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轮值)/ 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吕布布,八十年代生于陕西商州,居深圳,著有诗集《等云到》《幽灵飞机》。


吕布布的诗


可能你需要创造新的词汇,才能描述这最普通的生存

吕布布

 

 

建屋

 

……终于,中年让想象力如雨倾泻

每一滴都是鞋子里倒出的沙

这是值得庆祝的事

 

在你亲手建造的房子里

没有物业管理费,只有一颗心

没有人脸识别,只有拳风猎猎

 

你创造——一个完整的王国

放弃了我们这个世界的欲望

你理解了何为无求的欲望

 

并以此,驾驭你的创造力

还记得那游弋于正午的短影吗

一生中最锋利的时刻

 

如同幽灵,从未哀叹

当野火席卷大气,河流篡改地形

一只奔突的兽,在纸上

 

把自己修订成一株听雨的植物

 

 

 

八月深山,与玉米地边的老人闲聊

 

大地缄默的慰藉太深了——

有一刻,产生要改写艾青的念头。

 

为什么我们偏爱乡野甚于城市?

因为凝望乡野时的心,

关乎审美的凝视,而非生计。

 

当我注视这些农作物,

并非以农人的目光;

况且每个耕种者的感受本就不同。

写下的乡愁总是轻浅。

 

在劳作中寻找神圣时间——

那是希腊的方法;

《劳作与时日》固然伟大,

但在陕西土地上

已悄然转化为《诗经》传统:

辛苦、闲适,与默然。

 

谁曾遇见:穿破洞白衣的老人

深陷玉米地四十分钟,

不眺望山脊,只凝视眼前

绿剑般的秸秆。

 

“苦吗?”我问。

“不苦,地种三年亲如母。

看这片庄稼,就知道是谁种下的。”

 

我羡慕他引用祖辈的谚语,

而我继承的

却是大地里长出的失语。

 

他继续说着:

记得我爸去地里干活,在地里抽烟,

在地里等送饭的人来——

那是我见过最安详的光阴。

 

我日日随他下地,

经历农活的节奏和节点,

明白普通农人不会让自己一日空闲。

一年三百六十天,眼中必须有活。

所以当他坐在地头时,

那是大地特许的休憩时刻。

 

早出晚归而不作,

是他绝不能原谅的罪过。

 

当你们谈论乡野的治愈,

他才刚回到家,太阳落山之后。

那意味着该吃晚饭了,

意味着要开电灯泡。

 

九十年代的夜里,

有电却要点油灯。

晚上开电灯泡

仍被视为是一种败家行为——

没有事情值得开电灯泡去做。

 

我爸生于1921年,属鸡,

他的几个哥哥全都死了。

硕果仅存者必须沉默。

 

一个陕西男人活到晚年,

若还不够沉默,

就会被指认:轻浮,浪荡,不靠谱。

到他这年纪不该再显年轻;

他不得不成为缄默的一部分。

 

这不是宏大叙事,

也不是微观历史。

你看我家的烟囱:

当烟从中升起,

比所有人类学理论都更浓密。

 

上一代,上上一代,

他们从家族史中走来——

既不是脱颖而出,

也不是全身而退,

都不是。

也算不上硕果仅存,

更非明哲保身。

 

可能你需要创造新的词汇,

才能描述

这最普通的生存。

 

 

 

蓄艾

 

从塑料袋抓出风干的艾叶,

在掌心,以近乎祈祷的专注

揉搓。后背起伏,像山丘,

像一张拉满的弓。

 

苦香漫开时,他点燃了

这座勃鲁盖尔的巴别塔——

将最朴素的希望不断积蓄,

然后,付之一炬。

 

真正的远见,全世界的诗意

就这样被艾叶沟通起来了。

纯粹地燃烧,没有热量——

但是它在燃烧。

 

 

 

照顾植物的人

    

    隐藏着巨大的悖论与诗意。

 

一个人如何照顾植物?
它们需要你的照顾吗?

