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自亮,1958年生,浙江台州人。1978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1982年参加诗刊社第二届“青春诗会”。著有诗集《三棱镜》(合集,1984年)、《独翔之船》(1992年)、《狂暴的边界》(2004年)、《将骰子掷向大海》(2013年)、《冈仁波齐》(2016年)《浑天仪》(2017年)等,诗歌入选《青年诗选》(1981-1982)、《朦胧诗300首》,及多种全国诗歌年度选本,并多次获奖。诗歌作品被翻译成英语、西班牙语等。
钟表馆
许多钟表在沉睡。没人能指出
一次滴答所耗费的帝国银两:
流动的运河,无止境的游戏。
也没有人记载,行围狩猎时,
夕阳的一片金黄色中,无数枝
穿透天空的箭簇,如何带着
时间的血迹,返回珐琅的钟面。
在钟表馆,没有人会去校准
难以叙述的“此刻”,以免碰坏
无数个特别的过去。唯一的心情
是制止那个著名的伦敦钟表匠,
与帝王合谋,砍下志士的头颅。
不再怀念山冈上徘徊的起义者,
也没有人在宫殿一角注意到
那形形色色的钟,怎样走时报点:
开门、奏乐与禽戏,更多的用途;
没有谁留心究竟是发条,还是
惊奇的坠砣,带动齿轮毕生劳作?
在钟表馆,没有多少人想知晓
一个雨天的闲谈中所割让的疆土,
了解大臣与时钟,献媚的技艺。
从朝廷的传言,到斩首的邀请,
情形复杂得像钟表无与伦比的内部;
人心的法则却如指针那么简洁,
有时成一个夹角,有时如一支响箭。
八卦田赏荷
一阵微风掀动深绿色的盾形荷叶,
某种旨意被表达着,又被传递。
水是运命。根茎,擎举着美的主张。
荷花有复瓣与单瓣之分,
有粉红、淡紫、黄色或间色之变化,
整个宇宙也不过如此。
水,镜子。岸,永不抵达之境。
所有低语,所有目光,
都通向佛性,净土,乌有之乡。
荷叶是秘密盾牌,星星们沉醉其中,
谁能知悉荷花的构造和所有气息,
谁就是先知,或语言的祭司。
魔幻之荷叶,幻化为雄蕊,圆钝或微尖,
与雌蕊并无爱情,却上演了千年戏剧,
一切都埋藏在倒圆锥状的花托之内。
赏荷,等于阅读一部百科全书,
等于窥见无数个蜂窝状孔洞——
那些战乱、骚动、性和意外之事。
菡萏之轻,即大地之重。
南宋官窑博物馆
一切都冷却了。碎裂之火
冷却成完美的双重莲花瓣。
降温,并非意味着遗忘,
只为凸显那些花卉、蛱蝶和云。
那只上了灰青釉的梅瓶,
令梅枝斜逸而出,勾勒虚无。
梅花遮蔽伤口,伤口恰似梅花,
镂空瓶、女俑和盏托,确定现世。
这一颗帝王之心尚未破碎——
那些鼓腹酒杯,手绘纹饰,
具有神迹一般的弥合功效。
练泥池、辘轳坑与釉料缸蒙尘,
后人的清洗术却如此娴熟。
郊坛下,这座炙热的红色龙窑中,
皲裂的双手捧出了晶莹之瓷,
这些陶器制作者,统称“无名氏”。
隋梅
——献给章安大师,佛教天台宗五祖灌顶(561—632 年)
微微闭上眼睛,他在苦修。
默想寺门口的一棵梅树,
默想洁白的花瓣,驰驱的马,
花萼微卷,涧水回澜。
没有人敢于惊动他,阳光灌顶。
树根起伏如腹部,块然
似黑色岩石,或一堆蟒蛇。
