23
坏蛋健身房
你每天睡在自己洁白的骨骼上
你每天睡在你日益坍塌的城邦
对什么都认真就是对感情不认真
对什么都负责就是对男人不负责
餐前用钞票洗手,寝前就诽谤淋浴
你梦醒,从泥地里抬身
你更衣,穿上可怕思想
你读书,与镜中人接吻
你劳作,渴望住进监狱
你生育,生存莫过复制自己
罪恶也莫过复制自己
你拜托自己一觉到死
身体里的子民前赴后继
那个字典里走出的规矩人
那些世世代代供养你的细胞
一天不强行苦练
后天长出的坏蛋肌肉就要萎消
瞧瞧这身无处投奔的爱娇
去他们斤斤计较的善良
还有金碧辉煌的空无
你想用尽你的孤独
2015.1
帐子外面黑下来
你说,我们的人生什么都不缺
就缺一场轰轰烈烈的悲剧
太多星星被捉进帐子里
它们的光会咬疼凡间男女
便凿一方池塘,散卧观它们粼粼的后裔
你呢喃的长发走私你新发明的性别
把我的肤浅一一贡献给你
白帐子上伏着一只夜
你我抵足,看它弓起的黑背脊
月光已在我脚背上跳绳,顺着藤条
好奇地摸索我们悲剧的源头
一斤吻悬在我们头顶
吃掉它们,是这么艰难的一件事
亲爱的,你看帐子外面黑下来
白昼只剩碗口那么大
食言,就是先把供词喂进爱人嘴里
为了一睹生活的悲剧真容
我们必须一试婚姻
和平是多么不检点
人们只能在彼此身上一寸寸去死
狮群弹奏完我们,古蛇又来拨弄
它黑滑沁凉的鳞片疾疾蹭过脊柱
你我却还痴迷于身体内部亮起的博物馆
辛甜的气息扎进丘脑,雨滴刺进破晓
在这样美的音乐声中醒来
你是否也有自杀的冲动?
遗忘如剥痂,快快抱紧悲剧
趁无关紧要之物尚未将我们裹挟而去
这些悲伤清晨早起歌唱的鸟儿都死了
永夜灌溉进我们共同的肉身
愿我们像一座古庙那样辉煌地坍塌
你背上连绵的山脊被巨物附体
我脑后反骨因而每逢盛世锵锵挫疼
——你的痛苦已被我占有
帐外的麻将声即将把小岛淹没
我渴望牺牲的热血已快要没过头顶
2015.6.18
挨着
神女眠着
像一所栈房,黑话进去住一阵
白话进去住一阵。一出门
乌漆的山顶,贴着脸面升起
那些最先领到雪的白色头顶
都泥醉了
良知胞妹,连五尺雪下埋着的情热
恋爱是最好的报酬
轻誓如瓜皮,爱打滑了
鬼子母出招:尝一嘴石榴
跟你家官人肉香最近,都酸甜口儿
旋过去了
年岁卷笔刀。得活着
像一首民谣,不懂得老
邪道走不通,大不了改走正道
古代迟迟不来,那就在你的时代
挨着
不殉情了。不殉美了
试一试殉鬼
争吵不断的坟地,喧嚣比世间更甚
无数个死去的时刻讨要偿还
活着的人,以一挡万
你空想的自由
时时为千百代的鬼所牵绊
今天,整个世界都是雪的丈夫
为这粉身碎骨扑覆的拥抱
启程即是归途。紫铜色的臂力
一朵一瞬地掸开
2015羊年春节
2014年
雪下进来了
老人没有点菜,他点了一场雪
五十年前相亲的傍晚,他和她对着菜单
你一道菜我一道菜,轮流出牌
雪下进了盐罐,火锅,玫瑰旁的刀戟
他们坚信自己是世界上最年轻的人
快爱与慢爱,就像左翼与右派
他每周五去布尔什维克俱乐部
她一再严申婚后柏拉图
新世纪和雪一道掺进鹅绒被,坚固大厦,
以及——心的缝隙
他们都把硬币翻过来了
还剩点时间,只够迷恋一些弱小的事物
弱小,却长着六只恒定的犄角
他一个人坐在静止的小餐馆
雪下进了火柴盒,抽屉,冰冷的尸柜
他们曾挥发在某个夏天的年轻,洁白地还回来了
2014.7
海明威之吻
唇,
是她身上最鲜美的小动物
