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汪伦书

湖光山色，书的结尾，在山中避世

像是高人的宿命。暮年，你是预言家。观瞻

年少时意趣寡淡的经史子集。窗外雨噼啪作响

从雨声联想文人情怀，论及文人理想

你出过仕，任泾县令。任满辞官，居泾县桃花潭

久居深山当然百无聊赖，此时知悉

李太白从秋浦来泾县。你们之前有过通信

但交情实在不深。你对声名鹊起的大诗人充满好奇

《河岳英灵集》浓墨重彩一笔，奇之又奇

修书一封，十里桃花，万家酒店，邀君漫游

在那个雨后，见到那个中年男人，瘦削

双鬓零星。双眼如枯井，水波在捕获敏感的事物

几杯温酒下肚，他谈及长安那座大城市

盛放不下旷野与才情。想自由，又想立业

“想的很多，做的很少，凤林，你我都是这样的俗人”

俗人吗？也好。你们鲜少谈及诗歌

仿佛，这语言使他堕落，使舌头沉重如铅*

饮完酒后，躺在潭水旁，青草匆匆

醒来又睡下。他说他要去庐山五老峰常住

无处用力，就那样终老一身也无妨

对大诗人祛魅，还原成眼前颓唐的中年男人

风吹过树枝，响彻短短几日。离别这天，万里无云

你慷慨赠与马匹锦缎，在狭隘渡口为他饯行

拍手踏歌，眼泪不自觉流出，像是刚参加完一个人的葬礼

*：语出托尼.哈里森诗歌《以D为标志》

2.在北海

潮汐翻涌，我们置于他者的思考，在海浪声中稀释

无尽的沙砾，构成昨日柔软的芝士三明治

当然不能进入微波炉，否则太过粘稠

游客早已进入梦乡，或正在查看此地明日的天气预报

我在数灯塔的心跳，如果你把它视作

一种生命体的话。固定频率闪烁的灯光，像是对我的回应

海浪浸润沙子，又慢慢退却，月光在遗留的空隙穿梭

我想要说出的话，到了嘴边，沉默下来

我无法控制语言，如同无法和常常涌现的失重感和解

寻求个体与外界的泾渭，不如沿着搭建的栈道散步

远处的航船驮着盛大的黑夜

寂静，抚平了白日所有的激进

五十步，或百步，都能看见绿色外壳

饱食的垃圾桶。烤鱿鱼的长木签溢出它的口腔

稍远处，外壳变白的死蟹，生出海腥味

而更幼小的蟹，正小心试探着海的边缘

3.河边的黑马

草原深处，随处可见的马蹄印，依然属于土地

物质性的肌理。嵌入脚印，感受一匹马真实的温度

如果将草原，视作时间与大地的拉锯，枯黄或青绿

都像是一场无形的海浪退却后的遗迹

丰盈的马群组成密语，可那匹黝黑的瘦马

显然熟知季节的隐秘。它渐渐落单，像一枚

黑色质地的句号，为马群，及青铜时代的祈使句

停顿，仓促收尾

步入老年，四肢颤巍，它晃动着身子

踱步到五公里外的小河边，俯下身

河水没有停止流动，逃散的液体分岔进马嘴

想起身时，老迈的双腿无法支撑它站立

它就跪伏在河边，瞳孔置于河流的波纹上

河流的另一侧，一匹健壮的小黑马

逆流而上，游到了对岸

4.文宗苑叙事体验

“文章道弊五百年矣”，呼声穿过二进院落

仿唐建筑群坐落群山中。梓水在侧

涪江静流，院落的背后，是唐右拾遗陈子昂的墓园

土冢四四方方，如同废弃的蝉蜕

青苔，在石桌上写字。枯枝发出唐剑出鞘的嗡鸣

那种嗡鸣声，徘徊在空荡的墓园，我知道

那些曾经的诗歌同行们，也已长埋于地下

他们有人著名，有人无名

他们回答着我们正在提出的问题，我们

又在他们的问题中，敲出页岩般的词语

我手中，是凝聚经典和重生经典的锤

它属于后人，不属于我

几声乌鸦尖叫，刺耳。扬袖者、乐舞者不见踪影

墓园旁，一条宽阔的马路，零星的车辆驶过

对面一所小学，正在上课

5.普陀山，慧济寺残荷记略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来过这个角落

至少这一旁残荷，掠夺了我大部分视野

比起寺里拥挤敬香的人群，那些衰败的残荷反而亲近

莲蓬像空瘪的胃囊，艰难地消化着季节与世界的讯息

这个世界，时间流逝的速度逐渐加快

荷杆速朽，像汉字的横撇捺。水面，看不见的田字格

让这片湖水的书写载体一再退却，叙事的技艺，任虫吞噬

于是乎，莲叶枯黄，衰败也成为一场古老的美学

朋友在一旁说道，不必用“残”形容荷花的衰败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就像小孩问他的父亲：

