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越波，湖州花林人。1990年毕业于浙江大学机械系。现居杭州。主编诗刊《北回归线》（2007-2017）。有诗集：《十五人集》（合著）,《阿波诗歌自选集》,《晨昏》。

十六行诗（15首）

大雪

有一种烟霞，我没见过

相约的人已经走了

我们重又孤零零地相对

早些时候，全部是景色

急促和舒缓，两种生活

看上去可以没有错误

你在雨天泥泞的小路上

咬着嘴唇，削瘦，弱小

一直幻想，鹤是怎么站立

门前的银杏树上长满了白果

一个个空荡荡的白天

将不再了解以后的事

春天毫不留情

我笨拙又艰难地停下

山峰就在一眼望见的地方

这不是事实，不去辨认

2014

冬至

青山一点一点隐去

恢复它常年的样子

树叶可以落尽

不为人知地，站在山坡上

湖面水波粼粼

有船划过，驶向亭子

不记起，不思念

暮霭沉沉覆盖了岸边

醒来，不再年少

衣服在阳台上晾晒

楼下的人群谈论着

不确定，随微风吹送

它们不停歇地退去

书上的字，想象的家事

远处的峰顶也在起伏

想要我们回来

2014

春分

月球扫过头顶

我们站在半山腰

树林缓缓移动

翠鸟从树梢落下来

苕溪岸边的宝塔

三十多年前，我画过

细小的塔身在白纸上摇晃

试着站立山顶

平原没有海洋

巨大的阴影没有见过

冰雪和棉纸

犹豫，迟疑的晨昏

推门进来，坐下，错杂的身子

记得她没有回头

“若为大水所漂，称其名号，即得浅处”

