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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虎村》 村子里，人人都在画虎 捕猎归来的老虎，从高处看 脊背像条黑蜈蚣，人们想象着 它脱去斑纹，躲在凉爽的纸里 纸足够大，容得下丛林与猎物 每个人都在画虎，小巷常无人行路 父亲这样教儿子画虎：画眼睛要像画鼓 当老虎看到猎物，白色的巩膜绷紧 你要敲疼它的双目，让光明钻入痛觉的小孔 瞳孔就是痛苦，一个孩子的伙伴就是他画出的虎 夜晚无法安宁，孩子们在梦里被虎追逐 每个人都在画虎，黄色的颜料在水沟里凝滞 父亲已老去，虎的筋骨像墨水一样流动 儿子有许多困惑，虎的欲望追猎着人的欲望 父亲还是劝他画虎，命运的强弱就是象征的强弱 没有人可以留下，留下的只有虎 虎伸出铁锹般的舌头，刮过身上的针叶林 虎立起云梯般的尾巴，一只龙顺着它爬到天上 每个人都在画虎，草丛间散见撕碎的残卷 他画人虎相搏，虎是写实的，而人是写意的 困在画布前的一生，他常常这样宽慰友人： 我们有了相似的为人，却有了不同的虎 天已黑了半边，隐喻中仍有无数的答案 在命运的智力测试中，我们总是抢答 获得自由的那天，命运不再发问 我们终于不再觉得，画出的虎死死盯着我们 每个人都在画虎，画虎的笔代代相传 第一代人，躲在林间，偷偷画虎 第二代人，建起棚屋，描着父辈的虎 人们的命运如同拨不尽的洋葱 一层下面，是另外一层，历史课上 你什么都不会学到，但可能会流出泪水 虎蜷起身子，像一个圆 虎在僧人的五根手指间，咆哮 虎安静得像一个橙子 虎像一块布，罩住了黑夜
《大雪封了山海关》 那年冬天，姥姥病重 起身喝粥的时候，对我妈说： “我走了，你别哭”，随后监护仪上 如有一个素描生接手了她的心电图 打着凌乱的线，想画出什么，但放弃了 妈妈打视频给我，让被惊醒的我辨认是哪种病 摇晃的镜头里，心电图和医生的脸轮换出现 都很模糊，姥姥住进了ICU 医生轮着劝我们放弃，抢救之后 她的肺像两只湿鸡挂在气管上 八十五岁，在阜新已算高寿 但我们没有放弃，在上海 华山医院，我挨个敲响感染科主任的门 有位主任说，有一种叫思福妥的药 在你姥姥这种情况，是最后的希望 那是辉瑞公司的进口药，一盒要三万，那天 一辆载着两盒思福妥的卡车，从上海开往阜新 我和妈妈频频查询快递的进度 屏幕里那是最后的希望 可是，姥姥，大雪封了山海关 南方的冬天，很少下雪 人们都期盼着一场雪，让世界洁白 还有亮晶晶的雪花，阳光透过它照进窗户 可是朋友，一生中你可曾感到过，哪怕一次 被大雪困住的感觉，你在雪的中央 雪残酷得，像吸音棉 大雪封了山海关，寒夜里 关外的车流如一条起冰的河里涌结着金属 卡车司机关掉了引擎 所有速度消弥在冰里，但他无法像冰一样睡去 没有人打开车门，大雪像人们的耳朵飘到了空中 所有人，无论有什么事，等待吧 残忍的雪啊，也想听一听你们的声音 妈妈在山海关的另一侧，流下绝望的泪水 大雪封了山海关，关内的阜新也在下雪 这里曾是一座煤都，但现在 雪大得，就如最后一筐煤被掏出的那天 天空像一条蛇，雪是它蜕下的皮 雪落在，阿金歹村口的彩票店 一群男人在店里吸烟，盯着屏幕上的号码 那群人中，曾有我的舅舅，他之前是下矿的班长 他胸前挎的小包，纸上记着所有的中奖号码 他不是在计算规律，更像是通过阅读培养一种语感 说出中奖号码，就像说出一个完美的句子 可所有数字连起来，通向死亡的桥梁也缺少一个奇迹 大雪封了山海关，雪落在热气腾腾的血肠上 集市外的长街，很多老人在三蹦子里取暖 