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格式
主编:唐晓渡(轮值)/ 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简介:病夫,原名张祖台。曾用笔名壮.丁、鲁汉等,现居山西太原,著有诗集《颂诗与挽歌》《病夫诗选》。自印诗集《咳嗽与嚎叫》《无穷动》《大悲咒》《酒幌》等。2008年主编《呈现诗丛》。2017年主编中国诗歌百年山西卷《泼溅》上中下册。


画皮(十首)
病夫

 

 

链接之一

物主义兼致苏非舒

 

 

想象终南山

苏非舒。一个物主义者。把赤条条的一条汉子植入终南山。一面物学院的旗帜招展。

向大自然学习,本来就是人的与生俱在的品质,如今却成了一个姿态或一种态度。

我看见,那里的雪白极了,脚印里都泛着白晃晃的光。羊粪蛋蛋串起一排珍珠。

热情高涨的牛粪。刚出笼的面包。金黄。

溢出香味,令饿肠起舞,群山激荡。

花们开在苏爷们的胸前

一枝朴素的窗花

上面山雀三五只议论今夕是何年。

梦见野鸡的香味了。直吃得我腋下生出双翼,独自在夜空中飞。与圆月成一绝景。

让石头回归大山。让木头重返森林。让一个牙疼的人吐故纳新。

我由于咳嗽与嚎叫,误了行程。遥望长安,酒中煮着几个诗意的人。

我喝青霉,喝阿奇,喝鲜竹沥,吃甘草,鼻子上倒插着两棵大葱。

让我心爱的女人怀孕吧,生男则阿奇,生女则青梅,叫甘草倒也亲切。

然后把他们赶到山坡上,放羊,割草,捉知了,数星星,追逐幽火。

吾老矣:灶前谈今论古。蒲团之上打坐人生。折扇随心,打发浪漫的流云。

木棒棒上饱蘸晨露暮阳,左撇右捺,让汉字行走飞翔。或水流经年

或鹰击长空

 

 

链接之二

独角兽兼致金汝平

 

 

省略变色龙,直面独角兽。

“他和独角兽,坐在你们看不见的废墟上”

不羡美酒狂饮遍地的浊酒  

梦呓。吐咒。嚎叫。以诗当哭

翻白眼,为世界送葬。吐肺腑,吐纳千古。

让死在瓶里的一朵紫丁香复活

让迷途的牧人转过身来

搂抱美人犹如抱紧一颗炸弹

将夜曲吟出血染的黎明。只有乌鸦们用中文版的《但丁的地狱》坦露天机。

这么多圆!

这么多鸡蛋!

老子弃笔而去:不玩了。

看你们的一口假牙咬住故国的核桃

看你们的口红吐满臭哄哄的屁股

看依旧活着的你在光天化日之下摆满花圈

看屠夫们把美丽的血画脸描眉

看迷魂汤浇开睡意朦胧的桃花

看一只怀孕的老鼠冒充大象

看僵尸腐肉供奉在人间的餐桌

 

不必周梦碟

壮哉流沙河

不必曲有源

扬兮昌耀风

 

来!来!来!

跟上独角兽跳个舞吧

不必节奏不必踏着韵脚,不必和弦不必统一口形,不必蹈距不必小心翼翼,不必仰首看天低头伏地

 

你是独角兽

跳!跳!跳!

 

 

链接之三

意味久远兼致铁乌鸦

 

 

一座孤岛。它在大海之上要漂泊多久?

从绝望开始到绝望结束。

怀惴蛛网之心,等待一粒飞虫;把冰冷的诗篇赠给意志坚定的亡灵;让黄昏练习曲安慰残损的月亮;“玫瑰铸进你金字塔般巨大的头颅”;让未亡人为颤栗的大地作证。

来吧!美人,驾车穿过迷露,不要被欲望的捕鼠器追赶;

来吧!歌者,举起你带血的玫瑰,冲向你想像力的高度。

知否?知否?

