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戴潍娜
主编:唐晓渡(轮值)/ 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诗人简介:

    伊琳娜•科托娃(Ирина Котова),诗人,作家,医学博士。1967年10月29日生于俄罗斯沃罗涅日市。1986-1991年就读于沃罗涅日国立医科大学,1997-2002年就读于高尔基文学院。曾在沃罗涅日州立第一医院担任外科医生。2000年移居莫斯科,2004年完成了“原发性甲状腺机能亢进的诊断和手术治疗”的外科专业博士论文答辩。从2004-2021年担任莫斯科地区临床研究所内分泌外科主任研究员。她撰写有120多篇关于外科和外科内分泌的科学论文。是外科内分泌研讨会和会议的常任理事。

     伊琳娜•科托娃的诗歌发表于《欧洲通讯》《空气》《伏尔加》《各民族友谊》《国际诗歌》《新文学评论》《新世界》《新岸》等杂志。多次参加在俄罗斯、爱沙尼亚、意大利、圣马力诺等举办的诗歌艺术节。2003年曾获得《抬升》杂志奖,2009年获得布尔加科夫文学大赛奖,2018年因诗集《潜水艇》获得“莫斯科账单”(Московский счет)小奖。


(俄)伊琳娜•科托娃:潜水艇(诗选)
晴朗李寒 译


译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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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李寒简介:原名李树冬,诗人,俄语译者。河北河间人,生于1970年10月22日。毕业于河北师范学院外语系俄语专业。多年从事翻译和编辑工作。曾参加诗刊社第21届青春诗会,就读于鲁迅文学院第35届高研班(翻译家班)。获得第六届华文青年诗人奖、第二届闻一多诗歌奖、首届中国赤子诗人奖、首届“中国青年诗人奖”、第五届后天翻译奖等。著有诗集《空寂•欢爱》《秘密的手艺》《敌意之诗》《点亮一个词》《时光陡峭》《晴朗李寒诗选》等,译诗集《孤独的馈赠》《阿赫玛托娃诗全集》《普拉多》等,口述纪实《最后的见证者》(又名《我还是想你,妈妈》)等。现居石家庄,与妻子经营晴朗文艺书店,自由写作、翻译。




长凳散发着油漆味……


长凳散发着油漆味,隔开春天的时光。

塔吉克人的节日——大家晒太阳,喝啤酒。

(宽恕吧真主安拉,尽管它不过是他们的燧石)。

我多想坐下来,放松片刻——哪怕只有五分钟。

而当我走进地铁,遇到的是老太婆的目光:不是卖一盒火柴,

就是一普特食盐,要不就是块备用肥皂,诸如此类。

我能知道什么?我能告诉她些什么?别伤心,大妈,

我们这里没有战争,我读到的只有足球赛消息……

摆脱沉默的忧伤,摆脱羞愧和眼泪,

请晃动着轮椅摇篮,让我安然入睡。

 

看这小女孩:她在埋葬一只蚂蚱


看这小女孩:她在埋葬一只蚂蚱

插上杨树枝做的十字架。

死神也这样悄悄问候我们,给予暗示。

本质上说,死亡顺序,就是刀痕的顺序,标记的顺序。

在这期间,蜜蜂采蜜带回巢中,

在这期间,看院人砸碎冰。

在这期间,青年人站在路灯下

思索:也许,她不会来了。

而她的拉链坏了,靴子甩到一边,

手机断电。

这样死亡变得仿佛没有任何理由——

它的瞄准镜不再重要。

孩子们抛开我们星球的渺小,

努力地在教室写着字母。

一个老太婆边给兰花浇水,边沉思:

火星上到底有没有生命?

而滑雪者沿着山坡滑下来——

肾上腺激素像酒鬼在体内游荡。

这个留发辫、戴风帽的傻女人为什么站在这里?

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可怜的丽莎


可怜的丽莎划着火柴,扔到背后——

就让大火烧毁一切吧——夜以继日地燃烧。

大火像马一样奔驰——音乐在火中阴燃,

向丽莎低语:如果你掉进泥沼,

我也不会抛弃你。

丽莎像步兵一样前进,穿过人头,越过墓地——

她寻找温暖,严寒中紧握双手,

背后热浪摧毁房子,前方——一片光明。

丽莎划着火柴——生活熏满了烟黑,

但一切她都力所能及。

她不知怎么坐上一辆无轨电车。雨水从侧面狠狠抽打。

电车在驶向终点——

沿着永恒之路。

途中遇到的每个人,一条瘸腿狗

都很害怕它。

我们的丽莎突然醒悟,像受到电击,

火柴在衣袋里淋湿——

她习惯性地摸索着它们。

扭回头一看——

没有火焰,

她想:我真的要消失不见了——

谁也别碰我。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如此孤单?