“为什么那棵树种在道路的中间？”

“因为它多年前就生长在这。”

6.致妻书

我先于你出生

先于你爱上这个不太可靠的世界

结婚后，我们的生活陷入一种空落的平淡

出门，我们去往湖边散步，木栈道在芦苇丛中

若隐若现。小男孩正向湖面投掷石子

跳跃的次数与距离，像是衡量这场没有收益的游戏的输赢

相比输赢，我更在意石子落入湖中的抛物线

远比彩虹的弧度更漂亮，它们同样易朽，美妙

我们走了很久，没有目的，走到云层渐变

四周漆黑，路灯从夜幕中钻了出来

你指着天上挂着的弦月

望着月亮缺掉的那部分发呆，你愣愣说道：

还有一半的月亮去了哪里？

我说，月亮还有一半被我掩藏住了

为什么要掩藏？

因为十全十美的东西并不长久

7.西湖夜游

我想要听清野鸭叫声蕴含的情绪

在西湖边，夜色暗涌，喧嚣如石块坠落

我坐在歇业的茶楼白日经营的椅子上

空，盈满空气和湖水，如果不附加其他意义

前方的西湖只是一片湖，我是这样告诉我自己的

抬头，新建的斗拱，灰尘与流水声瑟缩在上空

飞机飞过，留下巨大的穿刺云层的声音

飞机也是一种禽类，它和野鸭的叫声是否在呼应

预示着所有异想天开的创造，皆诞生于对自然的模仿

8.雁荡山，龙鼻洞游玩记略

雁荡山右侧，插龙峰下，沿着灵岩寺旁的石蹬

小路盘旋而上。可抵达龙鼻洞，山洞狭小

空气湿润，青苔横行，洞中刻石，错综零乱

沈括、朱熹、洪武年进士黄淮、嘉靖年进士张佳胤

收藏书画，甲于一时的临海人谢奕修

这些人的姓名重叠，拥挤在一堵石壁上共同呼吸

那些不同年代掉落的方音，久居在我们的喉咙

而山洞更深处，一切伏身等待的仍在等待*

就像那些文字的结尾，书未尽情，余待面述

那些永远不会再见的陌生人

试图把昨日世界有趣的内容剪成一个个便签

贴在杳无音讯的山洞。看着石碑怔怔发神的朋友

眼睛通红，像是刚生吃了一颗洋葱

*：语出谢默斯.悉尼《春天的托兰人》

9.隔海岛，除夕游玩记略

岛上石屋林立，爬山虎嵌入石墙

坐在砾石滩，看海洋深处隐约可见的岛屿

风声，就像狗的吠声，汪呜呜呜～

在这座岛屿上，居住生活的大多是老人

事件陈旧，婚丧嫁娶，成为持续几年的谈资

面无表情的水壶，被使用得长满胡子

指针脆弱，拐杖易碎。四周是海，也是墙

当太阳落下，遗留的光晕逐渐淡薄

整个小岛陷入默片。烟花在另一边

开始升空，爆炸。一架飞机从浓厚的云层

上空飞过，留下鞭炮般的空鸣

少去游人的嬉闹，沙滩遁入黑暗

渔船的影子连成一片

连同渔船一起，沉入路边瓦罐的黑中

10.城市，内向叙事

玻璃缸的鱼，困在我好奇的瞳孔中

溺水般的信息、领带、报销请示构成拖沓的水流

漩涡。我尽量让自己的生活，看起来不那么重复

可性格中下沉的那部分，让我下意识，拒绝聚会

与夏日的旅行。我开始在房间，搭积木

再看着积木的倒塌。开始画油画

空间匮乏，诞生狭小的构思

在淆乱的颜料中，排列出一种可靠的秩序

习惯温室的风景，如同习惯线上交流

我们的交往不必见面，手指敲击九键

语言，还没说出，便已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