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二零二六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轮值)/ 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
|
奕进,厨子,生于93年,工作生活于广州,有诗集《独自成熟的歌》《亲爱的宇宙》《破碎的十四行》《恶魔之歌》
|
|
奕进的诗 |
|
1. 蝴蝶 你的悲伤折断我薄荷色的翅膀 我从你的花蕊坠落是枯叶飘零 微风吹起我残翅的黑,它抖动 如塑料,没有音乐将失落音符 寻找,只有匆忙的蚂蚁觊觎我 残存的蜜,它来自于你,我爱 的居所,我将永远无法追寻你 当我走近,那屋宅空空如石影 我转身,那光巨大,金色花粉 纷纷洒落我高耸触角,我挺起 我宽阔骨架里,天使们的穹顶 那里纷繁阶梯显露上帝的秘密 在我狂舞着的被损毁的单翅里 噢!神秘!我完全变态的身体 2. 树都黄了 当树都黄了,这些成群飞舞的 小鸟,想在我心里喳喳地唱歌 当船搁浅了,大海露出长长的 苇草,这些小鸟想要呼喊它们 躲在树林的伙伴,咕咕地叫喊 当柿子熟透了,掉落了,蹲进 草丛下蛋,这些小鸟安静下来 在山峦的两端,悄悄打着信号 天空是纯净的梦幻的蓝蓝哦! 云朵是蓬松的散漫的脉脉啊! 这些热闹的小鸟簇拥着村民的 声音,从屋后浪花般朝我扑来 我听见浪花猝然坠下后,屋宇 深处那长长的寂静在等待升起 3. 鲸鱼牧歌 一日的劳作已经歇息,我们穿过 城市,带上乐器,登上鲸鱼 去海上唱歌,这是一场关于日落 的庆典,大海点燃了它的波面 我们高举我们的双手,击掌为号 那歌中的语言我们不懂,但我们 会唱,我们欢唱时,浪花爬上 浪花的脊背,浪花在浪花的背上 滋水,我们的鲸鱼庞大、沉稳 穿过海面,远离岛屿悬桥,前往 深海,歌手们站在鲸鱼的头上 对着大海颂唱,鲸鱼身上的人们 跟着颂唱舞蹈,我跪在鲸鱼的 背上,双脚浸满了,鲸鱼的力量 4. 鸽子神恩 如果汽车驶过拐角,我在一个花园 爬上我手臂的是蚂蚁,接下来 必然还有蜘蛛、螳螂,但鸽子是一个 偶然,就像是神恩,它是树丛中 俯身下来的光线,会趴在我们肩上看书 如果咬我的是蚊子,接下来必然 还有苦恼和厌倦,我在昏昏 欲睡中睡眠,让汽车遗忘它的路线 鸽子迈动小脚,最大的奇遇 是神恩,它总在我们的必然性之中 当神恩在绿道上狂扑,我因为我的 狂喜而兴奋,这是一次预谋中的 相遇,我抛弃一切,融入残缺 是为了让鸽子的到来,就像一场神恩 5. 声音神庙 你声音好听得就像神庙的柱廊 里面有宽广的空间可供我闲荡 当我迈过那些光影错落的殿堂 我的心情就像鸟儿掉进了浴缸 扑腾着一双潮湿的热热的翅膀 追逐你语言的足迹话音的身影 它们是殿墙上正在雕刻的花纹 我好想在你的话里面继续说话 让那支喜欢下坠的笔不要停下 当话音掉落时我将其衔起抛回 就像已发生的足迹会彼此追随 被时间定型的身影也继续盘旋 它们的旋转拓展着神庙的空间 里面的石柱结实,宏伟又挺健 6. 餐厅之歌 生活,是什么呢?