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轮值)/ 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伯竑桥,1997年生,川人,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英国伦敦大学学院(UCL),现为清华大学中文系博士生。

写诗,曾获第五届草堂·年度青年诗人奖(2022)、第九届北京国际诗歌节·银向日葵奖章;从事批评,获第九届《诗刊》陈子昂诗歌奖 ·年度青年批评家奖(2024)。

 


伯竑桥的诗

 

诗人与安哲洛普洛斯的对话

 

想有力量

就必然在痛苦地敲打自己的灵魂。

(从暖气水管终于冻结的那一天起)

楼上写作的人光着脚,把肉体摔打出响动

来求证我们赖以被囚的地板,还在,

还在。

(歌声中遭焚,是给不可再生胶片之恩典

暗蓝火焰,等于奇迹运行在水面上

在遥远的导演监视器上。)

浮冰般断裂的生活场景

由钢索贯穿,就像一串战俘:

(去找,向汹涌的激流掷出

装着询问的空瓶)

在找,趁着不同缝隙间还幸存的人,

还未漂往语言歧异的四海。

(简化影像,调整旁白

暗澹的暮晚草原的记忆

会具体到眼睛混浊的玻璃体)

噢历史,你陟过的路如影随形

像飞蚊症在你眼球底端

——[]:无人描述的疆土。

(消融在创造中的人,你信念着什么,

什么就是明日生活的体裁)

但是诗歌在本世纪,被摘走花蕊

(她有塑胶的器官,是耳朵

和心脏)

诱来每一个过敏的人,止不住地饮酒:

(饮酒)

可他们半边麻痹的时刻仍然醒着

为了纵许醒着的手指(咕嘟)

去排列

那些在爱中近盲的语词,音乐中浮动的坚冰。

 

 

 

人称:我们

 

像一滩退潮后的淤泥

海滨的世界只懂得陈述,

失去隐喻,也没有疑问句。

游人随盛夏的广告牌撤掉了

某双手撇他们进桌下的储物箱

救生员,胯下打着马赛克,走来

走去,双腿油亮

是个黢黑的、体校毕业的有限上帝

北方,他北方的厚实鼻音教诫着你;

他身后的弃物堆

混同着渔网和漏网之死鱼

 

(一把胶椅子浑身任光包裹

但没有奇迹的意思。)

 

 

白事

 

临死前女儿发现他出轨

出轨中情人查出他癌症

他一辈子说不清的运气

已像餐馆烟道油油腻腻。

妻子在外套里接受吊唁

一扇平静却怀了恨的门

“没得啥子,大家坐嘛。”

扫出场所码后,云层更深

亲朋捐出定额的伤感

守夜的人们,睁眼养神。

还有瓜子、花生,惊扰陌客的

哀乐。无风的春夜恍若

温暖又呛人的便宜烟

被匀给喧响的生者均分

唯一死去的人,则由他担任

 

 

 

滩涂·其三

 

我们的一生满是这样的东西:

毫无形态的爱与风

对峙着生命

如酒杯挂壁的浆汁,布下

越沉越深的暗喻

这难以透穿表象的世界

并不源于一个幸福的神祇。

暗中怎么也躲不开的光,一次次

以羞愧的方式的降临

谅解了花心里发颤的孩子。

恨或释怀,这些少年

误把爱人芜杂的瞬间

认作旅途闪耀的终点

藏进辽阔寂静的事体,吸吮

那些流溢的光芒,荒驰、短促

而不自知的誓言的皮肉

如今,汲汲于自由的意志,将止息

在这处语言触不到的鲜红的肌体

在无意识的上帝漠然轻握的圆里

请为我留有缺口,在这不可完善的宇宙

展现给我白浪与鸟迹的同一

  

 

 

滩涂·其五

 

窗花的言语,已飞旋如潮汐

冲卷爱人信誓的颅骨。阴天

沉积的光灰里我等候,

未及祝祷的鞋子,沾染去意

 

曾有人从云里蹲下,傍晚的河也照亮

我们年少重负的闪光

嘱咐她,剥落自己青涩的有限

去为所爱之人

细理一把伞漫琐的螺旋

 

如今你也是一个漏洞百出的句子吗

矛盾间渴慕,雨中消防车般作声

那一刻运算的手,解出了回声里握紧的探看

 

如何施洗留存于我的爱

这从此一再被临摹的鸟;

我们薄如叶脉的肉身便怎样对称

于这矩形人间里屡遭笞打的圆

 

而后醒来,早晨将低哀地

被比作一只合金般响动的飞禽

她写作,无谓中浪掷春心。写我

 

但别噬我,温软如棱的伊甸之蛇:

旷原里孤身浪游的人若渴了捡起

他人树上掉落的果是无罪的

 


 

 

 

滩涂 · 其十

 

闪着阳光的,覆雪的原野

揉着惺忪而洁白的日子

杨树的小眼睛布列躯干,见证风

乘着很轻,很轻的金色飘飏着

 

