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王自亮
主编:   执行主编:
张典诗选
 

张典1968 年生于浙江平湖,1989 年杭州大学哲学系毕业。1988 年开始诗歌创作, 作品散见于《北回归线》、《21 世纪中国诗歌档案》、《诗林》、《诗江南》等刊物。 曾获刘丽安诗歌奖。

 



解闷十二首

 

1

 

……入门如鱼跃,搅出泼辣的

花样;如鸟投林,乱撒喉气,

博隔墙耳的悚惊。但浑身气球

诱惑椅上的细针;舞姿曼妙,

奈何被阻断的眼神。水是枯的,

枝叶是虚无的:越想越糊涂,

越动弹越受缚,索性让它悬停。

不飞,不跳,门内的一颗心,

叫作关心?四面墙,几支长灯,          

粗浊的喘息,和可疑的幻影。

现实如此稀薄,地板上偶现的

甲虫,只能来自想象的强劲。

 

2

 

九点钟的挂钟,与椅子之间

有三米远的时光,恰好容纳

我的一个豁达:其中云烟

揭开万般变化,由此及彼

似是而非,自远古而当下。

秒针嘀嗒声,灌溉着茶几;

热水瓶里的种子,在扫帚上

开花;灯光从柔软的地砖

款款站起,偎向沉思的沙发;

——如此这般,太极八卦。

我,贴在墙上;我在椅中

长大;我施展三米长的妖法。

 

3

 

上午的光线在墙上建立的空白文档,

适合写最美的诗,它的句子

句句带兽性,准确地说,母兽的性。

当我从窗内遣出内心的狗,

吠叫、扑咬,一头扎入茫茫诗意,

那首野蛮的诗便清晰起来。而读者

犹如墙上的阴影,退缩着,

犹如审美的旧势力收紧它的尾巴。

我注目空白处的葳蕤,看见

最丰富的没有,最静谧的生机。

我看见墙内的佛,指点它的化身。

我看见新的读者,如字,字字如花。

 

4

 

一眨眼,就出现一个漩涡,

悬空旋转着,往外吐火。

点着了的我,冒七彩烟气,

舞之蹈之,一任躯壳剥落。

好啊,我要新鲜的、新鲜的

花果,无论对错;我要好的、

好的兽性,来自一个传说。

因为我一思考,上帝的屁

就布满每个角落,门前

出现一丛荆棘,摘我耳朵。

认了吧,悬空静坐,偶尔的

凝神,偶尔向空气里挣脱。

 

5

 

蛛丝藐视干瘪的灵魂,正如

年轻人的眼神。哪儿,多腿的

小辈?我晓得你腹内几两几斤。

我有填海少年,甜甜休眠于

我的不死心;我有挖山的老汉

在胸腔闭关,枯干但是悠然。

我何曾丧胆?只不过热血已冷。

噢是的,我需要造一只生灵,

配合对自己的嘲讽。我怎么敢

裸呈荒郊,逛言天空是屋顶?

三十平米的作坊,用来发呆和

解闷,或许会攒点灵魂的资本。

 

6

 

凭空跃起,盘坐室内的

悬崖。透过最高的窗户,

我对雪吹弹:雪中有座山,

山中有高人,有老妖,有

猎风的莽汉、驭龙的殿下;

凭话语的长喙,我展开

雪中的山海经,悬圃之内,

神仙在发育,各国皇帝

研究着菜谱。我是飞雪中

的乱弹琴,是三珠树旁

拉呱的跳蛙;凭一个恍惚,

我舌尖上的雪,吹遍天涯。

 

7

 

……请全部化作清澈的语流,

而最大的一宗,请化作泥鳅,

沿着自上而下的光,滑出它的

躯体,到九重天纵身一条河。

不想聪明的人,衷情意外,

——凭空出现的怪物可凭依,

可被吞噬,可附体,可恋爱。

且看虬龙布雨,一滴一个生命,

环绕你,哄着你,也穿透你。

你的七十二变可曾练成?你的

镜花水月是否分明?多虑了,

且将脑门洗净,等待天光降临。

 

8

 

晚餐后的乐趣,听脂肪堆积,

听身上的小人儿跺脚:宝贝,

是时候一展身手了,代替我

去湖边吹风,到人群中撒野。

他有时蜷缩在窗台上,似乎

少了点营养,一团干瘪的肉,

像诗意发育不全的诗;有时,

他悬空乱扭,尖叫着,要我

讲故事、吹哨,空气里写字。

这时候他拎起我,跃上屋顶,

朝人间的深,凝神;这时候,

猫在墙角叫春,他朝我叫魂。

 

9

 

夜色中有什么?它曾是

童年的恐怖教材,青年的

热血沙场。而如今它是

剧烈的剧情,主题是

灵魂出窍:我脱了壳跃上

荒凉的屋项,果然看见了

看不见的色彩,汹涌着。

我的皮囊在夜色的犬牙间

漏气,我的眼睛、耳朵

……消失在夜的子宫。

我因解体而释然:我不是

我的主角,将来也不是——

 

10

 

妖歌未歇,久久绕梁并渐渐

显形,终于让我吃了一惊:

是什么,又不是?无法命名。

嘶嘶叫的祖宗,嘎嘎响的

后辈,抑或此刻我的真身?