回忆不能为悲愤疗伤

敬意怎能消除心与心的冷漠

抒情的热泪温暖不了冰川纪

 

铁乌鸦!拒绝杂色拒绝谷物拒绝盛宴,在黑暗中是一粒星辰闪动寒光。

 

铁乌鸦!在无意义的天空下被烧得通红,拒绝寒号拒绝合唱但把冥思传递给血色黄昏。

 

铁乌鸦!一只铁青色的大鸟,一个庞大的、幸福的鬼魂,一道墨色的闪电,一只火焰中涅槃的凤凰,一把打开黑暗之门的钥匙,一盏挺立于白昼之上的绝尘之灯。

 

不!

你是天堂中唯一的小丑,将一座地狱举过头顶。

 

 

 

 

链接之四

去他娘的吧兼致张鹏远

 

 

一个吃掉整个夜晚喝掉大海的人,他呕吐的是月亮和星星。

但是,你却一个人去街上吃草。马无夜草不肥。

一个不安份的肉体暗藏一副不安份的灵魂。

 

多年。你苦练空手夺白刃之术,却怀了一颗慈善之心。

闲来。用小手指戳了戳宇宙,不过是一展好奇的童趣。

说什么多舛的旅途,只须一杯酒便天高云淡。

谈什么不幸,只管哇哇大唱,把民谣唱成绝世的摇滚。

 

 

试问:

一个素食主义者,以草蔬充饥,如何在鱼肉市场独善其身?

一个工程师,逐完美编程,又如何从中嗅到生命的美味?

你说:

酒后人散

戏后人空

天上几乎沒有明月

想也沒有用

保持理智吧,亲

依然是一个人走过黑暗之地

沒有声音,恐怖至极

“唱一首歌以壮行色:竹杖芒鞋轻胜马”。

 

一个暂住千峰南路的散淡人,作为弓箭创造者的后裔,生双翼,无声自远。发呆。颠狂。吞烟吐雾。醉生。梦死。有旷久之悲,有刹那之喜。面壁不思过,何过之有?心归天老地荒,口吐日月星辰。亦狂笑。亦哽咽。亦性亦爱。亦愤亦恨。

亦虚无至崇高。

亦伟岸至微尘。

 

 

 

链接之五

啸西风者兼致汉家

 

在城东窄巷。某人凿壁偷光,从万卷书中逸出反骨描摹花草。马蹄亢奋,啸西风。

这家伙,写神魔,长卷当吟。手中无剑,万物归心。仙人指路,世间良药一字方:吻!

他拥自己的一座岛屿。放了鹤,留言沧浪亭,“白云白云,你几时为我送些肉来”“ 清风清风,你何时为我送些酒来” 。于是,与白云对饮,把清风灌醉。顺便,捉来汉字,遂成汉家文章。

任性。发孩子脾气,指指点点,江山无语。喜笑怒骂,皆是朔风浩荡。写到断肠处,泪浸衣襟。

风骨。掂义胆侠肠,不理朝圣,洒家坦荡。月牙铲。青龙剑。对湖心之月盟誓:追古风,白马还!

你有自己的石头山。锄头。斧头。十字镐。柴门。栅栏。青草堆。血泪赋诗,柔情赠梅。

你有自己的庄稼地。甘草。连翘。五味子。菖蒲。茱萸。佛手参。烈酒浸身,百毒不侵。

你有自己的伊甸园。亚当。夏娃。红苹果。肋骨。圣土。江河水。山盟海誓,流年埋香。

静默处子。亲自点燃再亲自熄灭火焰,不发春梦,只耕云种月。低处生活,看云卷云舒。

顿悟阿弥。突然感到饥饿,醋溜土豆丝。水煮夜来香。清肝明目。细微处精神抖擞。

背叛已知,倾心未知。如此为文,朝秦暮楚,心猿意马,见异思迁,不失为上品。

抛弃陈辞,别开新曲。如此赋诗,离经叛道,不落俗套,鹤立鸡群,道可道,非常道。

汉家说:

我必须配得上我的生活

最好住在一个果核里

这个美丽的果核位于世界的中心

你在世界地图上却找不到它

汉家还说:

现在尚早,容得下我们的胡闹。

 

 

 

链接之六

从四个方向出发抵达内心兼致唐晋

 