河漫滩,封冻的小河

一些呼喊过就被遗忘了的名字

像石头与冰块,被孩子扔到河面上

旋转了几下

 

停在泥浆里的蓝尾喜鹊

一瞬转向你

肚腹缀点了干净的雪:

一个有些温柔的问题

 

沿着落在远山中的乡村长路,往上走

世界是无人照管的巨大的滑雪场

旧日所生的火焰,已冻成窃语的脏冰

 

一切漫溢出来,与山下夹道的冬树平行

列车厢里,一位脸庞明暗交替的旅客

朝背对他查票的列车员说

“词语救我出来,也把我掷进孤独”

 

转眼间他的远处枝条交错,积起蓬松新雪

人摇撼被爱的日子,听它们簌簌落下来

他认出柔曼的魂灵,任她们潜入雪舞散魄

像枯枝下暗通的两处泉眼,是渴饮也是道别

 

 

 

山谷的木卡姆

 

血液凝痂成暗赭。

横断的砂岩以它古蛮的裂口

承住锐爪的一锢,在鹰鹫腾起的那刻。

 

泥流有缓慢的旧迹,黑崖下陡峻的言语。

当你陈布着往日猛烈凌厉的奔突

已去到了吗?那含恨之爱的终点。

 

勘探队员的脸,在上世纪未被冲洗的底片里

如水底一箱沉银。无人的蛮荒之云里

他们淌水去不老的乌有乡

 

一片云杉迢迢,领着大地的根系拔向天空

始而按捺不住自己:为着每一个生命都

倦憎自己躯壳中回音一般的安静

 

新幼的车轮菊!什么也不顾

翕动薄瓣,从看守它们的两仞崖壁的

掌缝中往外汨汨地涌,才刚刚把无人顾管的峰石泼黄

 

就有戴大银耳环的女人,驾着满是泥点的越野车

从公路尽头接近云的地方赶来,轰起油门

闯入溪水的烁光中撒野

 

她笑叱那和树影捉迷藏的孩子

她毡房的手提箱里叠好了

将在爱人抚娑下,一次次展开的艾德莱斯裙

 

 

                           25.7.27

                           独库公路

                           伯竑桥

 

 

 

 

(注:木卡姆,指从新疆直到内亚广袤土地上广为流行的一种音乐、文字、舞蹈结合的艺术形式)

 

 

 

库车,或龟兹的木卡姆

 

你的旅途由倦怠之猎犬追上

便被撕咬。坐在土黄色的

居民楼台阶边,喝水,感到大脑是一台重重的

水冷的马克沁机枪

 

老城渡口,古河床以其干涸

保留数个世纪前原本短暂的干花。

独库公路尽头,一家平房开设的粮油店

龟兹已是一节袖管,空荡荡的名字

                                                            

巷子口逡巡的网格员,寻了个石墩子来坐

女主人起身拉下卷帘门的服装小店。

如同摊位上挨着的果脯和肉脯

你们各自持有滋味不同的生活。

 

蓝色的屋檐随着阴天暗下来

铁栏杆开始凝出水汽。

楼道的肘部,油漆涂抹重复的转角,

一扇别人家的门打开了

 

来这儿做客的人,

你们离去的眼睛也是暮色中的银子

短暂的光泽不能中断

三个女人葡萄架下私密窃笑的谈话

 

你转入私设的黯淡剧场,少人问津

灯罩像个烟囱垂下来

末排的女演员空荡着双眼,舔雪糕

你们内心有同种尖叫:下一场舞蹈。

 

 

                         

                         2025.8.16

                         伯竑桥

 

 

 

 

 

把戏小贩的木卡姆

 

哎盆友,看一看(看看嘛)

我茶缸里的鸽子汤

(手里用碎壳粘起来的鸵鸟蛋)

 

猜一猜(猜!)

巴旦木葡萄干,松子儿和杏仁

哪一袋我的妈妈爱吃呢

(其实都被我偷偷吃过)

 

那个撒,喝一口嘛(烦死了)

招待你喜欢的丫头子,乌梅茶和

石榴汁,倒进这个喜字搪瓷杯,然后

 

哎盆友,时代万岁!(亚克西亚克西)

缸子肉吃个够,我的卡瓦斯不醉人

还能看个攒劲儿的节目嘛

(女人泪总让我们巴郎子呛水)

 

晕了吗已经?(你不行)

怎么蓝屋顶把墙壁赶走了

(到你女儿手头冰激凌的雪白里)

 

咋不跳一会儿嘛(谁说我胖了)

给你看的东西嘛没有假的

(真的东西才是假的呢现在)

 

想那多做撒?(也没有用)

热热闹闹活着不好吗

(像越野车聚集在夜晚轰响马达)

把戏还剩最后十分钟,跟它

跳个够,跳到死,我健雅却多虑的朋友

 

  

 

米 汤

 

阴沸在锅底。没有杂质,仍想要清洗。

淘米水的乳白中,一枚戒指假想着手指。

水声下,某些黑暗,被姐姐牵进浴室

恍若刚刚,我轻作气球,泊在纯净天花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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