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轮值)/ 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黄舜,96年生于邛崃,现居成都,文学博士生。


神用手指敲击光的琴键
黄舜

 

 

短歌•诗的低语

 

命运中无声的韵律

人群间迷狂的哑音

 

我上下寻找一具器皿:人

轻击而有罄竹之声……

 

我上下寻找一只舌头,带电!

你,诗人,来歌唱我的腐朽

 

一粒灰尘,闪烁,在比人世

更高的地方,比万物更低的位置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杀蛙的吗?

一根铁丝,刺入它的内耳

眼睛旁圆形的鼓膜,薄薄的一层

像纸,从这里可以轻易穿入大脑

搅动铁丝,破坏神经

这时它已经死了,但它的身体

仍然活着,因为残留的痛苦而跳跃

 

我一边吃蛙,一边听她讲学医的故事

仿佛穿过声音的波纹,伸手

握住一片冰冷的肺叶,煽动

像儿时,一只湿软的牛蛙在掌心

那时,我们从山溪里捉来

看大人划破它们的肚子,去除内脏

一头用铁钉钉住脑袋,一头

 

用一柄小刀剐掉蛙皮

搪瓷盆里,被脱去衣服的牛蛙

浑身是血,却仍然精于跳跃

保持入水的姿势,猛地扎进水底

她听我讲:红色年代

一个自杀的诗人

也这样将自己投入水里,只剩下

 

词语,从脱光皮肉的寂静中

哗然跃起,仿佛成群的蝌蚪涌上河岸

长出骨头、脚趾、声带

纷纷的蛙鸣……

我一边吃蛙,一边听她说:

这多像我们学医的人

如此轻易,就可以结束生命

 

 

无名的碑

 

一个过路人,不知为什么,

走到这里就死了。

一切过路人,从这里经过,

请给他作个祈祷。

——无名的碑

 

1930年,冯至,在满是树木的

德国边界发现了许多墓碑

它们无比干净,像被海水

洗过的残骸,闪耀着点点光粒……

他感到惊讶:如此磅礴的死亡如此平静

 

那些死去的人,无名的人

过去是否,也为另一些人停下脚步?

当白杨树,将错落的影子投在草地

像轻盈的神用手指敲击光的琴键

死亡——摇晃、闪烁——恍如音乐

 

“无名的碑”,现在,被你含在嘴里

清甜的发音,多么圆润(如此轻盈又怎会

令人联想到死?)但美的事物埋着残忍

像是此刻,小侄女奔跑在安全的草地

累了,就躺进怀里,像树枝托起的鸟巢

 

颤抖着,轻轻托起蛋壳样脆弱的身体

在曾是刑场或战场的地方,在血和头颅

落下的地面,大人们教孩子搭起帐篷

蓝色的、红色的……干净的,一朵朵开满树林

那是雨后的清晨,它们像水果一样饱满又安静

 

而你在阴凉的纸上读着冯至:如果

我们每个人的身体,是我们未来的墓碑

我们能否“把自己安排给未来的那个死亡

像一段歌曲”,我们能在上面刻下怎样的文字?

冯至,他离开的时候,那片长满墓碑的林地

 

是否会伸出绿色的舌头,喊住他名字!像含住一块冰

 

 

野兽

 

外公摔倒了,在没有人的

山路,骑着摩托运送蜂群

座椅上,他,滑走

背上,装蜜蜂的、木桶,滑走……

因为雨后的路面长了青苔?

因为人老了,一旦滑出轨道

很难再继续赶路

 

(那真是非常美丽的下午,天空是完整的蓝色,世界仿佛刚刚诞生,后视镜的碎片像野兽的牙齿——草地上,闪动着点点光亮)

 

外公,躺在地上

呻吟和扭动,像被人一刀

捅进喉咙、流血的猪

后来他变得安静,蜷在草里

一株植物,正凋谢并被其他

植物遗忘,摩托的引擎仍然在响

声音空转着,是融化的金属

 

(我们怎么会忘记那些蜜蜂?阳光下,蜂群从木桶里涌出,欢快地颤动着!一条黄金的瀑布——转眼,消失在空中)

 

当然这都是想象的画面

现在,他真的,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们把晚饭摆上餐桌,看见

他将自己裹进冬天的衣服,像一块

因为太冷或跌入回忆而迅速长满皱纹的石头

糖尿病静静地嗡鸣着——我们已接受

有一群蜜蜂,在他的身体里筑巢

 

(这个历经饥荒、文革、闯过江湖,老了养蜂的男人,此刻,独自在很远的过去追逐野兽——有一瞬间,他真的离开了我们——但即使是断掉肋骨、腿骨,被抽空身体全部的力量,睁开眼,他也能重新站着)

 

 

白螺壳

——怀念三沙兼赠子睿、江平

 

从爱字到哀字——

出脱空华不就成!

