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朵 渔
主编:   执行主编:
我几乎原谅了这世界所有的不堪 / 池凌云

给大雁唱一支歌

 

我不知道在黑暗里除了我之外

还有谁不肯带着苦涩睡去。

而道路已经模糊,隐退的田园牧歌

滑过一声声哀鸣。

 

在黑暗里,一颗星星就要结束。

我不知道是谁越过榉树

长出蓬松长翼的手摸到一段陡岸。

在黑暗里。在黑暗里。

 

有人已经进入睡梦,我不知道

将发生什么,是谁又长出长翼。

但我梦见,我们集体

给岛上的大雁唱一支圣歌。

 

    2017.6.13

 

 

柔软的轴

        

一只海鸟扑翅飞落在崖壁上。

一个小黑点

在光秃秃的崖壁,留下印痕。   

   

在那立锥之地

它停留了将近一刻钟,

像只力大无比的巨鸟

沉稳地立在半屏山的崖壁,

一动不动。          

   

像暗夜里的一颗星,隔多远

我都能感受得到:   

四周的海浪和风

在一个柔软的轴上转,

一些遥远的声音

在它耳边低语。

 

2016.9.9

 


泽雅山上的蛙鸣

 

它们叫得如此响亮,

把平声叫成起伏的第三声,

声音在山上此起彼伏

仿佛一种严厉的预示。

 

我停下脚步倾听,

辨别不同的嗓音和位置,

我数清了,它们一共有七只

总是轮流叫唤,有序而急迫。

 

它们在暗夜里寻觅和呼应,

它们轮流叫着

不会过早,也不会太迟

像七个兄弟。那凌厉的声音

好像在告诉我:

已经到了严重的时刻!

 

但我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

它们遭受了什么。

是什么正在降临,

会有什么要降临。

 

    2016.7.19

 


迷途

   

秋日下午,树林行列整齐

发出越来越浓的气息,

一个穿木屐的女人被风追赶

转瞬就没了踪影。

但进入这个秋天的人都会魔法,

她尝过爱的滋味,不会再离开,

   

她所钟情的快乐和痛苦,

投向山影和树荫。

树林已经成型,远方的山峰

默不作声。一份难言的感动

让我频频回头。我喜欢

这秋的色彩,金黄的稻穗

因饱满而弯腰,被拥在世界的怀中。

   

我被满山的色彩推着前行,

找不到回去的小径。

行路的方向不对,一切

却不是徒劳。我相信

多少年后,回想起错过的路口

我依然会喜欢这迷途,

喜悦这路上的一石一木,

每一片落叶,和空气中的万千诱惑。 

 

    2015.10.3

 

 

  

 黑房间

   

刚刚开始的日子,也像最后的

时光。仿佛在黑房间

再也见不到飞翔的鸟儿,

晴朗的天空下,路上匆匆的行人

不知要去往何方。甚至

河道里涌上的水,也在一点点

离开我,乐于把我送进黑房间。

   

危险在哪里?我不知道。

所有窗户都打开也没用。

没有人能进来。有人

在门上再加上一把锁,我挣扎

大声歌唱,仍无法出去。

我的黑房间,蜜糖一样粘在我身上。

我想起曾经的屈服,我的黑房间

教会我不再需要灯。

黎明只是少数人的成果。

   

一切都不是我了解的样子:

地上和墙上,都是泥浆。

叹息冰冷,嘴唇不再需要亲吻。

我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

我的黑房间,每天都有一个新的声音

提醒我老了,我已失去力量。

每一天我都对自己说,我要勇敢些!

遇到任何事都别惊慌,

爱人离开,也别惊慌。

 

    2015.9.6




镜子里没有他……
   
   
镜子里没有他,早晨的空气里
没有他。又一个空虚的日子
衣襟与衣襟悄悄撕咬。
灵魂深处,曙色喊出了声。
   
傍晚的烟岚里没有他,雁群中
没有特别的一只,骑着云朵
讲述小树林的危险。
而植物出门,在他身边及时醒来。
   
我能说,我喜欢这样的爱吗?   
他被锁在一个句点里,但他热情似火
像一头狮子那样贴近我,
我们那么渴望亲吻,以及更多。

他的天赋是安静地被爱,
他以为已经到达终点,他的女人
欣赏他的活力,但这又能怎样
他曾把我抱在怀里,我们
那么快乐,万物也得到了安宁。

 

    2015.8.23



 
  
 
空中飘满了美妙乐音  

 

折磨人的音符飘满夜空,

你发亮的眼睛隐在暗处,

偶尔给一束灯光报以微笑。

   

我发愁我的喘息,如何

配得上这迷人的节律,

这空洞的楼宇,所有简朴

原来都是因为一份必要的耐心

——为了在死寂之前,思念也能飞翔。   

       

我向夜空伸出手。我走上一个山坡

再下来。我对一棵树说:别倒下

我们同在!