唐晋显然披了一件唯美主义的外衣,在迷乱意象的殿堂之上,你会看见一只大鸟,背负着人类的苦难,飞得已经很远很远。

 

“再没有激动人心的故事让铁轨膨胀”  

那么,就让神话归还人间。突围夏天的禁忌

向鲛人吐露的明珠行鞠躬大礼。可以

不着驾裟,不敲木鱼,但须脚底生莲

不用将抵达刻骨铭心,路上风景足够

不仅宋词,覆灭始于放弃,情怀养育万物

在一个聊斋时代,天马足可行空

大唐的风吹到今人的脸上依然爽朗

 

 

“世界用蹩脚的钢琴师打发了又一天”  

那么,百无聊赖便是诗人的一门绝艺

不必寻求意义。虚无便是伟大的诞生地

如同金樽里弥漫而出的酒香,只醉知己

描述悲悯的人,画出梦境的人,这个人

甚至让飞翔含一枝浅色的薄荷,越过

模糊的车站,一片粘稠的夜色,直抵

挂滿了十字架的水晶墓场。至美的倾述

类似呓语,箴言,仅一个眼神足够

还能说些什么呢?

 

 

“发黑的世界呆在最低的位置”

那么,墨迹不是真相而是本色

抽象之途让你恍然大悟或意乱心迷

而你胯下的意象之子已经登临峰巅

在东方。超以象外。颜色即意志

一条白线多么白啊!

你在勾勒着什么

你说:我要使无形的事物透明

 

 

“牙齿在暗处闪着光亮”

那么,刀锋上的光让石头诉说远古

让木头的迷香致远。

石藏乾坤

木彰日月

 

你让一切死去的转过身来

我们互相致意

 

 

 

链接之七

闲云野鹤兼致宋耀珍

 

我用第三人称喊出你的名字

他是野鹤一只,闲云一朵

只一个背影示人,他坚持《在新庄谈美》,并以拒绝的姿态孤独地走向另一个高原。

这个牙疼的人。让他说吧

 

让他说出不安之诗。

那些痛楚的、恐怖的、歇斯底里的、压抑的、疯狂的、低沉的、悲怆的、颓废的、莫名其妙的、撕心裂肺的

说出油盐酱醋茶与生活一刀两断

说出一地鸡毛与生命生生相克

说出沉默的方式由牙疼渐次表达

让他振动黑色的翘,追逐闪亮的那一部分

羽毛上挂满风,只为方向盛开

他不是蔚蓝的饰品,是泪的结晶

比蓝纯净,直至成为空白的中心

他的啼叫肯定与松柏有关,岁寒

被他的嗓音举至天空,传颂

声带,是嘶哑的,是颤抖的

所有的嘴唇吐出岁月的舌头

只是庸俗的喇叭们发不出声音

 

让他说出不朽的神话。

那些神的秘室、仙的踪迹、人的物语、梦的曲线、草木之胸襟、天地之深情、万物之通灵

打开窗口向世界张望

开放内心容纳每一粒微尘

敲语言之门,让想象创造一切

沿修辞之疆,打马浮云

让英雄在末路上击壤而歌

让鬼魂在风中行走

 

去吧!偌大的广场,没有一个人影

只有一把空椅子

他有巨大的胃口

 

 

链接之九

耗子磨牙兼致邢昊

 

夜已深。耗子的磨牙高潮迭起

大地上的黑洞如此之黑。以至被怪物已久

 

你说:坦坦荡荡说人话

反抒情反理性反崇高反粉饰反油腔滑调

纯净。朴素。像雪,反射祥和之白

蜕去画皮,呈现本质,真假毕露

 

一个山村穷小子一个高考落榜生一个水泥厂的打字员一个童装厂厂长秘书一个小编辑直至一个流浪汉美其名曰自由撰稿人

 

七零八落的人生

人五人六的诗人

 

在生活的熬锅里他是一粒黑豆

在生命的盘道上他是一头黑驴

在灵魂的祭场中他是一杆黑幡

在文字的战场上他是一匹黑马

 

吃南姚村的草,饮黄河的浪,喝长江的乳,蹭京城的饭,画人心之丑,吐诗人之骨

 

