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王自亮
主编:   执行主编:
南野诗选

 

南野,生于浙江玉环,毕业于内蒙古大学中文系,浙江传媒学院教授。诗歌被选入《中国当代实验诗选》《中国当代文学作品辞典》《先锋诗歌》《后朦胧诗全集》《古今中外朦胧诗鉴赏辞典》《中国新诗百年大典》等重要选本,有诗作被译介至美、日等。出版有诗选集《时代幻象》、《在时间的前方》、《纯粹与宁静》,诗学文论集《新幻想主义论述》,小说集《惊慌失措》,理论著作《结构精神分析学的电影哲学话语》、《西方影视美学》等,与梁晓明、刘翔合作主编《中国先锋诗歌档案》。

 



老虎的残骸

 

我想我逼近了一只老虎。它的牙齿断裂了

它的嘴张开,但没有吼叫。它的头颅炸开

其中的思想已成空洞。仿佛子弹扫过

它的身体破碎。我找不到那强健的四肢和长尾

产生疑惑:它像被鳄鱼在烂泥里撕开的那种巨兽

像一条狗被撞烂在街头,像甲虫被踩过

 

它的灿烂的外表有血肉模糊的炫丽与昏暗

像一个愤怒的孩子描绘的暴风景色

我联想到那些笔划缭乱的森林与乌云

这就是我深夜起床,于黑暗中撞上的一个景象

我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嘶叫

但全然没有声音

 

老虎的自由

 

暴风吹过山颠,像一个人吹着口哨经过空旷之地
像一个人满不在乎又充满忧虑
远方高速列车撕裂着空气,绝尘而至

凝神的刹那。白雪皑皑的屋顶和树冠构成了幻景

像冬天这个词语

 

我可以载你一程。这已然不是命运的发言
也非某位朋友之语。我的信念与沮丧来自墙与玻璃
来自狂风暴雨和阳光的观望场所
如此熟习隔离的方式朝墙外张望就会看到问题

反观自身亦然。所谓经过迷茫的城市就是迷雾的森林
相反的情况又如何
我的意识中一辆肮脏的巨大卡车在高速公路上远去
它的吼叫声孤独疲惫,但也可能有着粗俗的期待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沉入睡眠

而此刻疾病借着人们的身体在地面漫游,进出房屋
拥挤于水泥与钢铁堆积的现代莽原
老虎碎裂的身影跃出窗户,坠落空中

现在可以短兵相接。背后是钢铁的森林
我听到远处河流的声音。以为时间并没有迫近
我消除了紧张。旅程必须继续
即使黑夜中那猛兽因为疲惫倒地死去
这场景像地狱一样喧闹,寂静被挤向他处

如此美的存在悲哀得难以置信像鲸搁浅

老虎的毛皮铺展而更多可悲的事物形态丑陋

钢铁的机器在急速行驶。我静默地坐着

感受着破损的道路。我思考了自由
它犹如高远的天空,它亦如裂开的空气
它并非在我的把握之中。它令我迷惑
时有困兽犹斗的愤怒感觉
有岩石碎裂的昏晕与痛。有河流干涸的窒息
大雪停止,天空明亮起来。我的目光阴沉下去
如此繁华如此苍凉
它本身就是言语。绿色,发黄被阳光灼焦

在风中改变形状。那是些自大的语词
这是最宏伟最阴郁最虚假的建筑
窗户昏暗深邃,藏着空洞的秘密和奢华的梦呓

像密集雨林里突现的那棵大树。它令人惊恐

我在睡梦中追逐,在现实中放弃
像大雾中单独奔跑的沉郁的老虎
将猎物放置于遗忘之处

经过这一切,难以抑制地悲凉。对于持续生存
像老鹰的翅膀在雾霾中滑行的感觉
浓稠的空气不仅滞缓了速度。它令人暴怒
仿佛不能前行,不能停顿。只有破碎的喊叫
我的身体在搁浅,思维在咆哮
我的喉咙电梯一样上下移动,但没有词汇
狂躁的声线像低沉的摇滚音乐倾泻而出
我是否还能够吸取经验。像老虎残留的脚掌

 

