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轮值)/ 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卜寸丹,70后。职业编辑。 

卜寸丹:象形

象形

卜寸丹

 

象(或引子)

 

玫瑰的珠露映出的图像

是你的图像

也是你,兽的图像

后裔

 

我能超越什么?”

存在即是永恒的消失。”

那怀乡的人站在岸边,无家可归。

他所滋养的土地,被他抛弃;他所热爱的人,用水来做成骨肉。

他喝酒,画画,写诗,像潜藏的猎豹,眼底投过万象之影。

他终将像空气,栖居于自己柔软身体的乐器。

我纯真的孩子被世俗围攻,他在烈焰与灰烬中行走。

让光明之手掘走黑暗。阴晦。我无所畏惧。”

他的银项圈上挂着长命锁,他的梦境覆盖着苍郁的青苔与胭脂。

我的孩子在一个巨大的房间里安睡,自由地呼吸。

万象皈隐。万物显露旨义。

蔚蓝的圣婴,在一切秩序之上。是他,创造了秩序。”

我的郎以莲花为马,走在孤绝之境。

他看不见歃血为盟的兄弟,他的父亲在黑夜里咳嗽和喘息,他的母亲归于尘土。

呵,绳索,让这捆绑之器,化为灰烬。”

呵,自由之翅,尽可以驭风而行,为苦难招魂。”

我的郎立在原地。

死亡的语言,那是人间致命的幻术。

垒土为山。

以藏石,藏林木之音,花露之色;以藏蝼蚁、猛虎,藏万兽之哀乐。

谁在夜间行猎?谁在山中淬炼金丹?谁将永享头顶的星光?”

谁让祭台坍塌,古老的习俗得以流传。”

怀抱的陶罐,带我走向流驶的火焰,青铜的葵花。

在大地深处,我们与万物隔绝,我们的肉身重归于静默与无名。

异乡人衔泥筑巢。

异乡人行走在街道,经过小城镇里有着圆拱形大门的教堂。

异乡人像南方初夏一团潮湿的空气。

异乡人在日复一日中身患顽疾。

他会不会尖叫,而变成蜥蜴?”

他会不会被掏空,像那些空壳的软体贝类。”

她紧贴于大地,将艳丽的斑纹隐匿。

我们庞大的族群继续向着东方迁徙,带走符咒、冥纸、卦爻、一切秘不可传的经文。

神呵,自然生长。不可掌控。”

她已经与周围的事物融为一体,成为拟态的虫子。”

她真实的面目越来越模糊。

她转身,置换成内心一小块疼痛的阴影。

多么幸福的人啊,他被万物疼爱、确证与指认。

我看不见他,是因为他化身在万物之中。我看得见他,是因为他正从万物中凸显。

每一双眼睛里,看见的世界都不相同;每一个熟识的人心里,是不同的你。”

盖上灵柩,我们与万物的距离将变得如此之近。”

多么安详的人啊,黄土加身,他已不需要阳光与吟唱。

善良的乡村,那里是人类永远的居所。

女鬼从水中升起。

银亮的月光照耀她。她沉默,披散着水亮亮的长发。

她越过湿重的灌木、水菖蒲、江南氤氲的巫气。

她旁若无人地靠近你,一边和你亲热,一边吸吮你的思想与血液。

呵,你被人尽可夫的女鬼所弑。”

呵,你所看到的只是幻象。像你面对空空的镜子。”

父立于悬崖之上。

他记不起他的子女的名姓,他已不识自己与归途。

老之将至,他放下了雷霆,风暴,沉重的肉身。他从孤独的高台之上走下。

看哪,崖石,苍鹰,疲软的性器,生命复归于生命。”

看哪,一场盛大的时光之祭,他与一个深蓝的时代擦肩而过。”

我的父,他让我接过那荣誉的权杖,母仪天下。

他把折扇打开,抖动。

翠衣红裙的妹妹站在中央。

无法逃逸的情欲,心灵的图景,干净而质朴。

如神附体于苍茫原野,广阔民间;如我们赤脚走近雷池,沿途不断撕裂假象之痛。

天地玄黄。

妹吔,来哟——”

年关里一声喊,眼泪和声而出。

 

机械

 

所有光亮的东西上面都附着阴影。”

那是镜子。”

它看见一切:梦魇。心灵。开花的植物。”

那是镜子。”

所有的人瞬间局促于内。重叠的物事涌荡成波光。”

那是镜子。”

它们给你慰安,是单纯的。被剥离的。是轻的。也是迟滞的。”

那是镜子。”

人群熙攘。他们的四肢有如藤蔓纠缠在一起,组成庞大的根系。”

那是镜子。”

父对着所有的光亮张开手臂,奋力驱赶:你们是谁?谁闯进我的家门?”

