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先锋诗歌代表诗人。1988年创办中国先锋诗歌同人诗刊“北回归线”。1994年获《人民文学》建国四十五周年诗歌奖。2009年5月9日出席上海德国领事馆举办的《梁晓明和汉斯.布赫—一次中德诗歌对话》。2011年出席韩国首尔《第二届亚洲诗歌节》。2014年出席上海民生美术馆主办的《梁晓明诗歌朗读会》。2016年出席东京第一届中日诗人交流会。现居杭州。
歌 唱 米 罗
他故意把自己关进画室
终日与音乐和星星为伴
——霍安:《米罗传》
1.
攀上山坡,阁楼上我童年的腊梅开始微笑
大雪从史书中飘下来
太阳翻开大海这张皮肤,太阳踮着脚
在松针与桉树叶上跳舞·握手
露珠在玻璃的早晨唱歌
公共汽车把许多梦想的盖子打开
包子弥漫出香气的时刻
香蕉朝大街开始遐想
我看见米罗跳出我的眼睛,他向往墙壁
那些裂开的缝隙表示他的生活
他从我手掌的栏杆上跳下
他奔向广场,他最后的家
他可以安放画具与日子
可以让风悄悄越过旗杆,收集白云
抽屉里分别贴上标签,安上乌贼鱼
鲸鱼,蝉与口琴
几千年前他是一粒大麦的胚胎
现在我庭院里也生长大麦
我阳台上花盆种植大麦,还有小麦
米罗,现在椅子开始歌唱
窗帘欢迎你
现在米罗,房屋开始为你演奏
烟囱吹响黑管,我吹大号
英国管萨克斯管与钢轨激动
现在
米罗
全世界是一杯清凉的开水
历史是唇边微苦的咖啡
米罗,现在我是一顶绒帽
从一个车厢到另一个车厢地
我寻找能够出气的鼻子,能够吃饭的碗
枕头和一口能使我深深弯下腰去
照脸的古井
2.
我长满藤蔓的城堡现在大门敞开
我生锈的锁又开放出葵花
我不再微笑的钥匙是我看见乌云与垃圾后
我把它丢到一块白云上面
我希望所有钥匙象白云一样自由,直到今天
那白云还在飘浮
无家可归的心情象一杯茶,我昨天在喝
今天还在喝
日子在眼皮上一碰就过去了
直到看见你,一个西班牙人
四十年游泳在颜色里,没有上过岸
直到看见霍安·米罗,我所有的植物
都抬起头来,桃子也开始生长
风又象一只口琴,节奏愉快地
歌唱起帽子来
所有帽子都是我的帽子,我眼睛鸟一样
开始飞翔
3.
整整四十年,只有他的画具知道他的家
他的色彩安慰他的手,他植物的梦想
只能在墙壁上伸枝长叶,整整四十年
只能在后院里制造蕃茄
他只能在沙发上安排鲨鱼,在桌子上放走猴子
整整四十年,在牛奶里种植星星
在星星上种植鞋子,在鞋子里安排城市
在泪水里骑马画下菠萝
在枕巾上画下叹息的贝壳,唱歌的牛排
跳舞的青菜,整整四十年
把脑袋按排在自己画下的纸牌里
画布上,从人类的背后观察雨季
点上蜡烛,用椰子的心情看窗口飞进来蚊子
绕着他的画稿飞舞、降落、又飞开
整整四十年,地球的眼睛象低飞的麻雀
浪费的自来水,哗哗地流淌
没有一滴越过池子
溅进他的门槛
4.