我在唱吗,喉间的咕咕声

是物种的起源;我在跑吗,

风声猎猎,迎面是茫茫古今。

哦,鞋带松了,惊起蚯蚓;

头发乱了,四周皆是蛇影。

……灯光下,指间缕缕细烟

掀动屋顶,疑为妖魔引领。

 

11

 

早晨的喇叭吹出的绿色是我的

狂野思想,它吵嚷的枝叶

是思想在风里捕风,是诗歌

在造思想的风。什么材料

造出的这棵树,配得上这庭院?

一条蛇?一点白日梦??我

整夜在字典里爬剔,细嗅

肥沃的意义,搜集舌尖之

我整夜在幽深的丛林中

辨识那唯一的进入身体的一棵。

我吞下了人性的、太人性的

全部风景,只为呕出非人的一首。

 

12

 

那个有礼且有理的世界解除了

我的愤怒。那条无法无天的狗

夹起尾巴舔它忧郁的脚爪去了。

现在,谁都可以,脱衣、削肉、

舀血,谁都可以泼脏、扔石块,

谁都可以来坐会儿,坐一辈子。

我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你

也一样,你是我的世界,也是

我的世外……你的慧星尾巴上

粘满了我的碎片,而我的身内

环绕着你的天体。若有若无的

风如撕毁的契约,我们两清了。

 

 

作于2013

 

刊《北回归线》第九期

 

 

妖歌 20 首(节选其五)

1

......正养神呢,冒失的木匠

送来了螃蟹和一马夹袋

黄蟮,还不止——他要送我

解闷的药,解人意的对白。

我的火眼烧他的屁股,

没用;我的后脑勺朝他

射冷箭,也没用;我只好

扮演一棵树,不停地落叶子啦。

,我只想吃面条,养胃;

只要一屋空出来的空气,养气;

我得捉住一点儿静,

将它拉长到地球离火星的距离。

要不索性撕开一个口子,

放出养了许久的恶犬?利爪

从我的胸口探出,但突然

亲爱的木匠竖起了讨好的尾巴。

 

2

因为无聊,也许因为自尊,他一个劲儿

往高处喝,终于在一群蛤蟆间飞了起来。

为什么近来总是这样?管不住身内

妖着的鸟,像急于释放对梦中情人的性。

他在天花板上朝瘦弱的服务员抛媚眼,

招来一通眼骂。管她呢,又不是嫦娥。

他烟雾状地从门缝挤了出去,穿过走廊

来到了月亮底下。月亮,静如深夜的坟头。

多好的没有蛤蟆叫唤的夜晚,

银杏枝头,银行楼顶,信号塔尖,

他身姿婉转,左右参差......好几次,

他几乎触碰到了时隐时没的星星的泡沫。

但是,为什么?他感到了蛇脱皮时的冷。

大地在黑暗中大笑,惊起一片黑鸟。

挤过密密麻麻的黑,他来到包厢的窗前,

枝形吊灯下,就剩他一人正举杯邀月。

 

3

发呆时,前额的豁口愈来愈大,

直至占领他的身体——这事儿

经常发生,在郊外,黄昏时分,

他被一个洞取代。

此刻的城市如同一只蜘蛛,

温顺地走进他——那些建筑、道路,

是它的贡品;生鲜的人群

是它的卵——这事儿经常发生。

好事啊。他的边界愈来愈大,

愈来愈多在洞里漂浮的胃

发出噪声,咕咕,突突,噜噜......

舌头翻卷,牙齿在暗中一闪一闪。

他慢吞吞走着,感觉体内

有一座食堂,正举办一个吃的运动会。

好事啊——他张开的自我就像

一张巨嘴,上唇是天,下唇是地。

 

4

半夜三更,风大雨大,像哪位大神

崩溃了似的,哭天抢地。

曾喜来到阳台,幽幽地想,

照这样下去,新的一天就是末日吧。

得设法找到雷神的牙齿

变的葫芦,钻进去,躲过这一劫。

或者冒雨狂奔,向西直到昆仑,

去王母娘娘的寝宫压压惊。

但如果我是伏羲,谁是妹妹?

如果我是玉帝,谁是齐天大圣?

曾喜弱弱地想:他的身体

会变成蛇么,或者他的头变成牛头?

要是能得到神农的赭鞭多好,

可以鞭出这个王八世界的毒来。

女娲的绳子也好,旧世界里浸一浸,

一甩,甩出一群新人。曾喜狠狠地想。

 

5

没人听他的,这个小丑说

天是一圈脂肪,地是一付内脏,人类

不过是上帝制造的一种食物,

还说,上帝是宇航员,来自月亮飞船。

天哪,简直是疯了,我们

上天入地,追打着这个流氓,这只

石头里蹦出的猴子;我们将他

丢进一台机器,榨出身体里的蛤蟆、蛇......

他一溜烟躲进遥远的星座,

造他的神话去了。谁管几千几万年之后呢,

上帝的驾驶员也好,新人类也罢,

他阴阳怪气的腔调反正我们已听不见了。

我们变成了脂肪,蓝色皮肤下的

供暖设备,为一个更大的活体而运作,而活着。

我们七窍不通,没有思想,多好啊,除非——

除非地球瘦身,把我们甩进茫茫太空。

 

刊《北回归线第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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