它天生戴着手铐。
男主人和女主人匆忙起居
连厕所门都挂上钟表。
掰开楼群的灯光铠甲
人们只是卡在阁间里,细弱的瓤
白日干燥地擦过地面
太多年,他们蜻蜓产卵般
活在生活的表面
有个恶毒乡邻一直在他们眼下挖井
无限下倾的来路,就等这一天补平
男人牵着狗,走过
垃圾妓女警察填满的去往大海的小巷
他们不想去碰,不想去碰那座大海
可还是挡不住带血的羽毛粘上外套
唇,被灌食刮了鳞的词句
巨大的甩干机里---
剩一只手铐在躯壳里磕撞,日夜轰响
这是三十三岁的男人和临近三十岁的女人
每一天,他们还试图在彼此身上创造悬崖
他们在用仅有的力气对抗时间
一截吻将他们捆绑
天鹅的交颈
海龟吞吃紫色水母时闭上的眼睛
杀死你,以表达我对你的尊敬
2014.12.4
午夜狐狸
一只锦衣夜行的狐狸,脚下大地黑漆
城市枝桠将手臂伸向天空的深坑
驼背的兔子套上银色西装
长颈鹿在香奈尔5号的瀑布里冲凉
每一条窄窄的下水道都连接着纪念碑
大神们如今都不坐班
午夜脚手架怯生生下凡一只狐狸
祖祖辈辈靠勾引书生拯救人类
书生,是狐狸回乡的梯
狐狸凝视水晶球的眼神
好像诗人想念属于他的小行星
只见那读书人坐在一团迷惑里
一圈疯蛾子正围着他的脑沟采蜜
伺机潜入屋,狐狸正欲变身美女
读书人转过头来——
读书人自己就是美女
男人在这世上找不见了
小狐狸从此留在了地上
悲伤让它无法直立前行
2014.6.26 理发店
灵魂体操
1、
总是这样,最贞洁的人写最放浪的诗,最清净的文字被里有最骚动的灵魂。
2、
莎士比亚的时代,诗人致力于制造快乐;而如今,诗人主要制造痛苦。
3、
古典诗学中,政治与诗歌可以互为衣裳;到了现代,他们才开始相互仇恨。我想我可以穿上衣服爱,也可以脱了衣服恨。
4、
据说,一个唐人可以仅仅通过屈原,建立对楚国的历史认知。如今社会对诗人的依赖已降至最低,诗人于是进入另一种无限自由。
5、
一座隐秘古堡里,正上演禁欲的魔鬼和好色天使的假面舞会。诗是递给守门人的暗语。
6、
美,是一种类似堕落的过程。
7
如果不是失眠,我不会有空写诗。闭上眼睛,我就不呆在这个时代了。
8、
辉煌雄辩的年代,诗人不仅口吐警句,还负责缔造出一个族群与众不同的灵魂质地,建构一个民族的品性,同时干预最强者的行动。这个时代最好的存在,完全可以成为下一个时代最反对的事物。我很早就在贫瘠的广场上暗暗发誓:要写作!长大以后努力做一个对祖国和人民没有用的人。
9、
二十岁写诗是真心风流,三十岁还在写,是风流后的真心。
10、
我妈问我将来会不会成大师。
11、
我有点任性,灵感比我还任性。比如今天,我已在桌前静坐示威四小时,逼灵感现身。
12、
现代人思维跟打拳一样,全靠套路。诗来找我,成心跟思维作对,跟逻辑作对,跟任何一颗常速运转的脑壳作对,直到写得我脑筋嗞嗞儿的疼。
13、
要创造一种非现代非古典非三维非逻辑的语言,诗可以与哲学、数学、天体物理的至高点相通,这是我心目中现代诗的样子。
14、
诗歌与表演:诗人的生命存在,先天具有表演性。世间情感在坠入尘埃之前,都先在诗歌里坠过一遍。
15、
风格转变:醒来一照镜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阿,间谍!快,我们得扮一下间谍,不要让他们发现,生活的尖叫!