 

这是女人——用坚硬如凝胶般的话语…… 


这是女人——用坚硬如凝胶般的话语
分开了母亲与孩子。

这是明智的虫子挖空了河间地带,

推论出,时间是一只漏斗。

这是月亮从天空滑落到长颈瓶中

散发出铜币般的光芒。

这是柔弱的、眼盲的高峰征服者,

像骗人的路标被从航线上踏坏。

这是贼人看守着赃物,

在空空的拱门洞穿堂风中颤抖。

这是游蛇身上的黄色斑点

像轮胎一样拆下来扔在公园里。

这是尖嘴利爪的乌鸦啄着 一条狗,

它感染瘟疫,全身化脓。

这是蜜,从蜂巢流淌到地上。

这是死神,不拿镰刀,而是背包。

这是生活,分叉为成千上万的脉络,

呈现在眼前,寻找着支撑。

只是里面的人,怀疑自己是否活过,

透过蒙尘的窗帘仰望星空。

只是里面的人,放开那匹马,

放开拴它的金色缰绳,

任由它翻滚,啃咬,发狂,守护,

随后走入忘川,仿佛踏进本地的一条河流。

 

 

 

这是我的曾祖母…… 


这是我的曾祖母——肩挑扁担,

这是我——在摆放餐桌……

你怎么想:生活没有意义?

——不,没有意义。

——是的,没有意义。

这就是它的可笑之处。

 

 

 

我今天扇了死神一个大嘴巴……


我今天扇了死神一个大嘴巴——

值班的时候,深夜十二点整。

她起初装腔作势地走来走去——傲气十足

丝毫不想掩饰自己喜鹊般的目光。

 

可随后她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卫生员,

擦洗地板,喂病人米粥。

卫生员让人怜悯——她们总是忙碌不堪。

但也败露出勤快人的滑头。

 

她抓着我的白大褂纠缠不休,

打算欺骗我:他不呼吸了!您就信我吧!

低声絮叨着命运,罪孽,惋惜……

我今天扇了死神一个大嘴巴。

 

从红场到凯旋门…… 


从红场到凯旋门

比到始祖的距离还要远,

比从南极到北极还要远。

甚至如果绕圈飞行——都不能带往终点。

不要去,别耗费自己历尽艰辛得到的奖金,

 

我们最好坐上火车,一起去维也纳。

我已经厌倦了建功立业和小恩小惠。

这些词语也让我感到可笑:爱国者,背叛。

不要听从内心——这危险的传感器。

 

自由


一个青年弹着吉他唱着维克托崔的歌,

醉醺醺的潘克舞曲在刺耳的节奏中翻跟头,

我让自己的脸迎着风——

我不可能变成萨满,领袖,或者暴君。

 

我站在大海边,长着一副出租司机的面孔——

我始终等待着什么。金鱼姑娘,你在哪里?——

为什么自由像一条花斑蛇?——

等待着那些沉默的鱼和它们的回答。

 

我站在大海边——是渔人和乞丐:

向着鲜活的词语撒下渔网。

我是一艘底部破损的捕鱼小艇:

对一切一无所知,却苟活在世上。

 

我站在大海边。没有期限地等待着一切。

我的背后——是火焰,白兰地,披萨。

我们的牙齿近在咫尺,把我们的眼睛——还给自由。

既不能倒退一步,也不能畅饮海水。

 

出国 


外公对伊拉说:“你为什么要出国?

还是留在沃罗涅日好。给自己找个丈夫。

在哪里出生就在哪里有用。苏联时期我到过威尼斯。

看看他们的脸你就会明白——不是一路人。”

 

外婆对伊拉说:“走吧。找个德国人嫁了。

要不就找个英国人。只是别动真心。

德国人太小气,英国人太傲慢。

顺便说一句,俄国人更糟糕,狂饮无度。

再看看你妈:我为什么要生下她?

