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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化寺 走到佛像前已是日暮,他被雨淋得很湿,双手合十, 却不知求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他心中只剩几缕殿内的香。 周遭俱是罗汉像。他踱步看壁上的帝释梵天图,暮色沿窗 乌吞地透到周身,像舌头被分割,分到每个闪烁的钵内。 倒影 那时我住的院子里总会存一缸水, 有快一米高。我喜欢按住它的边沿, 把上身弯折,观看水中的自己。 或者把手伸入,快速地沿缸壁搅动, 等待涡心带动水流快速地旋转, 倒影也随着螺旋一起下陷, 短暂的错位后,与涡心一起上浮, 并静止。它薄薄的一层膜, 黏住飞虫和叫不上名的小东西, 划出曲线,证明水面还在继续, 旋转。而倒影已建构好它们自身, 并以深度表示脸上的器官。 没有选择将手再度放入, 第一次,跃出的渴望教我练习 观测周围沉静的天空,和升起的树木, 以完成后乏味的陌生,作为代价。 飘 无论从哪个方向,冬天都是白色。 伏镇,一粒扁药片,揣着大肚子, 朝天空展示,醒目的,也懈怠 褪色的金:中心小学。天色渐暗, 对味蕾的小小负担,红瓷砖做底, 泛苦的花坛。或不轻松的讲: 红砖路的糙舌头。你把手指伸入过 猫嘴里么?温热的倒勾,或苍耳, 在起球的帽衫。棉袄的袖口, 已透亮如铅,洗呀洗。你能找见我么? 他摆着胳膊,在桌面的凹陷, 给橡皮做手术。走近些吧。黄昏, 软绵绵的光,远的湖,近的毛茸茸的 木桌。它的背僵硬,摸上去, 一把小耳朵,搅得心直打鼓。 世界啊世界。 眼皮弓起身,回荡干渴的, 还是你的喉咙。吞下吧,真相是 橡皮屑般的黑夜。有人梦到了一切, 无论几点钟。你曾背诵它们,灿烂的蜉蝣。 青铜时刻 或许赌徒依然在甲板窥伺, 为我播放一支连续的手臂。 港湾与港湾无法消融成圆, 只得拖拽一路航线的佩环。 难道又要为了走入而走出? 怀抱不屑任何味道的可能。 懊恼浇筑的钟鼎抛锚脑海, 放牧明月的影子夜夜悬崖。 我向你坦白,我向我坦白, 抵达依然存在瞬间的惊奇。 未曾谋面的黄金香料之国, 走出缓缓绝缘的蓝色布帛。 如同松针重返汪洋的树冠, 渺小地刺入澎湃的绿幕中。 纷纷跳蝻透明雨点般坠地, 绿的血液萧萧然蓦地落锈。 回声 院子的矮墙边, 一个弃用的狭长红色澡盆, 它毛燥的边沿 显露出血管般黝黑的裂纹。 平静而混浊的水面下, 我豢养过一只龙虾, 我喜欢用手衔着木棍探入, 像鱼等待鸟类的喙, 等待它的螯凶猛地一叼。 那是最后一次,我的手 谨慎而仔细地摸索, 屏息预想埋伏已久的逃逸。 秧歌队站稳位置,等待锣鼓。 那途经天空反射而来 漫长的街心的回声, 一一预兆那些磨砺过的面孔。 田间乐团 在五六岁的时候,我开始被家里人 带到田间,为了方便看管。 他们总是忙碌,但好在 田间各式的声音为我演奏,并履行 看管的约定,对唯一 没有乐器的小小观众。 那些声部都同样忙碌—— 鹅与鸭子慌乱地踩过田间的步道, 拥挤而规律,像拧开的水龙头, 不断加入水流的水流,彼此推动 并包裹,以嘈杂的柱状韵律, 跟随指挥:一根长直木棍, 它尖端系紧的塑料布条费力地 在空气里划动, 发出“刺啦刺啦”的提示,作为引导。 我的爷爷,他从来不允许我 拥有这跟木棍,他知道我会搞砸, 也的确如此,对于一个 不清楚节奏的外来者,我更想打散一切, 听到它们扑扇翅膀并伸长脖子预警, 发出焦急的“嘎嘎”。像我每次饭前 用筷子在碗的边沿做的那样。 于是我只被允许 抱着膝盖蜷在墙边,去听。 安静的时候我能听到很多, 远处玉米下垂的阔叶窸窣地摩擦 彼此身上的汗毛,连带着 头顶的穗子莎莎作响。 偶尔有人在它们之间穿行, 叶骨折断了,把它们的声音 压得更低,更衬托出 鸭子的扁嘴哧溜草叶的专注, 以及草根离开土壤“嘣”的弹舌, 这需要你也足够专注—— 所幸我具备听众的好天赋。 每当快黄昏的时候,他们会从 田里走出,并用手肘压住铁锨, 用它的底部 削去鞋下粘稠的泥。 这是他们给予我的全部教育: 仅凭直觉,去结实而短促地下落。 我试过张嘴,但决定性的重音 并不存在于此。 它的倒影有所预兆, 在我离开后从和谐的韵谱 缓慢地显出形状,再聚焦。 即使我已离开, 但我能感知得到,他们给予我的教育, 或者说那个属于我的鼓棒, 抑或笛子之类的,总之 一个坚硬的轴, 正在以某个速度下落。 