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复行行

——悼严力

唐晓渡

严力遽然去世。骤得消息，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不只因为太突然，也不只因为锥心的痛惜，还因为我们是一代人中同庚的兄弟……

行行复行行。是行还是行？

衔汉语而生的人，活在

字里的人，从一开始

就分不清也不必分清。

孤身上路，带上影子和脚印，

五步之内，一行就成了一行。

脚印和诗行，影子和真身，

脚印诗行影子真身/真身影子诗行脚印

重重叠叠，纠缠盘曲，

全凭一口气。行行复行行。

一行就是行行。

第一次见面就开始写这首诗：

先锋的身姿，后卫的表情。

星眸如电，乌发左旋，

蓬蓬勃勃的一团活火，

沿着心脏的切线燃烧。

风衣翻卷，八方挥霍的活火啊，

那是我们最后的青春——

还来不及想到日子的尽头

来不及想到，第一次

或许就是最后一次：

新泽西小镇你递过来的那枝雪茄；

威尔士城堡餐厅我分给你的那块甜饼；

黄山绝壁前相顾狼狈的哈哈大笑；

上海展厅里幽默自嘲一锅炖的乱弹琴……

我们绝少通话，而见面的问候语

像是经过了彼此约定：

“怎么样？”“还行。”

还行。还行。一行就是行行。

行行复行行。

所有的记忆都在寻求编程，

只有酒香无动于衷。似乎只有它

才配得上你那些灵俏又严正的诗句，

那些纯粹又夸张的色彩和造型；只有

碰杯时的那声“叮”，才对得起

酡颜衬托下渐生的华发，才能释放

君子牌风衣下

那野性的灵魂。

我们讨论过风衣吗？但至少讨论过

背影；对此你的看法是，背影

比正面更值得关注：不是因为

更有魅力，而是因为更公平。

当年我曾笑你这是狡猾的自夸，

如今想来，只觉是自己

太愚钝——当一个诗人突然

渐行渐远，且永不再正面相向，

那一直攥紧你灵视的，难道

不正是那摇曳的背影？那被

背影牵动的身后脚印？那

在长长的脚印里回荡的诗行？

难道这一切不比正面

更是他的真身？

但为什么是你先成了这背影？

痛哉严力兄，我同庚的友人！

留不住你，就只好随你的意；就只能

一遍遍默念：天路行稳，天路行稳。

一行就是行行。行行复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