那是镜子。”

哦,不,孩子,那不是镜子,那是雪藏的光斑。它们正伤害你和你的父。”

父亲被巨大的工厂吞噬。他行走在车间、化验室、红砖垒砌的厂房。青灰的仪器,玻璃器皿,庞大的机器。”

他成为里面的一个齿轮,一个零部件。转动,转动,转动。”

父亲提取花粉,在杏、桃、枇杷等果实的核仁中发现氰苷。”

他的心是热的,在机器的丛林,他爱上这些硬、冰凉、喧嚣。”

父亲认识氰,氰化物,中毒后的尖叫、痉挛、死亡。”

是的,我小时候经过氰化钠车间空旷的空地,看见很多硕大的罐子,刷着黑漆,罐子的一头画着一个白色的骷髅标识。”

父亲通晓所有装置,熟悉那些或敞开或紧紧塞着瓶塞的溶液。”

我怕他消失。你爱一件事物太深,你自己就会消失的。”

他将热血洒在了这里,并诞生一个机械的时代。铁凛然不知。”

父亲用一碗辣椒汤喂养他的孩子,在城中过着凉薄的生活,他的信念却是丰裕的。”

这个世界太匮乏了,理想之光被遮蔽和消隐。世界正在沦陷。”

父亲穿深蓝色劳动布的工作服,总是扣着风纪扣。”

他是个异乡人。”

父亲心细如发,像鸟一样敏感。”

他是个年轻的诗人。但他从不写诗。”

父亲对待邻家的孩子,陌生的孩子,都一样友善。”

我知道,在大街上走,看到有孩子玩危险的游戏,他也会过去劝阻。”

父亲在成人的世界里是孤独和胆怯的,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我看见过他飞,在夜晚,星光照耀着他,他的喉咙里发出啸鸣,黑沉的翎羽张开,呼啸着,飓风一般,席卷苍宇;他偶尔停驻空中,像一团黑色的云。”

他平日里,像池鱼,藏掖着翅羽。”

父亲忙碌完一天,安然就寝。在睡梦中醒来,他会看到妻儿酣睡在他身边。”

他洞悉沉默的黄金,生命的暗示。”

父亲渐渐地少言寡语。”

他的语言化而为莲。”

父骑兽而行。御风而驰。执杖而威天下。闻香而晓世相。”

父斫石,磨青铜以为镜。”

父濯足于资水。栖止于洞庭之南的水湄与高树。与飞禽游鱼为友。以骨为笛,唱永生之歌。”

父被清露之光映照。幻生众相。幻生秘境。幻而为人。”

父熟谙预感、未知与惊恐,不惧生,亦不惧死。”

父手捧时间的玫瑰,那沉沙之戟。”

父手按箭簇,那命途,那生风方向。”

父听夜鸟高颂,彼岸,烈焰高蹈。所有的仪式归于岑寂。”

父洞晓机关,通灵之术,神的秘径。”

父顺天而生,于莽莽荒原狩猎果腹,月凉如水,人兽隔火相望。”

父冶炼器具,植种田禾,青青稼穑,垄垄黄土,人土终将同命于秋后。”

父征战疆场,铁鸣如晦,正义被窃取,文明被囚禁,无知狂妄者开动战争的机器,正义、自由与道德亦随之远去。”

这人世的欢场,没有人能分享你的悲苦,正如没有人能分享你的欢愉。”

肉身放低,灵魂显现;灵魂出窍,肉身显现。”

一个人的灵魂亦是他的肉身。一个人的肉身即是他的灵魂之相”

铁坚硬,锐利,变幻着暗哑的色调。冷即是它的温度。”

铁是不可控的。我们正成为它身上的一个器官。灰暗的器官。”

铁水奔流,浇铸一座座城池。想象如蛹成型。”

铁器,机床,流水线,电梯,涡轮,脚手架,机械的装置,我们置身其中,血肉疏离。”

我记得那个死后获得一把铁制匕首与黄金剑陪葬的埃及法老图特卡蒙。”

只有博物馆,安静地陈列着陶罐,神兽纹铜镜,灵魂的祭器。那些绚丽的斑斓的生活被尘封、出土。爱恋与孤独从来不曾远离。”

先祖走出山林。故土远离。”

火焰过去,那只灰鸽子正在苏醒。我们一直为生活竭尽全力。”

像爱和空气,我们离得如此之近。”

父亲站在他的工厂,钢铁的工厂,锈迹斑驳的工厂,旧式的工厂,在苍茫的黄昏,充满神圣的幻象。”

像北京的798,像风中消失的那么多的脸庞,谁通晓最后的隐秘?”