原上的青草无尽生长,

那是天道在照看它们。

 

植物与人类的蜜月期
只是痴心与妄想。

肆意蔓延的绿
再次覆盖人类开辟的小路,
它们的反扑,

不仅不需要人类照顾,
还意图抹去人类,

这该多可怕。

不要再浇水了,

看看周星驰的喜剧:

谢谢你,这些年,

你没有照顾我,
所以我活得很好。

 

 

 

关于简洁

 

语言的准确性和简洁性

正如数学一样。

它看起来可能只是一个等号,

10一样简明,

但背后的精神运作极其复杂、曲折,

且充满委屈。

而植物最擅长这种表达方式,

它们总是显得弱小、委屈,

出现在地上,好像爬行一般,

缓慢,自然地生长。

但却精确地与天道契合,

诗意本质的根源。

 

 

 

舞蹈

 

神踩踏大地的步伐
是舞蹈的起源。

而我们,活着活着,

回到了身体。

走身比走心

拥有更饱满的能量。

就像年轻时遇到一个人,

没等心反应过来,

身体已定在原地。

仿佛被某种东西轻轻催眠。

这不是算计,
也不是招数,
这是你整个存在的体现。
像一阵风,扑向另一个人。

 

 

 

关于“整体存在”

 

当一个人第一次意识到

在世界上,在宇宙中,

存在着一个虚空中的整体时,

这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他实际上描述的是那一刹那的体验。

当然,他首先明白了自身的存在

原来如此——如此巨大。

但他真正要肯定的,

是以整个存在去肯定他者。

他想要表达的正是这种感觉:

那个整体存在的感觉

其实是自身的觉醒。

而觉醒的标志,却恰恰是

认为他者就是存在的整体。

 

 

 

春日预言气候

 

不过是坚冰下苏醒的鱼,不过是一堵死墙

坍塌,通达,

               不过是重返丰沮玉门那条

稠雾笼罩中最后一条有微光的林间小径,

在一颗过去心略高于现在心的位置,

                                万物正

返回从落叶到萌发的天理,入海的河流也

重新流出,春天那不可抗的能力不确定会有

反顾的能力。我无悔自己的固守,心不过是被

节气轻推了一下,还没有变成雨水,

悬停山中,风景色体皆美

                                如童年,

连你素读的书、认真挺起的颈亦然。春风爱

且无情于水管中存活的绿,而绿亦依次赠予

与挣扎,

                      积则老登,敷则青春——

黄昏以后,你会去向哪儿?企图在人世间找答案的

人,都是在为难人吗?

                     身体柔软脆弱的部分

整整一年,距今不过一日。看眼前城市灯火如海

我以为,唯天空铺满余地,

                            而我们在大地,

行行重行行,追问神意

少年白发——久违的心灵,牡丹垂首的确最佳。

 

 

 

微物之神气候

 

 

牡丹活过一千道年轮,垂梅比章台柳更慢

将枝条伸进阳光充足的南方,

                       当你说“神奇”——

在华侨城,在深南大道9037号,木棉

开出火焰,不论多么坚硬的事物都将

                                被穿透。

我们共用一双眼,去观看二十八宿

在泥塑中,在震颤不已的灰尘里,努力靠向

你的神,你说“神奇”,你的大腿绷紧,

隔着铁栅栏,奎宿动了,娄宿随后,胃宿

昂起闪烁的羽冠,用我们共同的眼睛——

                                  注视着

这发生的一切。铁栅栏成了空气,你听

溅起的涓埃之声:神祇最害怕的,遗忘给不了,

当祂们被摆在招财猫旁,轻易地模仿,

                     而你此行的使命——

不止于原本的面相,连祂们惟妙敷绘的人心

也尽觉醒,在你的凝视里流向每一道色彩

                             ——成为自己。

荆棘已枯萎,春天逆向而行也

明之如初——工匠最后一次描过的眉眼,如你。

 

 

 

泥土的药方气候

 

那些善良的人都患有心灵的疾病。
他们过于谦让,像被雨水

                  打湿的叶子——
过于柔软,过于敏捷地让出道路
以至于自己成为了那条被让出的路。

蚂蚁搬走了落花,那是它们的

                       正当权利,
而善良的人站在一旁,本能地
捡回那些本该属于蚂蚁的刺。

如何是好?当一个抑郁的人走进佛殿,
他看见的不是慈悲,而是一面诚实的

镜子:慈悲正在剥落,露出骨架——

                       破碎的泥土
记得每一颗曾想成为种子的破碎心灵。

问题从来不在于:一个人否愿意扎根,
而是何处接纳那颗想要下沉的头颅?

药方只有一种,那就是农田刚翻开时——

                      新鲜的泥土味,

雨后,日出时。这种气息如此具体,如此唯物,

是佛答应——完全接纳,完全允许

黑暗被翻到阳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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