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轮值)/ 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阿落,农历零五年十二月八日生于河南。作品见于《诗刊》《诗歌月刊》《北京文学》《诗探索》《南京青春杂志》《小说与诗》(香港)等。获极光诗歌奖,口红文学奖等。获评“零零后校园诗人十佳”。有诗集《热风》《烂诗人》。拉丁舞专业。

 


阿落的诗


 

烂童话(节选)

 

 

18

 

聂小倩:还魂咒

 

 

 

跳河后醒来

已是隔壁班娇俏的乖乖女

睡去,梦里又成

满身肌肉,自刎的败寇

梦中再做梦梦见涟漪,荷花深处

一座小型水电库,阴云间变形

几十里县外的水池,我化作秃头鱼

鳞片念经,张嘴吃天气,再惊醒

深呼吸,以为终于回到我了,困眼

朝镜中一望:唉!

好吧,这次是蜈蚣……

 

 

赫淮斯托斯对聂小倩唱:

 

 

人间由冤案组成

这是无法回避的真相,每一次轮回

都是巨大的烹饪,那些傲慢的天师

已将你的尸骨封印于蜘蛛体内

佛窟里慈悲的泥塑

在夜晚不过是方丈的妓女

 

 

聂小倩反唱:

 

 

 

投胎后我将不再是我

我也许是任何人,完美或残缺

优雅或病态,但都不再是我

我宁肯以鬼魂形态逗留在世上

带着我所受的教育与记忆

 

 

19

 

梁与祝:化蝶的苦涩

 

 

正:

 

可这,这便是纲常,像洁净钻石上

的一粒米籽,倘若你凑近,细看

会感到无尽的疲惫与压悒与痉挛

与恼辱都潮汐般向你涌溢,又顷刻间

朝四面八方溃散——你不清楚“

那纯白玩意儿竟为何物?”

你瞪大瞳孔,睫毛勃涨慈爱的铁

像一只只傲慢的,被养育

被观赏到透支的天鹅,你终于忍不住

终于恸哭出来,你双手捧住颅顶

泪珠随颧骨的畸颤,一颗颗迫降

——“奔流。”

 

慌乱中你随性拾起什么对着自己的太阳穴猛戳

这种痛敕令你醒,这种痛

是你长久以来的罂粟,是泡沫的迥然反光

将你眷恋,翻卷而出的雅逸的园林

通通又塞回你皱褶不堪的皮囊

帘幕闭拢,户牖反锁,背对父母你站在

一个刚好够容身的角落,低头,冷怵一会儿

 

 

终于,你又笑了,这一次你笑得

比曾经任何时辰比任何经骤雨烹饪后

枯池的涟漪都更加绚烂,直至脸部的肌肉僵硬

全在长久紧绷中抽搐,你才终于看清

那纯白——“像蛆。但美!”。

它掏空你却并不阻扼你,它任由你塞满你自己

却不强迫你吃。如此沁人,再无比这

更宜居的天堂……

 

你失足跌进睡梦,回到私塾昏沉的午后

兄长们衣冠楚楚,仍饶有兴致地争辩成人叙事

霎时却看见你麻痹的身躯,正缓缓

降落于人间的堤岸,被太多兽鸟啄食

咀嚼。吞。你听见它们互相因饥饿而争夺

斗殴的怒吠,蝙蝠拍打鲜桃

猎狗呲牙,连食草的麋鹿,獐子,鬣羚

和灰兔也满嘴赤红,匆忙啄取你的翠

“那书生去哪儿了?竟还不拯救!”

霎时它们饱腹而归,留下一堆腥气冲天的白骨

还悬挂零星纤维的,粘稠,热气蒸腾的白骨

从一种茫无所应的教育深陷进另一种

应而不答的教育。你想笑,你痒。

 

但你转脸便发觉,有什么东西分明在沸血中漫炖

振翅哗然地惨唳却迟迟不肯烂掉

那是什么?来,跟我念

——“蝴蝶、蝴蝶、蝴蝶……”

 

 

聂小倩对祝英台唱:

 

许下这个愿望你将会无敌

被火宠幸就要照顾灰烬的遗孀

纷纷更迭袭来的朝代里

那架马车不受控制地前进

时空缭绕,乱花渐欲

万千蝴蝶中哪一个是你的宿敌?

 

 

祝英台反唱:

为何蝴蝶会是骗局?

为何姹紫嫣红会是喋血的刑具?

我的宿敌便是整个古代

我曾以爱人身份塑造过的小山丘

我曾笃守过的小山丘

为何到头来是用作埋葬我的?

 

 

20

 

嫦娥:玉兔的反击

 

 

 

你以为我只是乖戾

其实我嗜血

你以为我只是吝啬其实我还贪婪

你以为我只想从你的爱里

获得点起码的自尊

其实我还想掏空你的爱

在你的心脏里开拓我的殖民地

你以为我只是冷漠

对死掉的花无动于衷

甚至嘲弄,翻白眼,吐舌,扮鬼脸

其实我还想趁你不注意

将这些花通通捣碎捣烂

放进搅拌机

和蚊子的尸体蚂蚁的尸体人的尸体

一起搅拌成甜果汁

哄你喝下去

你以为我只是在破旧的宫殿里写诗

其实我还在这里练习

古老的巫术,在一张张黄纸上

画满恶毒的咒语

我还在这里

这块狭窄陨石坑里

收集神与妖幽会时的毛发,指甲

和欲望巅峰时

朝天花板喷薄出的乳汁

将它们摆放进秘制的容器

催动诅咒之火

你以为我只是一只无害的兔子

任由你宠爱,发怒,惩戒

任由你胡闹地甩来甩去,其实我还会

在你睡梦时脱下柔软的皮

变成一条巨大而

剧毒的蟑螂

一点点蚕食你的魂魄

直到你死

直到你死不瞑目地松开

那条永远紧绷,永远慈爱着我的

项圈

 

