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张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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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键,1967生于安徽马鞍山。曾先后获得首届刘丽安诗歌奖、柔刚诗歌奖、宇龙诗歌奖、全国十大新锐诗人奖、第六届华语传媒诗人奖、骆一禾诗歌奖、袁可嘉诗歌奖,多次举办过水墨个展及群展。 

杨键
 

 

自我降生之时

 

自我降生之时,

参天大树即已伐倒,

自我降生之时,

一种丧失了祭祀的悲哀即已来到我们中间。

月亮没了,

星星早已散了,

自我降生之时,

我即写下离骚,

即已投河死去。

 

这里

 

这里是郊外,

这里是破碎山河唯一的完整,

这里只有两件事物:

塔,落日,

我永远在透明中,

没有目标可以抵达,

没有一首歌儿应当唱完。

 

我几千里的心中,

没有一点波澜,

一点破碎,

几十只鸟振撼的空间啊,我哭了,

我的心里是世界永久的寂静,

透彻,一眼见底,

化为蜿蜒的群山,静水流深的长河。

 

不死者

 

我有一个口井,

但已没有井水,

我有两棵松树,但已死去,

死去,也要栽在门前。

 

因为我有一个神圣的目的要到达,

我好像依旧生活在古代,

在亘古长存里,举着鞭子,跪在牛车里。

 

我怀揣一封类似“母亡,速归”的家信,

奔驰在暮色笼罩的小径。

我从未消失,

从未战死沙场。

 

山水越枯竭,

越是证明

源泉,乃在人的心中。

 

在被毁得一无所有中重见泥土

 

今天傍晚我又去看了那些泥土——

 

它就是那样简单的一长溜,

在许多杂草中间,什么也没有种。

 

它的打动,没有声音,

它的智慧,没有语言。

谁都会抛弃我们,它不会。

 

几根艾草在其中晃动,

好像一种悲恸萦绕在心头。

 

在东梁山远眺

 

在一棵老梧桐树下飘来一阵炖草药的香味,

我知道,这是我的祖国。

夜里将会有人把药罐摔碎在路中央,

我知道,我的祖国将会从药罐里流出。

 

跪着,

在这里跪着。

把胸膛里动荡的心,

跪成石像。

 

在炸出一个大口子的群山脚下,

有一截老柳树,就像龙的尸体。

在龙尸体周围是烧糊的青草。

 

山上没有这些,

山上的空白太多了,

我尚未到达空白的境界。

 

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她长着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她从前殷实富有,现在一贫如洗,

她枯干、冷寂、连绵不绝。

 

她好像微弱疲惫的煤灰,

又像是明末清初的残迹零墨。

 

她颤颤巍巍密密麻麻写下几十万字的家族史在一场火焰里消失,

她是灰烬里残留的字迹,是淡淡的秋意。

 

她像美丽晨星划过这条滔滔不息柔情万种的江水,

你看见她了吗? 

 

她震惊于自己的大苦大难她亘古不绝,

你见过她吗?

 

渔民们说,闸口每天有这么多自杀的身体,

我们从没有见过你所描述的这样的母亲。

 

悼二哥

 

你死之后,

田,犁到一半的时候,

牛死了,

犁田人在地里大喊一声,

村里人循声赶来,

把血放干净了,

再开始分。

四十分钟后,

一头牛无影无踪了。

但它犁了一半的地,

还在那里,

在一弯新月下边。

 

你死之后,

一只喜鹊飞进我们家屋檐。

十一年了,我还没有脱胎换骨,

我还没有把松树种活,

等于还是流离失所,

你回来又有何用?

一片树叶如同你温热的泪打在院子里,

我是愧对你的死了。

 

你死之后,

一根压弯的枯草站起身来,

用什么也不期待的眼神,

看见万家灯火亮了。

成群结队时它孤身一人,

在河堤上时,

还是孤身一人。

 

你死之后,

这些,

宛如我在江南的一座老桥上

看见的烟雨。

 

长江水

 

汉字我一个也没有救活,

它们空荡荡,

空荡荡浩浩荡荡。

 

我写下的汉字全是遗物,

如同枯干的老人斑,

如同身首异处的人犯。

 

我是自己的遗物,

如一粒扣子,

是一件军大衣的遗物。

 

 

我告别,

以一双盲人眼,

看着残缺不全的长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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