不过是:他骑在天鹅背上内心翻卷着滚滚的鹅毛

不过是:他坐在尚未孵化的二十一世纪中叶的鸡蛋上

不过是:他偷偷骑上自行车去三十里外的小黄村看火车

不过是:他成为受难的十字架阳物从中间穿过

不过是:他梦见了金钱巷而与李师师擦肩而过

不过是:他看见普罗米修斯带着火来到光明日报

 

以诗为证:

         

邢昊这小子

 

乍一看

这小子

是个汉奸

小眼睛

色迷迷地

一条线

细瞅瞅

越看越像

一个忠臣

面朝祖国

忠于贫困

身居晋城

忠于茅屋

把人民切成

无限大的分母

他都是忠实的

一个分子

光秃秃的旗杆上

就这么

一个鸟人

 

 

 

链接之十

我是酒鬼谁怕谁兼致雪野

 

空前绝后的名片。

正面:著名酒鬼  雪野   国籍:北绿树

反面:酒风极差  脏话连篇

 

不止东半球,酒前的君子,酒后的枪手

骂天骂地骂皇帝,一直骂到联合国

醒来嘿嘿一笑:昨天的事不记得

被骂者耿耿于怀,骂人者烟消云散

 

他依旧是:说什么布满伤口,我他妈的全当酒瓶子卖掉,换成六十五度老白干烧酒,把那些痛出血来的笑容,把那些苦出泪来的日子,灌成白痴呆呆作呕

 

他依旧是:你耍大满贯,我玩大出殡;任你打击乐抽的疯狂,我独坐破败的酒店自封酒王;你想你的诺贝尔,我的飞吻飞越英吉利海峡贴在蒙哪丽莎脸上

 

他依旧是:在白纸上写字,写烂醉如泥诗之烈性;在夜里养心,修补寸断的肝肠;为那些陶写生辰八字,为那些瓷庆典新生;背伏炭火,留宿伤心的花朵

 

他依旧是:披狼皮,心刻六字真言;吃素斋,容得下狼豹猫狗;喝浊酒,吐露泥沙俱下;长相忆,相信来世重逢;心牵挂,沉沦的孩子,悲悯的羔羊

 

他说:弹响古筝

让众神心碎

他说:往事舞蹈

必是美好的青烟

 

你这温柔之豹

你这的世间魔鬼

你这怀揣烈火的鸟人

你这大地之上行走的灯笼

 

犹记当年。

一少女写道:

雪野是个如睫毛永远长不大的怪孩子

孤癖。任性。顽皮

循环幻想型血液终年流淌

被南墙撞得头破血流

一百头牦牛也拉不回

 

 

 

链接之十一

忧伤的歌手兼致郭克

 

是的!你还活着

一个高傲的人不会死去

每个夜晚,我都为你捻亮灯盏

我看见,你鹭鸶的长腿上悬挂着黑夜

骆驼牌香烟燃烧了你一生的征尘

 

兄弟!你那辆哗啦乱响的破自行车开过来了

道路上却布满了苦难的石头

被政治过了的你,终究不能指点江山

文字都是浸过血的,在大胡子之上

奔放过激情与火焰。经济的论坛上

你富的流油,口袋里经常一贫如洗

爱情的毒药,让你无药可救

婚姻的狼烟,在你单人床上弥漫至死

 

兄弟!你这三流的歌手

却唱了一生的英雄主义战歌

只是高过头颅的拳头,总是握紧了玫瑰

一个被艺术化的男人,心中怎能不种植花朵

在蟑螂爬过的面包上你写满了梦想

口哨与空酒瓶的合奏朔风吹拂

你的心在春天里就已经变凉

 

兄弟!你胁上有三把剑

一把命名为善良,一把命名为侠义,一把命名为聪慧

杖剑而行,以酒为盟,一个疲惫的旅人

总是叼一支雪茄,一头是微笑

一头必定是苦涩的根蒂

 

兄弟!落日是用来挽留的吗

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创造永垂不朽

只是每到夜晚,我会为你捻亮灯盏

空对酒杯与围棋,让你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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