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酒厂

这坛酒封存于一九八零年

坛子上的标签陈旧斑驳，实则傲慢

傲居时间带给它的身世

烈酒在一副热肠内燃烧，是烈者的自律

需等待

尽管，这个制造烈酒的酒厂已经废弃了十年

酒厂门前的老树已经三百岁

竭力枝繁叶茂

它十分明了坛内的酒水，保持烈性多艰难

烈者保持烈性多艰难

智者寻醉，更艰难

/焦虑如盐

曹操的眉头已经和雪峰齐高

橘子依然有的偏酸

有的偏甜

我走在去买盐的路上

至少问了曹操三百次

是不是忧复忧，杜康亦杜康

有序而已

浊眼清泪

浓盐极白

最伤的哭腔，就是戏了

我得去买盐

吃得盐

才见大见小、望渊止微

曹操的袖口宽大些

也只能装一寸世道

/植物

这棵常青的植物没能长在山上

以我的阳台为悬崖

探出悬崖的欲念被阳台消减了二十年

它适应了这种小安

这个家里的旧闻、新事

女主人——我曾有的胃痛、镜中的变迁

我不断变更的对岁月的索求

以阳台为边界的生活

它用叶片计数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

在某个瞬间我们有同频的战栗

春来，它更新叶片保持恒定

仿佛呼啸而过的二十年不曾嘈杂

嘈杂里也没有需要被反锁的秘密

/说不完

昨天，母亲比前天加重了絮叨

今天，比昨天更重些许

母亲在电话里，说呀说不完

她近八十岁的一生

有小溪奔流，有《红灯记》的唱腔

有先进工作者的证书

有涨五块钱工资的荣耀

有标准的婆媳恩怨，有长情的告白

只对我父

现在她最热衷的事情就是给我打电话

有时复述她生命里苦涩的部分

可是，苦涩似乎都来历不明

她的幸福都有据可查

比如，她坐很远的火车去找军人父亲

她说呀说呀

有时以编年体，有时以纪传体

有时，她一边说电话一边翻药箱

她的药箱里

险象环生和重获新生都在

她先朗读药片的正作用

再读出副作用，思考片刻

再读一遍正作用

说呀说不完，她步履蹒跚

又安若宇宙

/沼泽之书

沼泽用浓盐、泥炭、灌木、苔草……

叙述险象

这些险象从泥淖里浮出来，或陷下去

巨大的荒谬持有法则

这是可以公开的

沼泽用浓盐、泥炭、黑骨、白骨……

叙述植物体融入动物体时，如被怀璧

动物体融入植物体时

痉挛的是淤泥

腐朽之痛是巨大的快感

这是不能公开的

沼泽用恒久的不可测，叙述沼泽鹄的唯美

她有多唯美

泥淖中起飞，生与死都是意外

/瞬间

桃花如期站在枝头
当莫大的忧心染上颜色
春天将陈旧的认成新鲜的

桃花从树枝里钻出来
其实她在原地流浪
好在她得到了什么，就献出了什么
好在她拒绝觉悟，也拒绝久留

此刻血水充盈，被叫桃花时
那如刀的风
即将追来了

/清扫者

冬日下的铁轨支起时间

时间就练习快起来  或慢下来

我顺着铁轨捡拾时间 

和时间里的诗句

每一句  都是从父亲的喉咙里飞出的

他不想要了

大夫抢救父亲的呼吸

我去抢救父亲喉咙里的诗词

他睁开眼睛成为清扫者

用失明的目光  清扫

两只黄鹂在病房里飞舞

月光照在床前

照在那个苍老的脊背上

那么苍老  一如所有的苍老

那些翠柳

沿着他的胡须、发际

沿着一根细弱的呼吸的绳子

被他清扫  还包括他的脂肪

还有我伸向他的手

他日渐干净

以至于我日渐分不清悲欢

分不清他的疼痛与我的疼痛

/新年书简

一月

我会来到你的身边

但是  我的双臂不会来

她们要留在山坡上

长成鲜嫩的蒿草

等待一个人  称作母亲

三月

我会来到你的身边

但是  我的双腿不会来

她们要留在山顶

长成石头

等待一个人  称作父亲

七月

我会来到你的身边

但是  我的眼睛不会来

她们要留在哪里

长成一汪深湖

等待一个人涉水  称作儿子

九月

我会来到你的身边

但是  我的身体不会来

她要留在哪里

长成一个国家

等待必经的苦难

十二月

我会来到你的身边

但是  我的灵魂不会来

她要留在书里

长成一首经文

等待有人吟唱

/走失

春来了

我抬头又低头

用一个下午的时间  走失

这样的走失

让我变得又薄又轻

当我在傍晚的一钵汤中

打捞自己时  仿佛捞一片菜叶

/芍药四言

芍药悠悠言

我“将离”

湘云的最后一根发丝也飘走了

哪里有不会离开的命脉

四月的风来寻我了

我在寻攀上云朵的梯子

芍药喏喏言

我是草本，非木本

莫不都是心之本

草说话，说一年

木说话，说多年

芍药喁喁言

把经书也挪开吧

经文也是羁绊

离君最近的，有一小块儿天

一小撮土，和我的一枝脸

芍药默言

草的命，非命

露水的命，非命

非命遇见非命，才成命

芍药对我说了这些话

这些话又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