当我思考它时 我想到的只是珠江边的一次散步 或者,在朋友家里喝酒,喝到 很晚,回来时,有一只亲人的小猫 陪我们走了一路,我很想 在我们之间开一家餐厅,而我 会把市场上还未干透的露珠带来 在那个遥远的海边村庄,我们 尝试过,租下几栋空房 偶尔相遇在狭长的海湾公路上 你拖着刚买来的家具,而我 在买菜,或许,我们真的可以 再度成为村民,在这个诺大的城市 确实是,如果你在返回的飞机上 俯瞰,你会发现很多地方还保持着 它原来的聚落,河流从它们旁边 经过,蜿蜒的,密集的,仿佛它们才是 灯火,但现在,请你踏着下班的车流 来吃饭,不管你身上带来什么样的 疲惫,希望这顿晚饭会让你感到温暖 如果这个村落,还需要某个神祗 守护我们的话,我希望是 煤气灶里升起来的炉火,它的火焰 很多时候,有我们不可预期的温暖 7. 重逢之爱 突如其来的电话让我对往事 沉浸了一下午,即使鸡没有改刀 黄皮没有去籽,牛肉也没有完成 腌制,十五年可以发生什么 对我来说,天空已经换了一个穹顶 但第一个吻,几乎让我感到窒息 (逃离了学校,我们跑到一个小镇 水波明亮,像是一种晕眩,窄小的 河中小道,几乎不能允许第三个人 通过)很多事情,我都忘记了 中学生的恋爱,就像是一种 模仿游戏,我向一些我并不理解 也不属于我的东西,看齐,但, 从话筒中传来的陌生的熟悉的声音 让我意识到,过去我并不认识你 就像我也不认识我自己(虽然我们 躲在巷子里,像是抵御危险的来临 宿命还在那里,发育着自己的细芽) 如果我们不曾分手,想想,那情形 确实会有些可怕,与其谈一场 不会分手的恋爱,我更愿意多年后 重新被你吸引,就像是现在 为这迟来的,穿越时间的认识 也为你的直接,开放,果敢 和你独自探索过的生活的旅程 8. 杀出黎明 ——一封写给旅行者的简信 像狙击一片叶子,你狙击一首诗 我离开所在的街区,去狙击你 狙击的方式,移动的街景,薄荷绿 的高架,幽灵般的汽车,哪一片 是我掉落的叶子,你的旅行在 黑色舞池说着狩猎般的话语,今夜 我们就要去猎杀一个浪漫的人 而在我们对面就坐的bartender 说诗歌是一种呕吐,“荒原”,如果 城市是,我已适应荒原如同一场 紫色日落,所有叶子都会远去 在旅行者的世界里,汽车如同一种 停滞,你看见窗外奔跑的麋鹿了吗? 你不愿意给我看你写的诗,你担心 那里的血气还冒着腥热,但形式 会保护我们,如果你已动手,那就 不要停止,让下次的见面,杀出黎明 9. 盐的味道 酸与咸,你寻找一个能够安放 枇杷的位置,风味太淡了 又或者,那里集聚的酸气太多 四月,也在我们窗外摇头 有一场雨,在路上,要来拜访 我们,在昨天被淹过的地方 (我还在惊讶中感叹,风的狂妄 雨的暴躁,涌上的积水便来到 脚边,漫过门槛,停电了,所有 工作中的设备,包括我—— 突然的中断,像短路,我,在水边) 现在,鲜血的涌出,有一种刺痛 当我,把它按下来的时候,就变成 钝痛,松开,刺痛。我惊讶于 血的流速,竟然会使伤口更疼 修补好了它,就像师傅修好了 洗碗机的短路,电线破损了 我们用的,是同一块胶布,电 不会再漏到旁边的雨水里 刀,居然让我感觉到伤口的深度 厨房,有时真是没有一丁点儿声音 我用力探听,竟觉得旁边的楼房 是我的器官,头顶滑过的飞机 是我的眼皮,它到处乱罩 味道,都不在它们原来的位置 闭上眼睛,我寻找那一抹消失了的 甜,本应在开头,现在却拉着 味觉的尾巴,我催促它向前一点 并把枇杷,放在它的左手边,只是 我没想到盐会埋得那么深,我以为 结束了的时候,才姗姗来迟,喉咙里 现在,还有它咸,且苦涩的味道 10. 