 

梁山伯对玉兔唱:

这一次我将震动翅膀化蝶远去

在神话最稠密的雷暴里狂飙

打开新的世纪,新的浮云

让黯淡的疤痕残破进传奇中

肆无忌惮教俗世染红

 

 

玉兔反唱:

 

嗯,染红,包括自由

狗屁的自由,狗屁的主角光环

我不要做河蚌里的珍珠

晴朗的脚踝无需镣铐的装饰

终有一天,我必将夺回我的一切

放逐嫦娥,占领月宫

 

 

21

 

拉伊俄斯:呼唤同性之爱

 

 

给克律西波斯的情书

 

 

无根之树从炙热的泥土中升起

驴背上流浪的王子吞沙止渴

漫长的纪元过去

唯一的暴雨却化作酸涩的盐粒

子弹般砸向密集的人群

使人们齁到喘息

在秋天

我坐在天鹅的睫毛上

天鹅冷得发怵,哆嗦不停

我不习惯谴责谁

我用羊毛为天使织了许多盾牌

她们优雅的脸像豹子

邀请我穿梭进她们的瞳孔内

沐浴水晶锋利的围剿

我坐在鹭鸶的腰里

跨越了许多国度

才来到这里,遇见你

我已瘦得不行

我枯竭的心无颜面对你

我只记得所有悸动在深夜打开

从我羞耻的梦里

如恶鬼爬出结界

缠绕住我的身躯

吮空了我的寿命它们越来越紧,越来越紧,肃杀的凝视

如海市蜃楼,胁迫我

偿还内心的牢狱

我幻想你以更新的形态走入我

坚硬,决然,茫无所惧,如洪涝摧毁圣殿

——我甘愿粉碎于你的吻

无论真情假意

你的爱是旷世的白昼

照耀我孤寂生活的灰烬

我幻想我们背离人类,被神明放逐

幻想我们的生殖器演化为两枚幼小的戒指

在底比斯郊外的池水里

无限下沉

 

 

嫦娥对拉伊俄斯唱:

 

 

烈酒淋过干旱的喉咙,那感觉

像一场史无前例的雨季

让知觉在苦涩中释放

得到彻底的疗愈,然后

最柔软的部位慢慢肿起,涨破

为私奔注入宿命的沉沦

 

 

拉伊俄斯反唱:

 

私奔太不容易,那么多殉命的理由

如泪腺发达的香蕉,也如梨

腐败在相斥的性别里

那么多无法言说的渴求被浆果夺舍

如果爱,真能无懈可击

让宙斯与释迦牟尼羞涩热吻!

 

 

22

 

萨特:我的仇敌波伏娃

 

 

她用一根一头被牙齿咬得有点儿扁的塑料吸管

搅着速溶咖啡中那些迭起的泡沫

搅动的力量很轻但她很累,累,但不停下

\她打着哈欠梦游似的:像地狱。

我斜眼瞟着那个占据她整个杯面的巨大漩涡

杯底有泡泡不断上升,迸破

破的力度很大但没有任何声音,气氛压抑

该怎样结束这样无聊的搅动怎样击碎

这个亘古不变的漩涡呢?

 

起初只是无解后来我恼羞成怒

 

 

拉伊俄斯对萨特唱:

 

请试着将身体变成人形蜂巢

千疮百孔,钻满密集的牛虻幼虫

它们在皮肤的每一个孔隙里蛹动

直至颅内的高潮来临

发麻的头皮仿佛有无限虱子

这是西波斯带给我的,一种爽

让波伏娃也带给你

 

 

萨特反唱:

 

不,我认为应该让身体

被修行的超负荷能量所炸裂

血肉酸雨般敞开,淋漓四溅

沾满鲜血的肉块迸溅在人们脸上

被吃或饮,我传递哲学,以及爱她

皆是以如此的方式

 

 

23丘处机:我的老师

 

 

我没有什么可以被哺育的

也无需任何滋养

我的老师是长在湿疣里的笑

是刺客手中的暗器

是响尾蛇牙齿上的毒液

是人妖聚集的丛林

我的老师从虚无中来

带着满身的淋病与肿瘤

依然在月光下舞动

我并没有什么可以被原谅的

也没有值得劝诫的部分

我的坏根植于骨髓

——畸形,流产

我的老师瘦骨嶙峋

扛起祖国边境疾驰的列车

极速狂奔,飞甩

往文豪们乱伦的星座间砸去

让每一部巨著都头破血流

垂下高傲的署名:哭唧唧

我的老师唯一教导过我的

便是与剑交配,让剑怀孕

 

 

波伏娃对丘处机唱:

 

骑着萨特低空飞行,滑翔,迫降

一个嘴歪眼斜的机灵鬼

催动我的思想火箭

最大的禁忌是结婚,最绝的性爱

是彼此对视,可我太小气

爱上月亮时觉得整片宇宙

都是我该死的情敌

 

 

丘处机反唱:

 

我的情敌是我,我自己

有时我会逾越雷池,与自己偷腥

然后我便吃醋,要求自己

向自己忏悔,我的前任叫邱处机

现任叫丘处机,妻子叫丘处机

我的情人,也叫丘处机

 

 

24

 

约伯:致撒旦,最后的挑衅

 

 

我输了

我甚至不奢望饶恕了

我只求让惩戒的力度

配得上我的恶毒

 

 

撒旦对所有人: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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