灌顶头上落满冬日意象,
比如,倒灌的风,典籍与幽蓟。
他想起了一生,想起
乘冰北行的绝望岁月,
忆及马陷身存的可怕情景,
花瓣出声,落满他的衣襟。
在手植的梅树下,
灌顶什么都能想起,记忆之树
必定根系发达,意象缤纷——
多年后将有一个修正历法的人,
来到山门,见证水往西流的奇迹;
也想起往昔,智者属意天台,
流汗负箧,一路创臻辟莽。
灌顶在梅树下似睡非睡,
四肢没有动弹,却能“体解心醉”,
深知一切,哪怕是一处裂隙,
咒幔、铃杵和水晶的光芒。
三天下来,论辩获胜却遭贬抑,
获胜过于容易,信者云集——
那就是罪,就是大不敬。
唯一陪伴灌顶的,
只有寂静的梅花和奔涌的溪流。
而梅树是需要目光养护的,
春来秋往,纸鹞也变成大雁了。
灌顶在梅树下枯坐,
低头刹那,思绪涌来如东海:
在语言的深处,在神迹的浪头。
雪,就是铺陈大地的字纸,
池塘之鹅,一笔难成,而影子
在水中,在千山万壑之上,
灌顶微微闭上眼睛,他惯于独坐,
默想寺门口的一棵梅树,
默想 : 为何身世纠结如根,
思想却如梅花盛开?
下弦月
母亲,下弦月升起来了
神秘的事总留在天空背后
你意志的箭,语气的弓
射穿一生的沟坎,激起尘土
在芦苇中,下弦月
将海的吁请抹上逆风的叶鞘
在夜的池塘,下弦月仰泳
把最后的表情沉入水底
母亲,下弦月的意思
是梦幻的犄角唱着无词的歌
是黑暗的耳环,夜空的括号
母亲啊,不必张开你昏聩的眼睛
下弦月升起来了
危险
大树下观赏疾驰的乌云时,
劈你的雷已经在路上。
手握金蛇的神,崩裂的山,
谁的头顶被抚摸了一下,
屋顶着火,风景像一本烧焦的书。
在别处。另一时刻。换景——
时值仲夏,你走向那片潮水;
一只船朝你驶来,充满诱惑的阴影,
子宫般惬意的湿润,你思归,
向船走去,陷入灭顶之灾……
你被救助,海滩上昏迷多时,
此后讨厌旅行,放弃审美。
你坐车,你社交,你写作,
消磨一生,你的一半脏器
在名利场和鬼混中,慢慢衰竭。
室内有柔光。性,乳罩,
“毒药”香水,牙签和伪电影,后会无期。
怀着满足的窃喜,一阵哆嗦,
匆忙跨入浴缸,湿滑的地面
害得你顷刻摔倒,睾丸险些报废。
名声、财富和祖先的荣耀,
这些躲过危险的事物,
在你的犬儒生活中,黯淡无光,
就像梅雨季节的旧银器,
长满绿毛,冒着被女佣抛弃的危险。
另一些声音
意义返回到声音中变成声音的仆从。
——帕斯《虎尾耳草:威廉 • 卡洛 • 威廉斯 》
我害怕一些声音
我喜欢另一些声音
我时常感到一个声音追逐另一个声音
我听到过一种声音传来时带着消散时的哀怨
我想象着一种声音如太阳的铁犁深耕黑暗
我感觉柔软的心脏发出潜艇推进器般沉稳的声音
我倾听男女身体触碰时发出结实而凋零的声音
我注意街角顽童奔突而后引发空袭警报般的声音
我听到了冲床和铣床沉闷而刺耳的声音
我不害怕灾难却害怕声音的灾难
我喜欢无声的、玫瑰般的微笑,甚于出声的玫瑰
我听到很多歌声就像看见很多编织物,耀眼又别致
我听到井水在吊桶里唱出了满心欣悦的歌
我知道一只水獭找新家回头看到妈妈时会怪叫一声
我能从新车启动时低沉的震颤听出动力性与舒适度
我深知旋风中心是无风的,爱到极致是无声的
我明白声音与酒精有关,与漩涡的形态有关