无论如何也得改变这因果报应——

走吧,伊拉”。

 

伊拉的俄国历史考得都是优秀,

颁奖大会上还亲眼见过总统。

伊拉知道:我们的生活——就是从夹板到簸箕,或者相反。

她为这些思虑心情沉重,忧郁,不高兴。

 

伊拉要离开这里,要在Skype发出微笑——

太阳的光斑,小鸟,犯下自己的错误;

在周末去阿尔卑斯——去看看羊群放牧,

回忆一下沃罗涅日。

她永远都不再回来。

 

 

外科医生 


1

你对一个人说:“癌症”——带着企鹅般的天真。

他,可怜的蛋白质模型,全身蜷缩,小声哭泣。

他沿着自己场院徘徊,沿着分叉弯曲的路线。

太阳在地平线舞蹈。白昼将尽,而一切刚刚开始。

 

你像一块海绵,其中的痛苦多于生命,多于恐惧。

你在蜕皮——脱下白大褂,你给自己倒上一杯威士忌。

你去幼儿园接孩子。花楸树上一只小鸟染成红色。

洁白的雪——像白色的裹尸布。香肠摊子上散发出生活的味道。

 

 

2

你睁开眼。窗外——漆黑,寂静。

闹钟定的是六点。寒冷钻进被窝。

你数着千分率,心想:醉意过去了没有?——

在房间的迷宫中响起田鼠的窸窣声,

随后你开车滑行,陷入暴风雪。

 

上岗的女护士说,可怜的N

打算自杀,因为她患的是癌症。

如果她的一切改变多好啊,但是变化的思路断送了。

你告诉过她癌症,而如今你站着像个傻瓜——

如同一张以床铺和墙壁为背景的X光照片。

 

 

海岛 


人们说,最好的心理疗法——是去海上的小岛,

在海岸上走来走去,翻转海龟肚皮朝天。

人们说,那里的风抚弄野草,像楚科奇人在敲鼓,

可以大喊大叫,但休想,对着海洋沸腾的耳朵。

你渴望

奔向这样的小岛,从烦恼和孤寂的折磨中逃离,

从压制爱情的习惯中逃离,

并计算着它的后果——

就像站在银行里,看着那些数字。

而幻想着优先继承权。

(优先继承权的愿望——贫穷的密码信号。)

但你走向生活——你是在钉钉子,钉钉子。

每时每刻你都从手机上把逝者的名字删除。

你转身,有时会想:谁会来践踏你的骨头?

想想吧,谁曾愚弄你?

谁曾劝导你,要成为一个坚强的人?

 


上帝,人们摆平了一切……


上帝,人们摆平了一切,那些在这一生必须接受的:

我不知道,该爱谁,和谁一起共度自己的四十岁,

深夜梦醒,还在思考:军官,诗人……

就像个小女生。把自己埋进毛毯里。

上帝,为什么地轴这样竭力全力,嘎吱作响?

那只黑狗把头凑过来爱抚着他,

唉,波尔多斯,知道吗,你的女主人精神错乱。

把颈圈拿过来——我们去散步

孤单一人。我们不需要家。

 

 

给А.В 


他说:我想调整好你的生活。

我听到的回声是:普洛克路斯忒斯的床;

为什么我要爱他的痛苦,尊重他的秩序?

为什么要这样的忍受,上帝?

 

那就很好啦——桌布上的安东诺夫卡苹果,深夜,寂静。

他走了。你,就像瑜伽师,自由自在。

但手边是手机,你偷偷看一眼它。

请做点什么吧——

随心所欲。

 

 

犀牛


一个人周末坐飞机去捕猎犀牛。

像游牧人,他喜欢荒原上的空气。

他想要的东西难道多吗?

在撂倒的野兽旁拍两张微笑的照片,

犀牛角送给妻子——等她开门时,咆哮着,吓她一跳。

然后,出于无聊他可以乘船出海,

希望能猎杀到章鱼,

抽着竹筒烟,再弄死某个家伙——

以证明自己选的道路正确。

 

他的妻子不做针线活,不腌制黄瓜(他希望这样)。

多年前她做过商品店员。去年夏天

她迷上了神秘学说,一切都是荒诞不经:

前不久被他当场逮住——她在给吉普洒圣水,

要始终想着行善,需要忘记,扔到河里……

他心想:我给她带回了犀牛角,

这人还要怎么着?

 

 

传来敲门声……


传来敲门声——敲击,门口是穿脏湿袜子的水暖工

提着扳手,水管子,一身酒气,抱着一束玫瑰。

他说,是给妻子买的,不然我的生活就会崩溃,

烟灰飞落,从他的头发掉到地上。

水暖工在春天到来,晴好的日子走进自家单元门,

他绕过教堂,那里正在举行婚礼,嬉闹,吃喝,钱币叮当,

他走向妻子,送给她鲜花,吃完自己的午餐,

这就是幸福。

 

可也许,并非如此。



候机


等待让嘴唇抽搐,电线像冰冷的雨般铮铮作响。

我感到可怕:飞过去——我会突然冻成盐柱。

背后已经准备好家什,给山羊们——自由,房屋坍塌。

我会突然冻僵——不能向他展示自己最漂亮的装扮。

 

他要起飞了,在舷梯旁问:对你来说我是谁?对我来说你是谁?