死亡之神 01 在我面前的十字路口有无数条未知的道路 错综复杂的高架桥在其上交错、盘旋 我站在桥下的加油站等一辆错过时间的 大巴车,或许错过的时间里本来有一次 属于我的死亡,或许错过让属于他人的 死亡把我追上,我不知道它会等在 哪一个高速的入口,当我在无数的选择中 确定下来我的路线,死亡便来决定 我的时间,当我看到一辆小轿车在我旁边 翻滚,我听见死亡说,现在我先暂时 放你离开,我回头还想看清楚它的面庞 它用背影告诉我,它并不会离开我 在前面等待我的,是下一个时刻,就在 这条被确定的路上,死亡像这条路一样 确定、笔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 可走,除了这个死亡,也没有别的死亡 这条路是被我们称之为回家的路,而 死亡是在那里等待捉弄我们的远房表哥 02 或许死亡是道路上深深压出来的一条车辙 我一直都在跟着这条车辙走,当它隐入 高架桥下的阴影,我闻到我周边传来的 阵阵腥臭,或者死亡就是湿漉漉地面上 装进白色泡沫箱里的那一车车钉螺 被一辆辆逆行的三轮车拖着走,驾驶 三轮车的人都光着膀子,上面都沾染了 死亡的腥臭,但他们的车是蓝色,并且 上面都写着众旺,众旺,听起来也像 重望,重望,特别是在站满啤酒瓶的 烧烤摊,他们的声音会透露他们的期盼 但死亡是一种贪婪,喜欢蚕食他人 的希望,当他们回到家,躺在床板上 睡眠,死亡说不定已经将他们的肺部感染 说不出在何时何地,或者是什么理由 死亡从不给出宣判,或者那判词总是和自己 无关,只有死会切实地进入我们的喉道 放心,它很安静,不会发出太多的声音 03 当那个男人或者那个女人或者那个不能被 称之为男人与女人的人趴在沙发上 掩面而泣,我们知道死亡是一种没有声音 的声音,就像我们无法说出神的名字 我们也无法说出死亡的姓名,死亡是藏在 我们喉咙里的一种恶疾,它会吃掉所有 的语词,当我们张开嘴巴,竟然只能听见 那口腔无奈地颤动“阿巴,阿巴,阿巴” 但死亡却在我们的嘴巴背后说话,它说的 每句话都像在我们心里用力盖出来的 印章,凸起的字迹,是已经溢出来的死亡 不仅仅是缠绵于我们的心脏,它也会 独自跑下楼梯,站在午夜无人的斑马线上 或是在桥底下那汹涌的河面,它就在 那里朝着我们呐喊,就像我们的爱人 出门买菜忘记带钥匙,在楼下叫我们开门 那亲切的声音,我们一下就能将其辨识 无论隔着多远距离甚至我们在出神地 玩着手机,死亡也如此叫喊着我们的爱名 像是一种无法根绝的诱惑,总能轻易 吸引我们目光的注视,或许那一声 巨大的“嘭”,才是死亡最确切的姓名 04 但我不会忘记那样的一种约定,手机在后台 自动记录着日期,或许是在早上最普通的 一次闹铃,或者是在记事本提醒我们某某某 的生日,也许是一次我们在日历本上安排 下来的会议,死亡的出现,就如此稀疏平常 提醒我们:“我履行了承诺,给了你所需的 时间,现在,也请你遵守规则,给我 我所需要的身体,我们的约定实际上给了你 更多的时间,因为时间不是一种线性 而死亡却可以是一条直线,对于我们所欲求 的事物,直线最短,你应该感到荣幸 这里是你的终点,或许,比你想象的终点 更多,人们通常难以想象自己的结局 但我们或许,做了一笔很好的生意,双赢。” 