说不出的哀与怒

2014

夏日

春天过去，不再来临

雨水洗刷着屋顶，树叶，河流

和街道，万物还没有长成

我们在从前的夜晚醒来

看到月球，看到诗

还要一些年后，看到罪

父母们试着转过身来

漫漫夏日落下山顶

平原还来不及到达这里

我们一直坐着，不吃不睡

这样的漫长，长过忘却

长过了腐朽，惩罚，离散

孩子不知道

我们在山河中间一直游荡

不存幻想，也失去了恐惧

把一个一个新的四季丢弃

2014

中元

阳光从乌云间掉落

银杏，香樟和几株花草颤动着

一个没有什么不同的早晨

我们都安静下来

昨夜大雨，没有雷鸣

房子顺着平原移动

南方群山上一块块墓地

你是否看见和我相似的东西

一些延续至今的往事

停止了生长，没有离去

亲密的叫唤声

穿过发亮的白天，越来越微弱

“清辉云鬟湿”，你端坐在桌前

有人在更远处观望

这不是真的，我们为所欲为

繁星中无数不易察觉的耀斑

2015

小雪

几日前，我还在大教堂

沿着四壁和穹顶移动

衣裙青紫，双手垂立

四周嘈杂的声音翻滚

他和他们穿过平原

有人看见，辗转相告

大树静静地托住呼喊

人群汇如洪流

莫斯科和杭州

一群黑鸟飞过屋顶

不留痕迹地地连在一起

春天和冬天，陈旧和当代生活

孩子摇摇晃晃

阳台上摆放了水仙，菊

晾晒的棉被散发出香味

我走来走去，往不远处眺望

2014

良渚

她望着玻璃门外

两个孩子映照在阴影里

一前一后，端坐在桌旁

他们身后是摇摇欲坠的书架

树稍上的叶子有一些微光

一个路过的男人，佝偻着

大衣敞开了一半

她看他走，越过孩子的头顶

背影在不远处沉浮荡漾

哦，多年甜蜜，斜倚在膝

她仰起脸，听你说话

我们在摩天轮，在庙宇内

沿着一条歧路，往更南方

没有露水的大海边

父亲和儿子，喝酒，抽烟

她在沙滩上站着像站在山坡上

2013

在布尔津咖啡馆

我只看见一部分额尔齐斯河流过

杂货店的隔壁是人民银行金库

县医院看上去像一家崭新的寺院

树都是新近种下，彩色房子也是

这应该不全是真的，从窗口远眺

树林已经开始移动，然后是草原

石头，发电厂和煤矿中间的道路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

对于不关心的人，布尔津和杭州

没有区别。我穿过一间新亭子，

又会遇见门廊里打瞌睡的水果摊女孩

正午的阴影正慢慢生长

滞留的白天也将消逝

镜面玻璃中，你斜靠着椅背望向我

服务生掀起灰色帘子的一角

几个年青人在幽暗的包厢里

2015-08-19

午后

飞机接连从天上掉下

我捧着一本旧书

在窗外杨树的阴影里

美人身上流淌着汗珠

古诗不会这么乱写

新宝塔在山顶泛着日光

湖面消失了，没有轮船

南方已经没有茫然不解

桌上一株散开的兰花

一片一片正在腐烂

广播里传来歌曲

他艰难地思前想后

明知美好的，肉体也是美好的

低矮的树林在河岸边晃动

白鹤停在天井中

热天午后什么都不再发生

2014-08-18

致友人

二零一三年的夏天

树叶在上午就开始枯萎

你没有来过这里，不知道

群山之内，鸟已飞尽

她最后一次登上不高的小坡

看着忙碌一天后回家的人

同伴斜靠在近旁的树干上

细语模糊，暮色青青

和你一样，我热爱街道，半夜读诗

不至于疯狂

磕磕绊绊地跟随和倒退

至今不至于消失

没有仇人，只有虚弱的爱人

他们都在努力认出你

在秋天和严冬没有到来之前

像一对情侣

2013-07-24

约会

小绳子穿过白色的束胸

我走前面，你跟随在后

暖阳从头顶掠去

几个游人树林边徘徊

像深情短促

一半黑暗一半光明的事情

映出暗淡的白色

叶子收拢，枝条低落

古老的停顿，丢弃

没有律法，也不抒怀

“深山险路”，她说

迟疑，像是告别

坐在酒店外面

风吹开了你的头发

有着彩色羽毛的鸟飞来

斜坡上，车子缓缓而下

2014.12

致妻十六行

我们慢慢变老

不再每日做爱

春天没有落下很多雨

陈旧的山峰在湖水里

新的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透过头发，云层

各自思念空想一样的失去

有时候停下来，站着

没有前往深山

在庙宇内跪下

不能阻止跌落

醒来已是午后

一个没有声音低鸣的午后

一枝月季花插在汽水瓶里

灰尘映着光线颤抖

世间并不只是美好停留

2016-04-01

丁酉闰六月十三，致友人

无法再写小挽歌
不能描述和想象
不能用一个虚词连接
假设也会带来荒芜

不好的阴影下
修辞换来平静
我们待在大好生活里
不说话，不欢笑

这样，你还能看见美妙
在诗句空出的两旁形成
夜也还能出现
星星垂下，皓月升空

最后是否只能这样
情爱及哀痛没有地方安置
一些草稿零零碎碎
确实发生过的，这人世

丁酉立秋

窗外青山雌伏
一些意料的事并未发生
夏日漫长，旋即暗淡
又一个四季悻悻离去

我听你说起工作的无意义
站在船头，随着海水漂浮
女儿伸手拂拢被风吹散的头发
不和你说话，依傍你身边

并不存在更多想念
收回目光，苦痛又在成形
庙宇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我们的惶恐停在白昼

秋日不在这里
钢铁厂已关闭
烟雾笼罩四野，并无爱怜
走吧，带上你的孩子

丁酉六月廿二莫角山

除此以外，还有更多的青山
苕溪往西往东
他停伫在窗户边
走动坐下，秋草低垂落

废弃的田间绿树成荫
几台挖掘机，艳阳下闪光
你也会思想玉鸟吧
翅膀颤动，升空的样子

人世是这样
虽然短暂，恍惚之间
一只小鹿跑过平原
再也看不到它的身影

我们在土坡上说些什么
伸开双臂让风吹
孩子蹦蹦跳跳，满头大汗
很多的白鹭飞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