   

但我需要用十指紧紧贴着嘴唇:

默默地爱,默默地唱,

不要出声……   

    2015.8.29   




我几乎原谅了这世界所有的不堪
   
   
你从没说爱我,从没说过
一种感情曾如何噬咬你。
你乐于让嘴唇紧闭,词语荒废,
只在空无一人时使劲拉住我
用尽胸中的炭火。
   
你是怎么样的?我朝你奔走
却始终看不清你的脸庞,
我拥吻你,为你写下诗篇
一路拜访天堂和祭坛,                   
追逐这无边的空旷。我完成了你——
   
你白天在大地上行走
夜晚合上眼睑安眠,
不斥责,不埋怨,并且倦于反抗,
倦于探讨那追随我们一生的空无。
伤害依然存在。而仅仅一阵微风,
让我们重返梦中,那一刻
我几乎原谅了这世界所有的不堪! 
   
    2015.8.31 

 

 

 

乌鸦的时刻   

   

当一群乌鸦保持静穆,注视我

暗中感知我强烈的冷与渴,

我的天空开始旋转,

我几乎要开口对它们说话。

   

它们那么渺小,不该喜爱光

但黑夜忠于它们。  

饥饿的故乡在悄悄给它们食物。

   

我的手缩在衣袖里

估量着冰冷的世界得到的慰藉。  

一根冻僵的树枝在醒来。   

       

我记得那个时刻:白茫茫的雪地上

只有白桦树挺立在那里

所有树叶都落光了。只有数十只乌鸦

栖息在枝条上,注视着我。   

  

    2015.12.21

 



1986年夏天的某个夜晚

 

一、

 

尘土飞扬的江边小路,没有记忆,

惟有昔日故友认出我:

一个曾被写在某封旧信上的

卑微的名字,像一个远方的故事。

一件充满声响的红色连衣裙

如今不知在何处,忍受着

日复一日的褪色:某个夜晚

 

我们内心荒芜,对待自己

如痴情的恋人。我们四人

在江边并肩滑行

有时是我快一点,赶上来的另一个

希望只有我与他在途中

而落后的两位

想着怎么去阻止。

 

那另外的行星,始终在我们心中

狂野驰骋。而错觉

让人对着江水写下

永不会发生的幻境。

我们身在何处?你在何处?

这难以辨析的含义

让遍地的灌木尝试着开花。

 

我们搜寻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偶尔也会谈到一只搁浅的船

和藏在暗处的什么。但是月亮

很快就回到江岸边的

滩涂上。

 

我的红色连衣裙在自行车轮子上飞舞

一度像黑夜里的霓虹。

我偶尔用手压一压飞得过高的

裙角,暗叹一路的流水

把我引向不可知的命运。

 

仿佛随身带着魔咒,我们一直在

错位,并给更早的错位以补偿。

但我们不忘赞叹:

那失修的船坞古老的

前身;构成一幅画图的

稍纵即逝的波纹……

 

二、

 

那时候,我们的信件

都谈了些什么?

缀着浅浅花色底纹的信笺,

自由与牢笼,都以小楷写成,

我被称为“凌云兄”,

我们只谈理想与文学。那些简朴的

信的呼吸,早已归于寂静。

 

我们之中,没有人真正体会到

发自内心的颤栗,

只是不想独自一人

度过每一个不值得记忆的日子;

只是让一些词语相依;

而现在,住在心里的怪兽

一定也已经垂垂老去。

 

过了三十年,这些片段

被拼缀出来,但我已不想知道

彼处的急雨或涡流。

惟有那故友记得:

“他们当年穿着大地牌风衣,

谈着大仲马或者《黑郁金香》

用略带干裂的嘴唇……”

 

三、

 

那个夜晚,我们听完一节文学课,

我要回工厂的集体宿舍,

三人陪我经过可怖的礁石弯。

我们的自行车像是在游弋:

有人在尝试最缓慢的骑行;

有人玩让一只轮子静止的游戏,

把碎石碾压得沙沙作响。

 

那是1986年夏天的一个夜晚,

我们在飞云江边留下行迹。

路上没有灯,只有月亮

给我们的眼睛投射反光。

一路上,我们没有看到一只鼹鼠

或黑色闪电一样

突然窜出的水獭。

 

全部过程就是如此。

一个近乎荒谬的记忆

如生命中的一道暗影闪过。

我也没有错失什么,只是

整晚听着一个遥远的嗓音在唱,

她一次次唱着关于“褪色”的歌,

反复喊出“你只是虚幻的吗?”