只有波浪的拍击拍击他的画
两只瓶子相撞撞出他的画,他不存在树上
也不在墙上向人类微笑
只有风偷偷溜过广场时
栏杆上跳舞他的画
你我之间不存在海洋
悬崖的额头刻满刀伤,那刀伤向天空站立时
云彩飘荡他的画,秧苗生长他的呼吸
郊外那一片孤独的草地
那枇杷开放的心,爱情嘴唇的花朵盛开时
舌头向堤岸
倾诉他的画
爱情的萤火虫飞翔的不是他,他是玻璃的清晨
向太阳的前庭里种下的大麦
是大海奔跑着马群
朝人类扬起他泉水的马蹄
是葡萄的小号向走廊吹响,沿着雨的阶梯
我走进夜晚
月亮的手指离开了梅花
窗子向瓜地
打开他灯光最后的温柔与芳香
让大雪降下沉重的画,他无所谓他的灯盏熄灭
生活的砖头上满是青苔,待到人类走到江边
无家可归他的画,在沙漠上跳舞又跳舞
吸引几片绿叶重新生长,诱惑几只鸟
叼着稻种寻找歌声
四处四处展开翅膀
5.
我许多眼睛的想法聚集在你的眼皮上
星星绘制你国家的版图,波浪描写你休息的床单
在许多刀枪中我的刀枪一直在微笑
柳梢飞舞的蜻蜓是一首好诗
我一直与好诗握手
与草坪相亲相爱耳朵一生回避大街
我最喜欢穿太阳这双鞋
听音乐我喜欢下一点雪
读书如果读到天山
今天与我便是二朵雪莲
6.
摸你头发我是摸太阳的头发
鼻梁高挺在我的诗里
瘦肩膀表示一片绿叶的消息
高山上我倾听你波浪的节奏
弄堂里我翘望灯光的位置
我右手是星光抚养长大的
夜晚我重视白纸的质量
我看你的嘴唇就是看一个国家
7.
桥在茄子的背脊上搭向对岸,天空在柿
子的皮肤上展开
我喜欢他泥土向两边翻开
我喜欢有种子在背后撒下来
宇宙这只小瓶,他曾把金鱼放进去喂养
现在瓶子已破,金鱼已死,他早已饱经沧桑
再造一片天空,在帽子上开拓荒地
让歌声绿叶一样从手指上飘起来
他早已饱经沧桑
开始醉酒,我举起手掌拍击天空
我翘起脚尖指点森林
棉被盖着我玻璃的梦想,床帮上刻划着
无数条桅船,主杆上飘荡太阳的名字
我也被太阳的目光追赶,于是我转向你
这片头发上的海滩,飞跃与鱼
扭弯脖子的葫芦与歌声
安置梦想的港湾
船
我轻轻把故乡这座小城拆开
一块一块贴到月亮的脸上,以后
米罗
你的脸就是我唯一的家乡
作于88.2.18杭州华家池
刊于《北回归线》第一期
开 篇(选四)
对诸神我们太迟
对存在我们又太早。存在之诗
刚刚开篇,它是人。
——海德格尔
1.最 初
——死去的人在风中飘荡
正如我们在时间中奔走
在四季停止开花的地方,
一个人来到我面前
他带着正反两只手掌
他带着一枚游魂的徽章
他突然出现,穿着黑夜的布鞋
他吹拂我
他挤着我
他将我完整地挤到世界的手中
在世界的触摸下我衣饰丧尽
我离弃了故土、上天和父母
象一滴泪带着它自己的女人离开眼眶
它赤身裸体
面前只剩下一条侍从的路
我在为谁说话?时间在唤谁回家?
来到手边的酒浆是谁的生命?
鸟往空中飞,谁把好日子寄托在空中
将眼睛盯死在发光的门楣上?
大地向人们介绍着它那一个个国家
我踽踽向西,我说过的话
此刻被人们重复地说出
我鼓掌的鹰,现在又在被别人鼓掌
哪些是人?谁还在怜悯?
旋风在寻找谁的脸?