16、
诗与宇宙大爆炸:一首诗歌创生之际,体积为零,“诗核”有如上帝之火般灼热,是那尚未到达的一颗星,等待瞬间的点亮,在诗人手中膨胀温度下降,粒子碰撞吸引湮灭逃离,诗歌胀满无限空间,或成为百万亿首诗。诗人写下的部分,相当于于哈勃望远镜看到的一小部分光滑宇宙。更多的诗,逃逸到太生的混沌中去。
17、
诗人写小说:过程像无比乐意地受刑,或板着脸变相着送礼。往往是绕,没办法,他们的智商不容许他们写太浅白的东西。
18、
远比翻一页书或投一次胎更快,整个人类社会都已生长到了该受上帝诅咒的年龄。而诗歌向来负责克服自己的时代。危险——是现代诗最重要的品质。
19、
有一种书摆在那里就是一个物种。
20、
我想往心里投一块金子,问一问“自己最内部的音色”。
21、
我爱的,是只为使命工作的义工。我爱的,早已不仅仅是一个你,还连同由你生出的另一个世界中的八个、八十个你。
22、
最伟大的文学全不是文学,而是道。
2014.7.31-七夕
2013年
被盗走的妈妈
——献给H.E的三八节礼物
象群般的男人们阿
在海边、丘陵、烛光餐厅和万人喧嚣的广场
挨个儿抽搐发作,后肢跪地——
对求婚者的拒绝,是你人生收藏的勋章
那是往昔!金钻戒作象鼻环的峥嵘往昔!
不料,真正的对手被直送进你的腹腔
你肉身筑巢,在自我内部拉起了铁丝网
对那个曾牵着象鼻环的少女——
(她因懂得自私的艺术而有灵魂,
知道怠慢的技巧而风情万种)
你施行一场白色纳粹隔离
我蜷抱着联想起——
唐传奇中分身为妾慰藉远方良人的贤妻
时间是一截乳白色液体,你的瀑布剪断
(谁听见大象们在跺脚)
在我愉快的吞咽声中你忘却了自己的尊贵
你甘心成为器皿!
我不需要任何财产、条约或武器,只要存在
就可以活活把你逼进灶房、杂役和倒满洁厕灵的洗衣机
四岁那年我们蹭着脸蛋挤进牡丹牌圆镜
我懊恼为什么妈妈那么白而我那么黑
不用急,我有耐心将白嫩的你从镜子里
一片片剥下来贴到自己脸上……
像每一个被迷惑的房客恋着租来的青春时光
你义无反顾地——
鼓励我分分钟对你实施最严酷的盗窃
我每天从你身上多盗取一点,
你就更爱我一些
我披满你的细胞,但并不证明
我可以代表你再活一世
当才华、抱负、远大前程这些事儿终于与你没关了
你得到一个名字——
叫女人
2013.3.3 2013.3.8修改
生日
蛋糕边,你在掉漆
不问镜子也知道,你是颗日渐走形的电灯泡
到底还有多少光热?
待将这一桶黑色年龄灌进去测量
水位不是一岁岁退潮,
你不是一年年变老,是一回伤心一回伤心
这一秒的你已比上一秒更无能为力
压根不需要什么烈酒消耗
你每天都在饮自己的余生
2013-3-2 凌晨3点
塑料做的大海
最后一次呼吸闭眼停止换气。我练习消失。
是蓝色,蓝得太假,像一圈浅蓝色的塑料板
塑料做的大海,塑料做的誓言
我终于赤足走在我意念构建的世界
这里天荒地老每日发生,相爱是生存法则
海豚是飞的,外面的人类还在爬行
椰子树撅起的肥臀露着妊娠纹
我一不小心爱上坠落沙地的
笨重的花,过马路发呆的小蜥蜴,天花板中央的壁虎探子
和露天马桶上的红蚂蚁
热带总是这样感情凶猛,天公打雷如打嗝儿
我意识到需要创造一个爱我的男人,在盛满海水的浴缸旁
怯生生递上白毛巾,证明我的此刻
又是一个不小心,我把他造得太老了,风都刮不动
会落泪的,温柔的老年斑
我说扮上吧,海水中央有一座大戏台——你过去
换上沙丁鱼的皮肤和关公蟹的凶器
这样你就能刺破我制造的幻象,回到真实
我会收回这一切,把日夜折叠,把大海灌进高脚杯
杯子里全是蓝色。一世界的蓝色。真得太假
塑料做的大海,塑料做的誓言
蓝色,蓝色。
2013.11.11
2012年
十八个白天
白天过后,白天仍不肯退位
像失眠者摸不到进入夜晚的门
一个星球的停车场,蓄足燃料
让每一刻饱和 时间会隐退
自由成为自由的最大束缚。敌人
正把热烈握手行贿给相机
有谁计算过漏掉了一次夜?