 

终于,我放下写到一半的诗行

冒雨到楼下的空地上奔走,

每小时六公里的速度

刚好让心跳加快,微微出汗。

在一天即将结束时,一个卸下记忆的

女人,从浴室里出来

裸身站在一面大镜子前,

那满身发光的水珠——致命的

新的荒芜,就要湮没她。

 

    2016.9.3——2016.9.7

 

 

被迫的沉默有一道圆形的伤口

   

被迫的沉默有一道圆形的伤口

艰辛的日子,你倾听狂风

彻夜筑一座花园

在家乡的河面上。

   

你用深邃的眼神瞅着一朵

不存在的花,美和孤独

全由自己独享。

你不祈求,也不呼唤

让我的记忆空着

不停去寻找黑暗里的声音。

   

当新的空白与刀刃

切入血肉之躯,我们震惊于

这纯洁的虚空。我忘了

我们以前都说过些什么。父亲

你敞开的衣领,染上新的血迹

所有话语都默不作声。

   

我等待你重新开口,我们知道

只有少数人才能真正获救。

有时间你该说说你的绝望

而你从不向我诉说。

你知道,这世界上的凄凉

每一个人都得独自承受。    

   

    2010.1.28

 

 

 

危险的旅行

 

我们为什么喜欢危险的旅行:

一个人在孤岛上奔走;

用铁和沙混合成的嗓音歌唱;

把夜色中的草莓磕破,让它溢出醇郁;

像遥远的树一样沉默——

 

在哑铃铛似的孤岛上。

 

     2017.6.24

 

 

蓝色边缘

 

一个少女在海边弯腰,

她的侧影在月牙形的海边

像一朵大百合,缓缓

弯下叶瓣。

 

她弯腰,转向无人的一侧

不是要察看波浪进入沙滩时的

痉挛与跃动,

而是对着湛蓝色的大海呕吐。

 

在蓝色的海湾,她一次次

将手指伸进喉咙

像在寻找一片片远去的帆影,

也像一个弯曲的探询:你们的眼睛

在寻找什么?

 

她或许刚刚经历过一个

百合花开放的夜晚,

要在潮水涌来时,卸下重负。

而她没有选择在僻静的角落

做这件事。

 

大海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我刚刚见过那条

从沙中伸出的真实的缆绳。

又被那贞洁吸引——

我悄悄走近,倾听海的回声,

又顺着那条绳索折回。

 

    2016.10.24

 

 

 

鸟儿用喙
   
       
鸟儿用喙,黑暗
用它不停止划动的沉船,
雨水用一颗桃仁的茫然,
音符用它泥泞的绳索,   
黎明用受尽折磨后的轻盈——
   
这么多爱,伴着心脏起舞。
那站在后面的一个,
没有名字,也没有肖像。
慈悲的创造者,愿你
保住记忆里的果园   
双目护着泪水,让幼树生长。  



 
          

 

此刻,奔涌的大海

正回到一滴安静的水。

没有一首歌属于我!

 

它的心空悬

深蓝色的囊让它看上去更美。

没有一首歌属于我!

 

 

 

黑天鹅

 

一年四季,总有一群黑天鹅

在我的脑海里,安静地游弋,

仿佛置身于天然的湖泊。

 

这是春天,柳树开始变得清新,

到了夏天,柳丝就拂得生动。

在树的庇荫下,看黑天鹅的人

好像能看到一个季节的尽头。

 

我曾一次次去看它们,

我确信那长长的颈项

是所有劳作的慰藉,是隐秘的光

本身的袒露。

 

一种无法言喻的脆弱

和寂寥。一个渺远的存在,

在柔软的躯体中

因其超越边际而变形。

 

    2017.2.11

 




赶灵魂

每一次我从医院门口经过

总是低着头,眼睛躲避着别的

被疾病折磨的人。

为了乞讨,残肢者露出结痂的伤口

畸形的躯体,趴在地上,

有的在磕头。

他们身边都有一个放零币的碗。

在去往医院的路上

我也无力。有一些疾病

需要赶走灵魂,躯体才能健康。

我一次次赶灵魂,不去看比我更痛苦的人。

看到他们,我的痛和孤独会加深。

而我能承受的已经有限。我关闭自己

测量这卑怯……骤然而来的沉默。

我感到羞耻。身后,他们早已消失,

没有人知道我的贫乏:

难以完成的

苦涩的“有限的爱”。

    2013.8.14





夜归

 

夜色中,我越走越慢,

路边的树和植物藏起了叶子,

我认不出它们。而早些时候

我曾试图记住它们的名字。

重归寂静的一天。

猎猎轻风拂过我的脸颊,

眼中的帆影也已回到大海。

沉寂的爱只剩一些秘密的记忆:

在远山黛青色的温柔中,

在两颗沉溺于远古光芒的星星之间,

一架呼叫的秋千停下了。

 

    2017.3.7

 

 

未写之诗

 

一首未写之诗让我愈加孤独
我独处,是为了与它在一起。
  
我还未开口,就为它哑默:
一种死亡,需要一具躯体
来完成。一种易逝的爱
需要持久的伤害来照亮。
  
我摩挲留下的事物
伴一根金黄的稻草起舞
替它衰败,却从不曾
真正得到它。
 
    2010-8-25

 


雅克的迦可琳眼泪

 

富于歌唱的银色的雨

锦瑟的心。唇的

吟诵,改变着一棵静止之树。

 

你的月亮追过白桦林

拨弄松的细枝。我竟会以为

是大提琴扬起她的秀发

她的眼神胜过菊花。

 

我看见她不会走动的黑色腕表

向她倾斜的肩。他们的笑容

都有挥向自己的鞭痕

这痛苦的美,莫名的忧郁

没有任何停顿。

 

只有白色的弦在走动

它们知道原因,却无法

在一曲之中道尽。

 

遥远的雅克的迦可琳

这就是一切。悲伤始终是

成熟生命的散步。提前来临的

消逝,拉住抽芽的幼苗

正从深处汲取。

 

    2010.4.22

(题目取自巴赫曲名)   

 



密语

   
    我已厌倦当一名陌生女子、
   
一个在你旅途上不相干的人。   
                 
——阿赫玛托娃
   
不是所有男人在看着她
而是神在看着她。她的密语
散落在人间。雾,彻夜撑着
干涩的双眸。陌生的天空下
迟来的庇护,会晤愁苦的包藏。
   
她是你的安娜,也是我的
但她并不是只在远方歌唱
不是万事已休。从序曲
到最后,她说,“夜啊。”——
谁能接过那变暗的灯笼?
   
泪水在冰上烧出一个洞
好消息仍迟迟未到。即使最近的星
也离得太远。她因忧伤而死
你知道,给她一半心灵就好
不要全部,这样她就能欢笑。
   
我牵挂她的健康,一个
死于1966年的人,如何
继续活下来。而她早已看见
死神眼里深蓝的光芒。难愈的
伤,也要在火中熔化。
   
我听到火的欢唱:认识她
是特殊的荣幸。她低垂的双目
献出黄昏。她蒙受的孤独和耻辱       
要求所有爱,只能拥有密语
——那尘世中的“柏木雕花箱”。 

 

    2010.5.14

 

 

 


    ——致大提琴演奏家杜普蕾(Jacqueline du Pre,1945-1987

 

带着你的殇,我独自穿过

四月的晚风。一切才刚刚萌芽

自由灵魂的舞蹈

让滚烫的眼窝深陷。仅有的翅翼

供我们重返灼烧之焰。

 

我在你患硬化病的手中回旋

对痛的启发,让我

伏倒在一个重大的颓丧里

你这短命的天才,向每一个密闭的

房间,供奉我的姐妹

暗哑生活的乐器!

 

这黑夜,一点点被抚触过的

危险的光。请停一停,杜普蕾

时间又快要到了。时间又快

到了。你溢出来的

多余的激情,穿上迷人短裙

却将我绑在一根易断的弦上

 

将我摇晃着往远处拖

我几乎窒息,水的深蓝

堆叠,拼缀出另一种颜色

供我们冲破。而我终于可以

感谢这绝望的日子,当受损的

耳廓耸起,你不知道的

结局,传来赞美的哽咽。

 

    2010.4.23

 

 


寂静制造了风

 

寂静制造了风,河流在泥土中延续

一个又一个落日哺育灰色的屋宇

它的空洞有着炽烈的过去

在每一个积满尘土的蓄水池

有黎明前的长叹和平息之后的火焰

我开口,却已没有歌谣

初春的明镜,早已碎在揉皱的地图上

如果我还能低声歌唱

是因为确信烟尘也能永恒,愁苦的面容

感到被死亡珍惜的拥抱。

   

        2009.2.23

 



谈论银河让我们变得晦暗

 

流动的光,最终回到黑色的苍穹

我们寂寞而伤感,像两个木偶

缩在窘迫的外壳里

某一颗星星的冷,由我们来补足。

 

在大气层以下,我们的身影更黑

或许银河只是无法通行的游戏

看着像一个艰涩的嘲弄

它自身并没有特别的意义。

 

而如果我们相信,真有传说中的银河

这样的人间早已无可追忆。

 

    2009.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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