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典,1968 年生于浙江平湖,1989 年杭州大学哲学系毕业。1988 年开始诗歌创作, 作品散见于《北回归线》、《21 世纪中国诗歌档案》、《诗林》、《诗江南》等刊物。 曾获刘丽安诗歌奖。
解闷十二首
1
……入门如鱼跃,搅出泼辣的
花样;如鸟投林,乱撒喉气,
博隔墙耳的悚惊。但浑身气球
诱惑椅上的细针;舞姿曼妙,
奈何被阻断的眼神。水是枯的,
枝叶是虚无的:越想越糊涂,
越动弹越受缚,索性让它悬停。
不飞,不跳,门内的一颗心,
叫作关心?四面墙,几支长灯,
粗浊的喘息,和可疑的幻影。
现实如此稀薄,地板上偶现的
甲虫,只能来自想象的强劲。
2
九点钟的挂钟,与椅子之间
有三米远的时光,恰好容纳
我的一个豁达:其中云烟
揭开万般变化,由此及彼
似是而非,自远古而当下。
秒针嘀嗒声,灌溉着茶几;
热水瓶里的种子,在扫帚上
开花;灯光从柔软的地砖
款款站起,偎向沉思的沙发;
——如此这般,太极八卦。
我,贴在墙上;我在椅中
长大;我施展三米长的妖法。
3
上午的光线在墙上建立的空白文档,
适合写最美的诗,它的句子
句句带兽性,准确地说,母兽的性。
当我从窗内遣出内心的狗,
吠叫、扑咬,一头扎入茫茫诗意,
那首野蛮的诗便清晰起来。而读者
犹如墙上的阴影,退缩着,
犹如审美的旧势力收紧它的尾巴。
我注目空白处的葳蕤,看见
最丰富的没有,最静谧的生机。
我看见墙内的佛,指点它的化身。
我看见新的读者,如字,字字如花。
4
一眨眼,就出现一个漩涡,
悬空旋转着,往外吐火。
点着了的我,冒七彩烟气,
舞之蹈之,一任躯壳剥落。
好啊,我要新鲜的、新鲜的
花果,无论对错;我要好的、
好的兽性,来自一个传说。
因为我一思考,上帝的屁
就布满每个角落,门前
出现一丛荆棘,摘我耳朵。
认了吧,悬空静坐,偶尔的
凝神,偶尔向空气里挣脱。
5
蛛丝藐视干瘪的灵魂,正如
年轻人的眼神。哪儿,多腿的
小辈?我晓得你腹内几两几斤。
我有填海少年,甜甜休眠于
我的不死心;我有挖山的老汉
在胸腔闭关,枯干但是悠然。
我何曾丧胆?只不过热血已冷。
噢是的,我需要造一只生灵,
配合对自己的嘲讽。我怎么敢
裸呈荒郊,逛言天空是屋顶?
三十平米的作坊,用来发呆和
解闷,或许会攒点灵魂的资本。
6
凭空跃起,盘坐室内的
悬崖。透过最高的窗户,
我对雪吹弹:雪中有座山,
山中有高人,有老妖,有
猎风的莽汉、驭龙的殿下;
凭话语的长喙,我展开
雪中的山海经,悬圃之内,
神仙在发育,各国皇帝
研究着菜谱。我是飞雪中
的乱弹琴,是三珠树旁
拉呱的跳蛙;凭一个恍惚,
我舌尖上的雪,吹遍天涯。
7
愁……请全部化作清澈的语流,
而最大的一宗,请化作泥鳅,
沿着自上而下的光,滑出它的
躯体,到九重天纵身一条河。
不想聪明的人,衷情意外,
——凭空出现的怪物可凭依,
可被吞噬,可附体,可恋爱。
且看虬龙布雨,一滴一个生命,
环绕你,哄着你,也穿透你。
你的七十二变可曾练成?你的
镜花水月是否分明?多虑了,
且将脑门洗净,等待天光降临。
8
晚餐后的乐趣,听脂肪堆积,
听身上的小人儿跺脚:宝贝,
是时候一展身手了,代替我
去湖边吹风,到人群中撒野。
他有时蜷缩在窗台上,似乎
少了点营养,一团干瘪的肉,
像诗意发育不全的诗;有时,
他悬空乱扭,尖叫着,要我
讲故事、吹哨,空气里写字。
这时候他拎起我,跃上屋顶,
朝人间的深,凝神;这时候,
猫在墙角叫春,他朝我叫魂。
9
夜色中有什么?它曾是
童年的恐怖教材,青年的
热血沙场。而如今它是
剧烈的剧情,主题是
灵魂出窍:我脱了壳跃上
荒凉的屋项,果然看见了
看不见的色彩,汹涌着。
我的皮囊在夜色的犬牙间
漏气,我的眼睛、耳朵
……消失在夜的子宫。
我因解体而释然:我不是
我的主角,将来也不是——
10
妖歌未歇,久久绕梁并渐渐
显形,终于让我吃了一惊:
是什么,又不是?无法命名。
嘶嘶叫的祖宗,嘎嘎响的
后辈,抑或此刻我的真身?