——我到过西奈——在清晨的云朵上有你的侧影。

一位年老的修士坐在篝火旁的石头上。

他赠给了我一小瓶圣水。

快来我这里吧。

 

这样的生活,本该如此……


“这样的生活,本该如此,也不再会有别的样子”——

去世的琳卡这样说。没人比她说得再对了。

 

是的,确实,我的小路曲曲弯弯——生长不出小翼。

需要少些等待,像牛一样耕地,

把艰难的享受称为“劳动”。

应该少思考词语的含义,

为了不混淆祖国和索多玛,

给花草浇水——让花草生长,哪怕这时你的房子失火。

生活——是悲剧大师,一切都会及时而严肃地自由发挥。

你心怀忧伤——请他吃酥糖,这有趣的人——咬掉了鼻子。

 

琳卡的骨灰飞撒到河面上,陷入钓鱼人的络腮胡子。

生活——它本该如此。只是其间活着的人不该这样。

 

 

给孩子们施洗礼……


给孩子们施洗礼,

衣襟下

在水里拖来拖去。

从水里捞出来——又投入火,

从火焰——到火焰。

(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如何记住性别

和名字?

裹在冰窟窿里,

在灰烬里游泳

躲开恶毒的眼神,躲开传染。

十万次——

简直让人糊涂。

手风琴唱着窃贼般的曲调。

我们只在世上活一次:

如果你想要——就给你喧哗,

如果你想要——就给你恶臭。

我的教子牙牙学语,

大喊大叫。

也许,他在唱歌,也许,他在倍受折磨。

看看周围——

真是极好的模样:

大麻,

监狱,

干枯的小河故道。


这是欧洲…… 


这是欧洲,带有杏仁泥的味道,

这是美国,散发着枫糖浆的气息。

根据厨房和醉酒的人,宫殿,旧货市场,

路上的自动停车装置,就是最易辨认的地图。

 

好女儿,请再给我多烤些煎饼:

薄得透光的花边,像晒得黝黑的面庞,

让它们的香味可以传到越南和波兰,

四处游移,令人温暖——从一家飘到一家。

 

穿白围裙的女儿满面绯红。

我仔细端详:这是外婆,年轻漂亮,刚出锅的午餐。

难道全部生活都是粉笔画成?

听人说,历史是没有记忆的。

 

 

逝去的夏天……


逝去的夏天就像装饼干的铁皮盒子——

你把一切收藏,希望留下些什么做纪念,

你对一切未能实现的情感和奇遇都觉得遗憾——

你想,可能没有理解谁,无意地伤害了他。

也许,把眼睛浮肿的卖冰淇淋的女人放进去

或者拿着鱼竿、晒黑脊背的少年。

也许,是马达刺耳尖叫飞驰在路上的汽车

或者是乐池深处那位吹笛子的老头,

或者,可能是卡通河乳汁般的河水果冻似的河岸,

因奥林匹克运动会男人结实的手掌上的疤痕,

狗的愉快吠叫,覆盖了满是干草垛的,金黄的原野,

教堂的钟声——叮咚,玻璃幕墙和混凝土的莫斯科……

几年后你找到这个盒子,你以为是:蜜糖饼干,水果软糖。

你打开:破布头,糖果纸,金银线,剩

你不要惊讶,不必哭泣,你什么也不想回到原来。

你环顾四周——

它走上前,拥抱,唯一的,最亲近的人。

 

她该生了,他却要跑到印度去划船…… 


她该生了,他却要跑到印度去划船。

看,处理好了所有口音。每个人量力而行。

别了,亲爱的。

她没哭,但听到所有水管和开关里发出的嚎叫。

她梦见:他掉进水里,几条鳄鱼游过来,

牙又大又尖,像草叉。

她想起他的人生哲学——找寻辩白的理由:

他可不是石头,真的不是!

如今离孩子出生还有不到一周。

她觉得自己塑造的家庭大厦正在垮塌——

无疑,生活就像荡秋千,

可是孩子……他们都想要孩子……

她抚摸着肚子,闭上眼睛,看见自己像一艘小船——

在金黄的阳光中,在每一分可爱的时光里——

他身体在下沉,好像被打死了。

她想:等生下孩子,我就是最美丽的女人,我们仨要一起游逛,

他怎么样了:活着?还是在河泥里淹死了?

她不相信,他们不再爱她了。

 

 

选自诗人诗集《潜水艇》

©版权所有,未经同意,谢绝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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