我也无法忘记死亡最早的那一次拜访 在我还未去上学的童年,被子里灼热的 着火了一般的气息,死亡掀开我的被子 摸了摸我的头,它的手掌很大,并且 很温暖,我想我一定是在它的安抚下睡着了 因为醒来的时候,我的嘴角有咸咸的味道 眼泪已经干了,轻轻地粘住我的面颊、眼角 05 或许死亡才是我真正的爱人,在我谈过的 恋爱里面,我总是被一种危险的事物吸引 或许我爱的本来就是她们身上的死亡 在中学的教室里,当大家在高高摞起来的 书墙背后悄悄分享暗恋的对象的时候 我已经在桌子的一角,刻下了死亡,那里 通常是我的同学用来写喜欢的人的名字 并且常常擦掉,换上另一个姓名,而我 喜欢的人,从不改变她的名字,它也没有 昵称或是外号,或者是因为我喜欢用她 本来的名字叫它,在我喜欢她而不知道 怎么告白的时候,我给她写下一份份情书 在我后来的恋爱的中,那些女孩和男孩 教会了我去爱,去聆听,去尊重他们 本来的样子,以我所渴望而他们所需要的 爱,去爱,不是仅仅在爱欲中,更是在 理性和行动中,在相互对话的构建中 在脱离了社会范式,而以我们自己的方式 去爱,而这,也是死亡所教给我的 06 在无数个幸福或者悲伤的时刻,我转过头 望着虚空中我爱的那个没有形象的形象 问她是否就是今天,如果我们现在就去 民政局在婚姻登记处登记结婚,我是否会 感到满意,每一次我都听见我的心在高喊: 我愿意!但她总是让我等待,或许她还在 考验我的爱,或许我银行卡上的余额 还不够买半套婚房,或许我还需要重新去爱 去练习让我们的爱创造更多欢愉的方法 以及信任地交出我身上的死亡,虽然 它们已经绵软如秋天的柿子,不再酸涩 但也可能是她并不如我爱她的那样爱我 虽然我们青梅竹马地长大,但我也只是 她所爱的人中的其中一个,这都没有关系 死亡本来就是我们众人的女王,我无法 独自一人将其占有,而占有也不是我 拿到的爱的编码,而且我的爱也并不能 总是将它的对象穿透,虽然我仿佛常常 笃定着某种把握,也只能悄悄把戒指 戴进中指,像她的等待一样等待,并在 早上醒来时朦胧光线中用她的声音问自己 “如果今天我们就结婚,你会不会愿意?” 07 在我面前的十字路口有无数条未知的道路 未知的道路上正在穿行不息的汽车或许就是 我最亲切的死亡,熟悉的颜色熟悉的轮子 带着浅浅的轰鸣在熟悉的路口慢慢停下又 启动,它们向我投来关心的眼神,仿佛在问: “你要不要再搭一程,我们的路程刚好顺风” 我亲切地看着它们径自走向路口的红绿灯 它所指出的方向是我们已经踏上或者再也不会 踏上或者再也不会相交的路途,我穿着一双 白色袜子用力贴紧两个裸露在外面的脚踝 像小时候被罚站在烈日操场,我笔直如一根 铅笔站在路口的斑马线上,等待头顶上那场 正在准备到来的夏天的暴雨,惊雷与狂风中 我看到我身上纷纷坠落着那已经死亡了的死亡 它们就像被暴雨打落的叶子,绿色中透露着 枯黄,踏在枯黄的道路上,我脚下延伸出 所有的方向,每个方向里都有一条笔直的直线 雨雾中递来,向身后延伸,雨水也是一条 直线,联结着两点,两点之间,雨水最短 像最确定的事物一样确定,像最笔直的事物 一样笔直 ,我抬脚,脚下是从死亡了的死亡里 长出来的全新的死亡,它们就像溅起的水花 陪我一起行走在这条被称为“生之欢愉”的道路上
|
|
|
|
|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