广阔的自然无视死亡。荒原如此,都市亦如此
城市不是猛兽。城市比猛兽巨大
聆听的音乐是仙境。而思考陷于沉沦
我想我被看作是疯狂。但他们从不说出

黑猫公园4

 

在语言转向中换档到超速[1]

自由的话语方向

 

我假设我的猫吸大麻。我的言语抽烟

这一场陈述烟雾缭绕

我们在一个露天咖啡馆对坐。像一对侦探

周围有女性的美腿出没。我们探析公权力的契约

状态或抢夺到手(之史实)。我一瞬间呛咳不巳

河流湍急。暴雨如注,闪电犹然沉眠

两岸树木幽深。一叶孤舟奋力而划

逆流停止着。水面平静,如时间的写照

唯有蓝色海域可能是生存全部

有时候天空沉落下的景象类似

 

我不会是可爱的老者。演练着书法

逃避疾病与可能的冲突

我经历过一次可怕而有效的疗法

需要一座建筑的沉静。隐秘的所在是真实所在

而我心境狂乱。仿佛急风暴雨突如其来

那些药物巳然失效

一个夜晚我几乎没有睡眠。黑猫也一样

或许它不需要。我们在想着外部的无边荒原

这可能是一个新的妄念。建筑物瞬间崩塌

它们的废墟暴露在荒草间。犹如文字的暗影

随后草木疯狂蔓延,各色花朵层叠铺展

所有的野兽(和人群)在原野的边缘望洋兴叹

书写如此荒谬。我们漫无目的

或者我们掩盖着那美好的终极之虚无局面

 

我的黑猫是个预言者。出现在它面前每一样事物

一块石头一棵树木建筑物人群街道的设计与

突然冒出的河流河岸的丑陋雕塑被保留的什么

意味深长。我看到我面向湖水阅读

此刻的时间已非过程。面对盛开荷花

文字灿烂辉映书页。而天空已数日阴雨

一只麻雀跳跃我身边。它的爪印亦是书写

真相是花朵的某一过程吗。我考虑了目标

给予修辞。继而不明其意

没有人阻碍我们的行动(构筑,努力扩充园地)

他们无从捕捉黑猫像疾风一样的柔和身影

无法确定我的行为性质:堆积一些语词

彷徨于小区边缘的河岸,在玻璃窗前呆坐

有时以一辆黑色自行车中速骑行。意念如鹰

 

我们追寻的原理,他们不会在意

事实证明争议与辩析无比空洞。永远没有辩论

但有程度不同的禁忌禁止与噤声

那些嘴巴转而去饮酒喝茶。他们巳经有所抉择

犬儒派成群结队

而我敢说,没有悲伤的人群。惟有静默月光

 

忽然前方一派迷雾。“什么都看不见啊”

“看到的就是全部”。对话如此简厄

我有一种绝望感,接近于窒息

(绝望是损失这一个词留下其余的

竟然这样)我惟有对着幻想呼吸

我要在此处添加罂粟花和大象吗

某个词语的状态。像书房与会议室的比例

我似乎看到了某个跳窗而亡的语言学家影子

 

那个女孩胸口可以打开,一个镶着密码的小门

黑猫瞬时消匿。 又在我吃惊之刻跃出

它如此高傲。但猫的眼瞳里并没有蔑视

亦非它驾凌于他物。它遗忘了他者

黑猫不仅仅是黑色的。也可能它是黑暗的所指

漫无边际。犹若对于这个词的连续设想

黑夜。纯粹的陈述。与绝秘的收藏适应

或者它就是吞噬所有的颜色与亮光之黑

猫的啸叫和猫的书写。声音与文字

我先是听到了,惊愕但茫然无措

而后辨清那些细微的痕迹。选择了后者

我的神情冷漠着。像冬天的早晨执著在床上

眼睛睁开着。眼前的场景迅速切换

黑猫的行为专注,几近凶猛。撕碎现实

 

风在吹乱词汇(现在尚不必言及死亡)