我在唱吗,喉间的咕咕声
是物种的起源;我在跑吗,
风声猎猎,迎面是茫茫古今。
哦,鞋带松了,惊起蚯蚓;
头发乱了,四周皆是蛇影。
……灯光下,指间缕缕细烟
掀动屋顶,疑为妖魔引领。
11
早晨的喇叭吹出的绿色是我的
狂野思想,它吵嚷的枝叶
是思想在风里捕风,是诗歌
在造思想的风。什么材料
造出的这棵树,配得上这庭院?
一条蛇?一点白日梦??我
整夜在字典里爬剔,细嗅
肥沃的“意义”,搜集舌尖之“美”。
我整夜在幽深的丛林中
辨识那唯一的进入身体的一棵。
我吞下了人性的、太人性的
全部风景,只为呕出非人的一首。
12
那个有礼且有理的世界解除了
我的愤怒。那条无法无天的狗
夹起尾巴舔它忧郁的脚爪去了。
现在,谁都可以,脱衣、削肉、
舀血,谁都可以泼脏、扔石块,
谁都可以来坐会儿,坐一辈子。
我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你
也一样,你是我的世界,也是
我的世外……你的慧星尾巴上
粘满了我的碎片,而我的身内
环绕着你的天体。若有若无的
风如撕毁的契约,我们两清了。
作于2013年
刊《北回归线》第九期
妖歌 20 首(节选其五)
1
......正养神呢,冒失的木匠
送来了螃蟹和一马夹袋
黄蟮,还不止——他要送我
解闷的药,解人意的对白。
我的火眼烧他的屁股,
没用;我的后脑勺朝他
射冷箭,也没用;我只好
扮演一棵树,不停地落叶子啦。
嗨,我只想吃面条,养胃;
只要一屋空出来的空气,养气;
我得捉住一点儿静,
将它拉长到地球离火星的距离。
要不索性撕开一个口子,
放出养了许久的恶犬?利爪
从我的胸口探出,但突然
亲爱的木匠竖起了讨好的尾巴。
2
因为无聊,也许因为自尊,他一个劲儿
往高处喝,终于在一群蛤蟆间飞了起来。
为什么近来总是这样?管不住身内
妖着的鸟,像急于释放对梦中情人的性。
他在天花板上朝瘦弱的服务员抛媚眼,
招来一通眼骂。管她呢,又不是嫦娥。
他烟雾状地从门缝挤了出去,穿过走廊
来到了月亮底下。月亮,静如深夜的坟头。
多好的没有蛤蟆叫唤的夜晚,
银杏枝头,银行楼顶,信号塔尖,
他身姿婉转,左右参差......好几次,
他几乎触碰到了时隐时没的星星的泡沫。
但是,为什么?他感到了蛇脱皮时的冷。
大地在黑暗中大笑,惊起一片黑鸟。
挤过密密麻麻的黑,他来到包厢的窗前,
枝形吊灯下,就剩他一人正举杯邀月。
3
发呆时,前额的豁口愈来愈大,
直至占领他的身体——这事儿
经常发生,在郊外,黄昏时分,
他被一个洞取代。
此刻的城市如同一只蜘蛛,
温顺地走进他——那些建筑、道路,
是它的贡品;生鲜的人群
是它的卵——这事儿经常发生。
好事啊。他的边界愈来愈大,
愈来愈多在洞里漂浮的胃
发出噪声,咕咕,突突,噜噜......
舌头翻卷,牙齿在暗中一闪一闪。
他慢吞吞走着,感觉体内
有一座食堂,正举办一个吃的运动会。
好事啊——他张开的自我就像
一张巨嘴,上唇是天,下唇是地。
4
半夜三更,风大雨大,像哪位大神
崩溃了似的,哭天抢地。
曾喜来到阳台,幽幽地想,
照这样下去,新的一天就是末日吧。
得设法找到雷神的牙齿
变的葫芦,钻进去,躲过这一劫。
或者冒雨狂奔,向西直到昆仑,
去王母娘娘的寝宫压压惊。
但如果我是伏羲,谁是妹妹?
如果我是玉帝,谁是齐天大圣?
曾喜弱弱地想:他的身体
会变成蛇么,或者他的头变成牛头?
要是能得到神农的赭鞭多好,
可以鞭出这个王八世界的毒来。
女娲的绳子也好,旧世界里浸一浸,
一甩,甩出一群新人。曾喜狠狠地想。
5
没人听他的,这个小丑说
天是一圈脂肪,地是一付内脏,人类
不过是上帝制造的一种食物,
还说,上帝是宇航员,来自月亮飞船。
天哪,简直是疯了,我们
上天入地,追打着这个流氓,这只
石头里蹦出的猴子;我们将他
丢进一台机器,榨出身体里的蛤蟆、蛇......
他一溜烟躲进遥远的星座,
造他的神话去了。谁管几千几万年之后呢,
上帝的驾驶员也好,新人类也罢,
他阴阳怪气的腔调反正我们已听不见了。
我们变成了脂肪,蓝色皮肤下的
供暖设备,为一个更大的活体而运作,而活着。
我们七窍不通,没有思想,多好啊,除非——
除非地球瘦身,把我们甩进茫茫太空。
刊《北回归线》第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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