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天独厚

——乃为至大之理

得天独厚。一个词，成语

在我的词典里

一个操着奉承、谄媚口音的

约定俗成。直到

我来到你这里，直到我看见你

啊，原来你才是，得天独厚

我向未深思过的涵义

一个至大之理——

鄙陋者被赐予了不配得的礼物

一颗绝世稀有的明珠

滚在灰尘里

并且如此显然地异己，明摆着

不属你，非你所生，非你能造……

却实实在在、明明白白、准确无误地

掉进你的手心、怀里、口中

照亮你，你的全身，你的来和去

20260204于大理。

《》洱海

不仅是好看的

更是好听的

睁着眼听，然后闭着眼听

睁着眼听，听见的是

细浪，和水鸟

是欢喜者的欢喜

闭着眼听，听见的是

——饵，饵，饵……

有声音对你低语——

洱，只是样板，是预尝

一个饵

诱使你去思想、去盼望、去相信

那更美更完全的来世

20260204于枕云居。

《》风口行

双手交替地

按压着被掀翻的遮阳帽

我继续向前走

挨在我身边的是枯黄的高草

另一边，是烟气腾腾的

苍茫的群山

临近傍晚时，风照例

一阵猛过一阵

头顶高处，巨大的鹰架

在不由自主地飘移

宽阔的马路上，疾驰而过的汽车

仿佛剖开水腹的鲸群

弓起身子，让自我缩得更小

在这一切喧嚣的中心

我突然感到

那无比巨大的寂静，攫住了我

20260302于枕云居。

《》望月

先是雾气，然后是云层

隔开了我们

我伫立在西部的夜色里

想着，等着你

仿佛看见了你

初生的红润，嘻笑着

向粼粼水波撒下金币

我看见鱼儿怎样向你跃起

柳条怎样伸长了手臂

丛林的幽暗里，黑水鸡晃了晃

头顶的白，含混地发出呓语

尘埃缓缓落，落尽……

哐当哐当的声音消失了

风息了。我看见你，在我身后

正站在山顶，对我凝视

20260303于枕云居。

《》春天的课堂

上课的铃声响了

明亮而悠长的冬假之后

阶梯教室恢复了秩序

洱海、民居、田地、苍山

正襟危坐

有一位严师在天上

等着他们交出答卷

房屋默默沉思

湖水念念有词

田地奋笔疾书

树木心花怒放

后排群山有几处微微的骚动

也许是坐不住的松鼠或猴子

教室内腾起薄薄的雾气

锐利的注视，高处的阳光

穿透云层的天花板，落在谁的头上

在一片广阔的荫凉中

谁骤然变得明亮如炽

谁就成为当下被点名的那一位

20260304于枕云居。

《》看见

别信那些光鲜的彩衣

别信那些曼舞的纱巾

很快地，大地就将春深

繁花要将一切的伤痛藏起

哪怕，就像那只虫子

卡在脱不掉的半只壳里

也要，藉着绿荫的掩护

奋力爬行

别信，别羡慕

你看见的

那些华丽，那些悠闲，和平

却要羡慕它们的忍耐与坚定

20260307于枕云居。

《》一念

在天上飞

还是在土里钻

不过是

一念之差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

不免心惊

从成都，到大理

我本应该

像只大鸟，或者天使

在洁白的云朵上飘过

俯瞰云贵高原

峥嵘的岩石，描绘它

开花的山坡与谷地

但此刻，我却

只能在黑暗的隧道中

断断续续地

思索我的人生

被两个陌生的壮汉夹在中间

不敢稍动

俨然就是个被绑架的人质

20260310于高铁上。

《》德化碑

一千五百年

历史抡起左棍右棒

打得它

满身伤痕

立在我面前的

这位，不再骂阵的巨人

就算想挑战

也不知敌人在哪里

它放下了枪戟，垂着手

称颂“德化”，呼求“仁育”

广场肃穆，阒无一人

谢了的野花，只留下断茎

我摘下眼镜，贴近它

仔细辨认其上俊雅的刻画

惊骇得不由后退——零落的残肢

看似温润，却早已冰冷

碑文剥落，如皮屑化尘

它们，曾分属哪一部呢

德化还是杀伐，仁育还是暴政

“天理”，还是“世情”

暮晚的山风翻开地上的落叶

那个撰文者和那个镌刻者

若是能够回到这里，他们

以手抚石，是颔首，还是叹息

20260331于枕云居。

*自注：德化碑，指南诏德化碑。诗题简化，意图弱化主旨与实体之间的联系，泛化作者的遐思。双引号所引，为残存的碑文。

《》逾越节

静静地，墙角的蓝雪花

已开放多日

山尖上，夜间时常落白

清晨云朵护卫，午后风起

雪消云飞。这是春天

这是春天

在古城与新城之外，我

像一只野兔，身披保护色

隐现于苍山洱海

在相似与相异的人间

在亮闪闪的天空之下

呼吸着空气，丈量着死生

20260402于枕云居。

《》路遇

走累了

我躲进午后的树荫里

那是一排樱花树

这么长这么长的公共道路

这座偏远的小城

这个时节

似乎，只有它们才造得出

如此浓郁的阴影

阴影中，石凳凉如雪水

粉红、柔嫩、洁净、安然的

花瓣、花朵

簌簌地落着

从头顶，落到脚边

从之前，落到之后

尘世生命最美好的结局

莫过于此

我站起身，把脱掉的外套

仔细地，重新穿好

20260414晚于丽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