我了解任何漂泊途中的灵魂无声胜有声
哦!你听着:死亡与爱,风暴闭合,雪崩
都是我兴奋期待又激烈反抗的声音
诗。酒后藐视时间之作
我,活着的我,与时间齐驾并驱
我活着,时间也就滚动
时间朝向我,又在背后推动我
我活在时间之中,之外
在午夜,在花瓣的颤动中
在露珠的钻石里
时间与我
凝聚成透明的冰块
在一些下午
在无畏的下午
在烈日蒸腾的下午
船只离开码头而礼帽落进水中那一刻
时间朝我驶来
又离我而去
在时间的双向运动中
我
一次次被迫诞生
宝石山下,偶遇葛洪,谈及都市炼丹与众世相
下山时,你应该在此逗留片刻,
太匆忙是炼不好丹的,葛洪兄。
你等会将看到日光下赭红色凝灰岩
如何变成流霞,与仲夏夜的
墨荷们相互映照,衬托着你
玄奥的头颅,激起不可捉摸的思想。
你一定知道今世的浮云
像岩石一样立定脚跟了,葛洪兄。
这个时刻决非纯真可以形容,
但我们都想做一个决定——
跟你学炼丹,就在宝石山中,
在书和酒的陪伴下,持守如温玉,
直至西湖幻化成殷墟青铜。
孤鹜在你的眼中飞,葛洪兄,
更远处是钱塘江,江水被灯光渲染成
兰蔻者流,你的心情已然飘忽。
这并不重要,首要的问题是,
你所炼成的丹是否还在?
你是否还边点燃艾叶,边臧否世事?
葛洪兄,你是否可以——
凭着《抱朴子》和保俶塔起誓,
炼丹只是一个纯粹爱好,而非
起因于“隆隆者绝,赫赫者灭,有若春华,须臾凋落”?
当大火再次烧掉你拥有的典籍,
你是否还像年轻时那样,
负笈徒步,到别人那儿去抄书?
从量子角度看问题
是谁,躲在时间背后谈时间?
鬼迷心窍,使他看不到时间的波粒二重性。
——札记
他的狡猾,在于解释了你所看到的东西,
但又不让你看到解释,
正如石鼓文让你获得祭祀与狩猎的
雨丝、时辰和气息,就是不谈及
祭祀狩猎本身。所谓历史,
不就是“隐遁”复又“呈现”?
事物在旋转中变成一只陶盘,
中间膨胀而边缘扁薄,
就如你第一次制作陶器时所感受的。
一切失去控制的同时,
一切都成型了。
那么,“历史求和”的准确含义到底是什么?
谁也无法说出明确的答案。
粒子如尖兵,踏遍所有路径,
带着幽灵般的同伴,如同
黎明时出发的一支精神饱满的军队。
“撤退是命运”。有人柩前畅饮,
道旁演戏,鼓乐娱魂,奉献了野兽之心。
你永远也看不到任何“多重历史”,
那么,只能去摆弄各种可能过去的
大杂烩。
当物理学家推着割草机刈割波函数,
历史学家正在庭院修剪历史,
两人在草坪遇见,相视一笑。
雨水与周礼。飞行中的电子。王莽的郁闷。
节气中的鹰隼。探测器。獭祭鱼。投壶——
它们彼此穿越,生动至极,却无从描述。
他的狡猾,是将量子橡皮摆在乾隆通向准葛尔的路上。
他的狂妄在于貌似比上帝还要全能。
这个“他”,就是量子力学。
他使事物躁动不安,删除了
多少年人类处心积虑的定律。
那句不可捉摸的话,也出自量子学家之口:
“请问,过去取决于未来吗?”
我的回答是:然。反之亦然。
吾之此刻,即宇宙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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