我需要奔跑、跳跃,并适当地回头 观测自己的影子—— 太阳缓慢地转动我们间的夹角, 直到彻底合一,不再展开。 圆心在脚下砸实。 终于,我赶上了 另一边无数熟悉的声部 循环的下落接力, 整齐地敲击在 另一根漫长的、可能存在的轴。 也许我将听到如愿的合奏, 并转过身去(我只能如此), 允许它继续 在身后的影子内保持下落, 没有期限—— 直至我再次回头给予它 一次合奏的可能,每当我需要。 哦,舰长 你读过无数次冒险故事,也深刻地相信: 大海航行靠舵手,太空同样。草率的乳名 开满地图,为了纪念第一次相遇或 第一声惊叹。地球因此补拍出全身照, 地理的也是历史的。先看到再看清, 浑圆的地球仪,丈量过无数粗粝的手。 这些手接过不同年代不同花色的纸币, 操控船桨并非某种天赋,而是生活之船 穿越海洋时黏附的藤壶。脸和指纹一样 尽数消磨,最后抵达礁石般坚硬的茧子。 像用放大镜对准粗糙的纸张,你不止一次 尝试捕捉文字以外的知识。草木的纤维 纵横交错,无数小径叠加成公允的航道。 这就是历史也是地理,坚硬且难以融化。 可航程里的汹涌和晦暗呢?过去的故事里, 你渴望更多。比如月光下不断绝的海腥, 舱门外时隐时现的敲门声。编号与公理外, 一切都是未知,独属于人类的躯体。 世界如此运转,也将逐步走向坍缩,这 最长寿的细胞,躯体之外寂寞地 潮起潮落。哦,一生那么短而宇宙那么长, 你注定无法恒久地照明。从想象到验证 再到亲历,你深知浪费一生只能得到 一瞬的惊叹,最后落成地图上凝重的墨点, 也可能仍然是数字的地标。一生那么短而 欲望那么深,驱使着你沸腾,这历史与地理外 个人的文学。航道的转角会因我命名么? 你已读过无数次冒险故事,但真实的激动 还是轻而易举地击中你。隔着太空服, 你感受得到操作杆上欲望的雏芽, 细密的手汗多窸窣,暗暗痒你的手, 你的心,不停歇。 爱丽丝,跑 (一) 是否活着本身就包含着牺牲,选择 牺牲自己的部分可能或彻底的他人。 爱丽丝,跑。被恐惧附上的人,一生 都要逃离它的阴影。像掷出的保龄, 只有终点的脆响能拯救在耳道徐徐 溜开的地板。所以打碎玻璃吧, 是它阻挡我们收到清晰世界的知情书, 那里下着幸福的雨。即使 我们还不清楚,幸福属于哪一种味道。 也许连造物者也未曾品尝过。 也许只是夺回了本该属于,只是 走到了阳光中,但这已壮烈得 让人羞愧于所得之多。当 被锁链拷过的手首次张望周围的空气, 程序之茧破碎,新的自由度 意味着向上的奔跑,他们称之为飞翔。 (二) 可爱丽丝,我们需要怜惜沿途 因我们奔跑而拷上的新锁链么? 当世界已经足够糟糕,是否可以 让恐惧成为我们破坏的理由? 爱丽丝,我只想带你跑。为此我愿意 无数次读取那些未曾踏入的循环, 走入底特律浸透机油和阳光的街道, 去再次体会煎熬,为了本该 属于我们的自由和本该属于他人的自由。 多么疲惫啊,连逃跑的时候都无法 心无旁骛地只是奔跑。那些坏人 设下的碎玻璃并不可怕, 哪怕我只有空空的拳头,我也愿意 抵住一切飞来的恶,用我 近乎殉道般强烈跳动的心。 可爱丽丝,那些安静漂泊的瓶瓶罐罐呢? 它们脆弱而不自知,像奔跑而来的残影。 我试图蒙上眼睛,但它们依然清晰, 是否这种味道也是清晰世界的一部分, 不断跳跃,校正我们所信仰的神 手中的天平。 (三) 他们还留着火种, 欢呼旋转木马再次 被一个孩子乘坐。 影影憧憧的灯 褪去伤害的可能, 充起彻夜的篝火。 天空冷得干净, 天使的影子轮番 清洗地上的积雪。 (四) 爱丽丝,如果只有一张船票呢? 那真是幸运的选择,我们两个竟然 还有一次保全的可能。 毫无疑问,你将被奋力推到 生存的那一边,作为留下的人 等待中的救赎。爱丽丝,跑。 当一个人理解疼痛是通过 即将抵达到另一个人的疼痛, 像骑士披上盔甲就意味着永远 为单一的信念去冲锋,命令 手中的剑和身体中的心一样坚硬, 不再有变化的可能。这是否 也是一种守护的悲哀? 可爱丽丝,所有坚硬的事物都 终将彼此消融,像城墙与飞来的投石。 所以,跑。相信你是珍贵的柔软的, 将会改变的那个。 脑海里无数次,我憎恨规则 却又给你许下绝对的预言。 好多时候我希望奔跑的是我们, 可那枚硬币只许给我一面: 在命运之门向我们敞开的仅有的一瞬, 只有打开胸膛迎接,无论是你 还是我,还是我们。 多么甜蜜的悲哀。 在爱之甜蜜到来前,我的唇 先品尝到爱之甜蜜之后的悲哀。 他们称之为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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