——卞之琳《白螺壳》

 

它从海边而来,潮水

自身体里退去,留下寂静

我们乘轮船、飞机、地铁

跨越千里,将它带回到陆地……

 

如今,已经好多年过去

它体内的海,近乎枯竭

只余声音,形成螺旋的,波纹

——层层堆叠,在它坚固的表面

 

白螺壳,一座声音的墓穴,多么干净

连时间也在它的身上停止了运动

白螺壳,让我们理解,死去,几乎

是一种仪式,而活着是去找到美的结尾

 

有时,我听见,它像一口

失去舌头的钟,徒然、晃动虚空的腔体

有时,我把它拿在手里

仿佛这样,可以听见水的语言

 

听见你,我的朋友

说我们有多久,没有去往水边

没有那样轻松地交谈、交谈

不害怕任何事情

 

我们有多久,没有回到那么彻底的蓝色

仿佛螺壳,自水的阶梯,步入海底

长出血、肉和音乐……填满空空的躯体

一颗心脏,搏动,在一座骨骼的宫殿

 

那时,我们体会到真正的幸福,知道

爱,虽然短暂,但不会因为太美而失去

人们,离开后,也不会只是

一个名字的空壳,一片雪白的废墟

 

 

声声慢

 

 

她走了

在早晨,一天中最薄的时刻

 

雾很轻,空气滴着水,她的船

像一把刀,窄窄划开青色的水面

 

船舱里,她在写些什么

一封信?一首无言的歌?

 

手像玻璃,血管埋入晶莹的肉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每个笔画

 

都在颤动,可生命里,唯一的光

唯一的前途,唯一的爱……已结束

 

天快亮了,船声,她听了一夜

一夜,油灯的火焰,抖动着,像呼吸

 

 

我离开的岸上,祖国在毁灭

我生活的青州,洪州……已沦陷

 

我独自搬运金石南下

途中屡遭劫难,丈夫与宗器

 

俱往矣……我继续这孤独的工作

物,被藏进箱子,人,该藏到哪儿呢?

 

生命啊!请原谅,我累了

但我已不再去想悲伤的事情

 

日复日我仍然读书、写作

时序如常,每个字

 

都像老去一样清清楚楚

即使没有人,也不必有人来读我的诗歌

 

 

在一首诗结束的地方,空白

涌起浪,历史,被时间的水淹没

 

起身,将读完的书放回书架

灯光下,我在想:写,是为了什么

 

那样一个女人,那样一种时代

写,为了令语言像器物一样存活?

 

可你写下的,是否正代替你活着?

还是让我们回到你逃难时的情景吧

 

那里,痛苦,闪烁,如水中的白鹭

它们扇动翅膀,刀一样掠过江面

 

水不哀伤,水有着金属的思想

你,被船载着,缓缓步入更深的灰暗

 

船桨像孤单的触手在水中摸索

一声声,很慢,很微弱

 

 

火的结晶

——题埃贡·席勒画像

 

2020年冬天我在邛崃老家

临摹一幅席勒的肖像

笔锋缓缓,剖开画布冰封的湖面

第一次,我看见火

在一个人身上结成冰块

 

画布上,颜料焚烧雪的寂静

 

当年,西班牙热病流行

死于病菌的画家,肺叶

是否也有茂盛的阴影?

如今,人们手举白纸

于空无之中挥动火焰,喉舌间

 

从肺部长出的荆棘微微颤栗

 

为了固定光线,我需要

用黑色铺满背景

为铭记一张脸,就要埋藏

另一张脸?为活着,人

必须驱驰表情,像鸟群

 

飞往幽暗的巢穴……

 

但现在,空阔的客厅里,声音

被禁闭,在身体的容器,身体

被封躻,在病毒的时代,时代

被修改,在谠的铁手中,如同

我此刻在画里,涂抹他人命运

 

他的肺像冰,用火的语言叫喊

 

 

海的女儿

 

a quell’amor ch’è palpito, del-l’universo intero

 

他们在海上相认,但她

有些忘了,那个傍晚的全部细节

(像一个三流作家,备忘录里随手写下

然后遗忘的故事)人!相遇,只是为了忘记?

 

床头,他们捡回来的贝壳

美得,像从海的背上剃下来的鳞片

而那些珊瑚,经历了火山、海啸、暴风、烈日

此刻,在她手里,比任何事物都要平静

 

天空下面,海的上面,他们相爱

湿透的身体,船舱之中,随波摇曳

像两株刚学会在水底呼吸的植物

互相握紧,又突然松开:柔软的花瓣

 

那真的是爱吗?那只是他们的分身

短暂地靠近——海的女儿,她在哪里

泡沫一样消失于水?还是分开鱼尾

走上陆地?他起身,来到浴室

 

盆地的山水一度坚硬,但到了夜晚

也会在窗外缓慢融化,千年、万年、亿年

那时,它们将变成海(冰凉的蓝色质感

没有形状、没有波纹、没有边际……)

 

那时,他们真的像泡沫,在宇宙之海星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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