一只坐等天明的
失眠夜莺 必须高唱
连轴的白夜将我们从睡觉的瘾中解放
无知觉的劳役拯救我们有关不幸的苦苦推敲
真相是:真相与你没关
你看见,有个人午夜出门,头上戴了两顶帽子
你不由地猜,他去向的是夜,还是白天
2012-11-13凌晨4点
大才华与小容器
草坪野人,逃课,日光浴
你的胡茬比青草更扎人
你的气息比打洞的小鼹鼠更不安分
在威尔士涌动的大草甸上,旁边
还有我们保守的邻居——
一头壮牛盯住了发呆
走开走开,自己去啃大地的汗毛,看什么看!
它犟在那儿。一动也不愿动,斗胆
招来方圆十里的同伴,牛奶和巧克力
一道灌进风肚子里。对牛弹琴!
大才华放进了小容器
草坪野人,在一只只斗篷大的吃惊的牛眼下
省略号
一个浑身长满问号的女人恰巧路过
惊得——像根弹簧
窜直了所有被年华打败的腰脊
2012年 04月07日
跳过中间的8年……
2004年
瘦江南
某年某日一个不经意的回眸
终落成几世的江南
好几个春天束成的乌黑的粗辫子
从船沿垂及水面
生成一株睡眼惺忪的红莲
江南该在一条玲珑的小巷子里快快地长吧
她那纤细的腰上紧束着根儿雪花做的带子
隔岸的渔火升起
江心,未及一语
船头与船尾擦过,分离
从此一生携上那橹桨摇碎一颗幽蓝色月亮的忧伤
立在遥远的现在
去望,望病弱的江南
用方言唤出她的乳名
或是任何一个与未来有关的字眼
……
望见一眼她正垂下头
便顷刻老去
沉沉的梦魇中竟被一个春天劫走
遇上一个真正的强盗,被掳走是一种幸福
不及躲闪迟疑的救赎
跑回河边濯洗,濯洗不净
悬起的竹篮里的梦
一面被吮吸一面汩汩流泻
江南,经不起几次回头
棹船而行,无意折伤的红莲的腰肢
轻柔的疼痛、责备,日渐憔悴
江南,也会老吗?
相信一个没有众神的存在
与忍受,忍受眼看江南一天天地消瘦
宁愿你在美丽时死去也不忍见你消瘦老去
噙满泪水,背过身去,离开江南
为了去哭一枝瘦了的红莲
可没有了江南也就没有了眼泪
用行走去忘记
忘记你,江南的棹船、雨水、菱角
和早春碎开的冰棱
上古男女暗许终身时交换的青佩相碰的声音
又偏偏用拼命的遗忘去想起
江南,你憔悴的容颜在我胸口刺出一朵红莲
有一天,传言江南死了
早已死去或是死去上百遍
一场场葬礼前种上红色或白色的花儿
江南,怎堪这反反复复起死回生的嘲弄
除非,除非没有江南
江水的南头,南头,再南头
会有红莲吗?
我不忍见你的消瘦,我的江南
寻不见望不见说是不相信的江南
却是——生于江南
怀疑母亲是罪过
生于江南
那边是几世情书里浓墨铸成的青黛色的山峦
2004.10.8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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