他们的外套，就像包裹荞面的肠衣裹紧了他们 等待的面容和车轮连在一起，像条蜈蚣钻入了时间的墙里 这里，时间的墙壁都已破败，人们可以随意进出它的庭园 大雪封了山海关，围住了我的亲人 每天只有十五分钟，一个人能进去看望我的姥姥 天空像一条蛇，雪是它蜕下的皮 大雪封了山海关，三天之后 人们开始害怕解封的时刻 雪把生活还给了人们，但似乎已不是原先的生活了 领受的手在颤抖，妈妈开车去沈阳接药 大雪封了山海关，泥泞的胎印像成片黑色的海浪 车像船一样颠簸，眼泪摇动着大海 姥姥去世之后，我才知道她曾在五台山上出家 法号格桑秀荣，妈妈以她的名字在阿金歹小学 设立了一个奖学金，看到那些孩子们写信感谢格桑奶奶 真是让我感动啊，可我还是会想到 大雪封了山海关，妈妈在冰冷的车里 度过解封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迟来的解药已不能治愈先前的疾病了 被雪困住的人，撒痛苦的盐 那是一个夏天，我还很小 姥姥特地拉我去门口乘凉 她突然说，死真的，没什么好怕的 那是一个春节，家人齐聚，饺子已经下锅 姥姥拿着一根线，灵巧地穿过针眼 大家看着她，为新的一年缝起了衣服 大雪封了山海关，这些记忆仿佛就在关内 而我开着笨重的卡车，载着解药，困在关外的车队里，只要想起这些 一场雪就不会停下，我们会被永远困在通往回忆的路上
《泼墨仙人图》 1 人的影子是墨的来源 他正从纸上脱下宽大的衣袍 众人的影子随意泼洒出他的脸 2 越来越淡，他的脚近于无色 腰带着墨最重，如若松解 他就会淌透纸面 3 他在行走，周身的墨也在走 随时会洇开的墨反而让人相信他会一直走下去 他不在乎，他山林般的形体 4 他的耳朵距离眼睛很远 就像他鬓发之下的第二张脸 一张脸只能倾听，一张脸绝无声息 5 右肩，整块墨如瀑布倾荡 左肩由淡趋无，手似无处安放 不容思虑的身体如同一次洪大的脉搏 6 他在写实间寻找一种抽象的特质 当去除自我而心依然存续 笔下人与纸本已连绵无间 7 当心中无我，又是谁在作画？ 他越困惑，笔越坚定 1204年，他第一次用山水的墨法画人 注:泼墨仙人图由宋朝画家梁楷画制，大概成于1204年
《蓝色动物集》 在天言孤，在水言时 《蓝蛙》 如果找到合适的节奏，它就能 不用休息，一直游下去 它像一口筑在池塘里的井 水的蓝色涌入蛙的蓝色 水忘记流动之后的 蓝色，它重复着蹬腿的动作 只有它知道，拥有一双强壮的腿 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它的时间像它的影子，游动时在水底看它 截取永恒中的一天算不算永恒的生活 如果找到合适的节奏，它就能 在永恒暂停的时候，短暂地楔入永恒
《蓝鹰》 晴雨时的崖岭，你会再次看到它 像一棵蓝色的松树在空中滑行 直到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深 直到天空和它的界限模糊，然后消失 你看不见它，但你知道它飞走了 它飞走的时候会带走整片天空 地球是什么时候变成一个熟鸡蛋的？ 剥了壳也不会散开，多幸运的一天 看着蓝鹰带着我们的天空，灵活地 避开一个个星球，它欢快的鸣叫 我们站在这里，都能听到
《蓝蚌》 那是快要睡着的征兆，当感到 它的珍珠正离它越来越远 明明蓝色的蚌壳仍然紧闭着 但一种黑暗马上就要取代另一种黑暗 困意让狭窄的蚌中和抽屉一样宽敞 困意像抽屉里滚着一颗珍珠 睡梦中，人们的眼球连在一起像串白色的葡萄 月光柔和地照在，那些被时间松开的眼睛上 比人们更先醒来，比人们更先 在黑暗里塞满时间的是蓝蚌 就像它比人们更早结出珍珠 这是世界允许发生的，那种奇迹 祈愿视力的盲人长出了义眼，他 打开蓝蚌取出珍珠，珍珠在藏他的脸 他的脸是一粒沙子 他正离蓝蚌越来越远