我是谜语人[2]。一群海鸥悬浮在城市边缘

透明的空气阻挡着那些翅膀。坚固优雅的建筑

茂盛并且修剪过的植物。以及可怕的传说

词语是决定性的。为什么这是个秘密

以及这个场所,词的范畴

譬如事物的衰老。房屋,书桌,宠物,自行车

权力,女人。你们。甚至河流和月亮

我失声而笑。我总是为花朵的枯萎苦恼

如今马群与花游荡在高速公路之外

我似乎走进一个地铁车站。我站在一面镜子前

里面的人让我感觉陌生。我准备了某些词条

某类修辞,隐秘的法则。我进入某节车厢

列车立刻驰向黑暗洞穴。证实我的设想

 

黑猫紧张地弓起背背,像夜空下钢结构的桥梁

然后又一次消影匿踪

我为我的出走准备了书籍。对待生存如此奢侈

它一无所携。它本身就是进行中的语言

它走着它特有的步伐。我的幻念因此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身体。像那幅著名的画作[3]

(那些恐惧这个女人的人拥去另一方向。变态者)

自由,一次色情的沉醉般的痛苦旅行

 

老虎的哀伤

 

锁链与耳环

像一只老虎般哀伤的时代为我遭遇

一辆辆汽车行驶着哭泣,它们穿越过尘雾

老虎与天使。锁链与耳环。下水道与豪华客厅

词语的紧密关系取代了事物的疏离

 

这个城市熙熙攘攘

我能够感觉到。许多人抱着与我不一的见解

我像一只乌鸦那样躲藏在发射的枪弹与言语的缝隙

而虚构的杀手走过大街,走进卧室睡眠

把手枪种植在花盆里,呼吸如捕蝇的花朵

 

猫的翅膀

 

贴紧身体的翅膀紧张颤抖,仿佛咽喉被扼住

幻念中它沿着直立的墙壁奋飞上去

叛离这个所在,美不胜收

这痛苦太剧烈,我已经停止。宁肯在悲鸣的梦境前行

 

我凝视这些零乱枝叶,烁闪而过的灰黑色鸟雀

就像这只猫莫名快乐起来。而后愈加失落

所有的自由都哪里去了。或者所有的妓女

唯一可见的是无知的狗尾草在沉滞的场景中摆动

浓雾在楼宇间下沉

像一架飞机下滑。像某些时间急速奔逃

像另外一些人在起劲地打理他们的房屋与花园

像发热的风窥视着地下室

 

颜色如墨

 

这个有些奇怪的秋天,我闻到浑浊泥尘的气息

而后大雨将清洗此处

须服用药片:红色蓝色与白色的。不许呕吐

随后精神抖擞穿越人流。内部无精打采。差不多如此

本质上是落荒而逃

如性压抑的莫名野兽惊讶于繁华,呼吸窒闷的空气

遥远地观望树林。或回忆起繁华街道旁边幽暗河流

生存转瞬即逝,却未能如闪电

 

恶梦尽是事实。我在此迷路

朝黑暗中望去,那些身影显现出虚幻的惊恐之美

我心跳加速。一时间沉迷于这种错误

我渴望那蓝鲸群集的海湾,海水颜色如墨,冰彻入骨

那些巨大的身体在海面起伏。给出了亲切之意

那是像死亡一样的辽阔开端

忧伤即将呈示

 

走向疯狂

 

存在比一幢房屋大

我在驰过雨中的沉郁与辽阔。或者就是烟雨迷蒙

夜晚睡眠大谷仓里,看望星群。世界容纳妄想比真实多

又或者夕阳坠落时,远方草原瞬间笼罩于黑暗

简要如雪覆盖的存在。又如海洋的面容

暂且喜悦

 

她的眼睛微合,身体宁静

这时还能够想往一个人,真是奇迹

一场暴雨给玻璃窗内的晚餐助兴。当下奢靡的激情

身体的一部分因此坚硬

或者持续已久的雷电停止,困意难以去除

我辗转在复杂寓意的梦境,很难判断去往与归还的差别

一个人不再回故地:他缓慢地走向疯狂

而我的归乡之路已定

 


[1] 引自洛朗.比内《语言的第七功能》,海天出版社2017年。

[2] 美国电视剧《哥谭》第三季。

[3] 法国欧仁尼德·拉克洛瓦《米索伦基废墟上残喘的希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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