被流水带走的生命阴天又把它偷偷带回
满眼的技术,这些疯狂的欲火
他们都穿着爱情的服装
我不再生,也不再死亡
人们需要呼吸,人们需要战胜
但恰恰是空虚使他们生长
我不再生,也不再死亡
在四散的灰烬中我看见鲜花离开了四季
2、惭愧
我深感惭愧我丰盛的衣饰。
我深感惭愧我高傲的双眼
我惭愧你居高峰之上
为了长啸
而长啸
我惭愧泪,我惭愧血
在深深的海底我惭愧我的波浪应风而起
我大笑,或者大哭
我大怒,或者大悲
我的衣服已经弄脏,我惭愧我战胜的双手
欲望在空中飞
光从天上来
我惭愧我的道路在你的手掌上越走越开阔
越无边,无穷无尽地深入远方的风景
在你的手掌上,欲望被欲望向高处煽起
死亡向死亡挺进
他不再诞生
也不再死亡
无主的风向四方吹,我的脸变成了
许多人的脸
我丰盛的衣饰也越来越脏,再难以洗净
在喧哗的人声中我再难以沉寂
再难以无言
众生在我的眼中观看,为活着而烦恼
我鼻中的空气是别人的空气
一张脸。或者
干净的心。
我需要我愧对最初的流水
我需要从骨头里深感惭愧--
在最上品的歌声中
我恰恰看见下品
最锋利的刀刃口我恰恰看见了迟钝
5.声 音
——应该有一种声音,在不是声音的地方
他挺身显现
应该有一种声音,在不是声音的地方
他挺身显现
在手掌之外,在餐桌之上
在欣欣向荣的植物心中
应该有一种声音,在流水的地方他低声领唱
在第一滴雨中他高抬起双眼
应该有一把刀
使我们的空气看得更远
让我们重新看到隐蔽的鲜血,晶莹发亮的
坚硬的骨头
在倒塌的楼中我们看到建筑者的双手
在见底的油壶旁我们看到繁衍的秘密
从破裂的陶罐片,铜栅栏
从巨大的水缸中
应该有一种声音,在无用的翘望下
在没有光的地方
依稀的我们才开始认识光
火,大火才开始被我们鼓舞
他们在风中欢笑,舞蹈
隐隐的祭奠,遥远的美酒
祖上的日子再一次嘶鸣
应该有声音与钢刀一起向我们显现
在我们的生活中他重新下雨
他打哈,伸腿
挥剑杀人
在难以呼吸的山林中他酣然入睡
在难以迎接的风中
他的出现使风逃走
这样一种声音,在我们寻找的
单薄的手外
在幼稚绿叶的询问中
他说:
现在还是冰雹,现在还是飘蓬
现在的水
那失却脑浆的水
正一浪一浪地将我们掩埋
25:允许
——允许我的思想开始流动,接受风
接受你内心善良的大雨
允许我的精神在风中坚定,在歌中胜利
在最小的石块中说起永恒
允许我在树中生根
在广大的荒漠中我寻找到水分
允许我第一口喝下这神圣的露珠
你双垂的眼帘
允许我走过你的膝前,象一个人
身上是坚硬的白骨头与
太阳上笔直流下来的血
允许我飞过你的门楣,堂前
如夜晚的流萤
因为你我发光
我展翅
在你的时间中我得以进食
允许我的思想开始流动,接受风
接受你内心善良的大雨
让我光辉,让我脆弱的双脚
抬头升起来
在众星之中让我从你得到喜悦,欢笑
最美丽的女子
与河流碧蓝的大腿
让我生下的孩子使我宽心
幸福绕膝
与悠长的回忆
让乐观象黄金一样被我领受
从你智慧的大手中
让我在无家的人群中得到一个家
得到一把开你的钥匙
并且允许我随意地出走,碰壁
直到在浪费的血中再度将你认出
象衰弱的草再度认清阳光
允许我向上站起
象虎一样生长
允许我的双眼色彩斑斓
在我的死亡中你永远不死
因为我的逝去你再度扩宽了永恒
1990年12月20日-93年3月4日
作于北京、西安、郑州、上海、杭州
刊于《北回归线》第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