《蓝鹤》 他曾经养过一只，蓝色的鹤 他并不了解它，事实上他 只能看见蓝色的喙颈和腿爪 它的躯干、翅膀，都没被画出来 他只能想象它是一只，通体蓝色的鹤 在空中盘旋的时候，它的影子却是完整的 确信鹤是真实的，他就确信 这座他生活的岛屿，也是真实的 对虚幻的担忧把它拴在他的身边 蓝鹤在空中盘旋，喙像一根针 把他头顶的天空和更远的天空缝在一起 天空像一件旧袄，吐出成絮的棉花 也不如过去那样保暖了 蓝鹤落在木屋前，静静地立着 优雅，如同不会死去 抖落身上的积雪，就像它抖落身上的纸
《蓝鱿》 它游动的样子，像一颗小小的蓝色心脏 将海水吸入体腔，然后快速将水泵出 大海可以长出无数多余的心脏 它们搏动只能把自己推向之前没有自己的地方 就像很多钟表，它们跳动不是为了记时间 只是为了，让时针转动如螺旋桨翼 这就是他第一次，在海里看到成群蓝色鱿鱼的感觉 就像在黎明前，看到无数的钟在山谷飞行 他感到自己也有时间是那样度过的，自己 也有很多心脏随着泵出的血液离开了他 他钓上一只蓝鱿，它在他的手里 喷出了水，然后是蓝色的墨汁
《蓝蛾》 蓝色的蛾，停在一盏灯上 近乎是透明，但却是完全的阻隔 它和我之间，那扇虫字形的玻璃 我一直害怕它布满绒毛的身体 随处掉落的粉尘，就像它是 一截蓝色的粉笔，只能在黑板上 不能在另一截粉笔上书写 它不关心同类，只关心火 像一个滑行的双引号，独自飞过字典般的老楼房 可火的表面就像蓝色的蛾群 以水流的方式融在一起 然后聚拢，浓缩成明亮的烛心 群体的空间转化为热度 火焰里有它对同类最初的想象，但它已经忘记 隔着虫字形的玻璃，我还替蓝蛾记得 死亡是回到被共同忘却的回忆里
《雪脑》 1 世界构筑第一个脑，是用雪 雪花之间以细长的冰晶相连 电在雪花间传递，像幽蓝的鱼群在空中游荡 2 那些冰晶折断的，落在地上的雪 越积越厚，雪的感受不会因此断续 它在它的废墟中寻找身体 3 先有脑，再有身体 后来世界觉得应该 先有身体，再有脑 4 雪的情绪来自风 风本身就是一种情绪 风里藏着事物最初的声音 5 多激荡，当风不断重组着雪的连接 感受和记忆无间地错位，有一瞬间 雪惊谔于融化的感觉就像盖住一颗石头 6 雪是多么适合用来思考的材料，寒冷得像一个 训蛇师，让时间之蛇在他身上，以头咬尾 直到他想到雪会停止，毒蛇咬了它 7 世界需要雪盯着世界，而不是自身 如果雪脑和每一片雪花都无关 它和这一场雪又有何关联 8 雪因一种悲壮而更剧烈地放电 像更蓝的天空即将撕开天空，所有事 最终融合，不再有距离，雪脑变成一束巨大的闪电 9 或许脑的历史真可以从雪写起 有时我觉得我的大脑就像是一个雪球 某些事，如想明白，雪会获得水的平静 10 快要入睡的时候，我能感到自己的意识 在一点点溶解，像大雪溶解在天空里 那溶解意识的究竟是什么？ 11 雪像天空的断点，从无限的破碎中获得一点点重量 如果能有一片雪花飘到海底，它轻柔得就像落在地上 如果时间松开双手，我发现那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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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六年第二期（夏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