生而为人,没有什么是可耻的。我们同处末路,是风暴中心两片脆弱相缠的叶子,是钢铁咬合的齿轮,是黑暗中的诗人,蘸着花枝写下悲伤的诗篇。”

我们早已经失去土地,现在,我们又将失去温良之心,孩子。”

 

英雄,英雄

 

春天在苏醒。高妙之音淹没大地。”

我们捧着的花束是新鲜的。我们在人群中低着头,屈辱并不曾放下。”

看吧,我们握着青铜的酒樽、稻米的清香、星光的凉薄。”

我们长久地沉默,这沉默是寂静,祛除一切杂质。”

那倒下的、死在甲板上的船长;那血洒战场的年轻人;那些赤子。”

继续生长吧!逆着光,无限延展的黑金属。”

继续谈笑吧!没有谁再能逼迫你的良心。”

他是英雄!他在漆黑中举着灯;他为死难者歌哭,冲锋陷阵,守疆护土。”

他是英雄!他永立于时光的大水。”

他在沉泥中掘出箭镞。他在他的祖国危亡之时,敞开胸膛。”

英雄长眠。英雄长眠。呵,这黑暗与潮湿是多么尖锐。”

英雄被正义感召,早已不惧陌生的死亡。”

他的血液冷却了,呵,他的眼睛,早厌弃了繁花、鸟鸣、一切物象。”

他再也不用说一句话,呵,让那些歧义丛生的话语,编织红尘的罗网吧。”

他也不用再放下犁铧、书笔,端起枪膛。”

英雄独自长啸,如一匹苍狼,将肉身与影子钉在大地。”

英雄怀揣泣血的白鸽子,在沼泽、荆棘中奔赴远方的墓碑。”

他热爱异乡,那埋葬他的异乡。”

他说,那里的弟兄就是他自己的弟兄,遇见的爹娘都是他自己的爹娘。”

英雄倒下,永缄其口,成为黑夜倾覆下的精神之王。”

英雄咀嚼着高粱与小麦,梅雨的江南在梦境中浮现。”

他唱着花鼓高腔,晒着异乡的太阳。”

他看到四方山多么茂盛的林木,林子里肥美的野物。小兽无缘无故来去。”

他的家在湘北。他的妻儿在湘北。祖先的牌位就供奉在老家的祠堂。”

英雄在异乡,他的崇高胜于爱,他的辞别胜于陪伴。”

英雄直捣暴行的底部,捍卫闪电、祖国、人间无上的秩序。”

成功成仁,今日是也!”英雄呼号,慨然赴死。

他不能跪下。男儿膝下有黄金呵。”

自由必通过自由而获得!他必献出热血与生命以永生。”

呵,英雄!英雄留下子嗣。他的荣誉高于这一切。”

英雄远离神祇。在万千子民中,他是园丁;在无涯之海,他就是舵手。”

英雄木讷,眼神清澈,看流云,看草木,看小兽,看池鱼,看局中人。”

英雄化腐朽为神奇,从灰烬中看到形迹。呵,他自己就是一粒火种,尝尽人间烟火。”

英雄孤独,他低下头,便看到水中的倒影。”

英雄至善,至简,至真,而至虚,至无,流于大地苍穹,成无相之象。”

人山人海,唯天真之人与他相通,他们一眼就能辨识,而相认,在时间之上。”

英雄轻盈,通透。只有尘世虚幻如同一场场祭礼。他的祭礼就是我们自己的祭礼。”

我们默立在清明的墓地。众神归位。”

沉睡的大地,英雄从梦境中展翅而出。”

当他重返人间,接受众人的膜拜,他将是诗篇,在崇高与荣誉之上。”

 

挽歌

 

我的兄弟挥了挥手,这个秋天便离他而去。

他走在他的征途,他要离开我们,去丛林安抚他的祥瑞之兽。

他会变得很轻,轻轻地叹声气,便飘散了,这个世间,再没有他的禁忌。

他只属于长夜,属于旷野的星子,属于声音、思绪、理想,属于一切清凉而感性的事物。

他会走很远,并且不再回来。

他的身体和房子终将成为人们凭吊的废墟。

不想说话就不说了。不想写诗就不写了。我的兄弟。

十月之末,他怀揣最后的光束,舀取海水与火焰。

他在时光中被一点点地消解,难以察觉。他没有苍老,就轻易获取了遥远、瓦全与赦免。

三月之初,他十万亩的油菜花,十万吨的花香仍将在暖风中唱祷。

谁来照看与倾听?

他的简单与纯粹;那时间的凶器。

我的兄弟呵,他净手焚香,撰写好结束的诗文。

他早站在高空俯察万类,仰望苍生,他于无形无名中自由地预言,不受尘嚣甚上之咒。

身披豹皮的君王、鸦群纤弱的队伍、梦幻中奏响的哀伤之曲。

他是该走了,像黑暗之子更能攫取光明。

黄昏时刻,他丧失一切的重量,回到最初的位置。

不著一苇。他开始——渡己。渡众人。

我的兄弟呵,我在家乡朗诵《杜伊诺哀歌》。等待晨阳唤醒。

我在家乡,看男人们自己栽种粗糙的烟叶,妹妹用草木灰洗出雪亮的牙齿。

我在家乡,用翅膀走路,翅尖剐出血,像一个孩子,用单纯抗拒尘世的经验。

我笃信是神明的指引,让我说出看到的一切。

说,我在暗夜一次次摊开手掌,上面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说,我失去界限,也失去了来去的居所。

我的兄弟,那头洞庭湖里用鳃呼吸的鱼,那尾翔飞八百里壮阔之水的鸥鸟,那秆青青的生息不止的芦草,那一轮轮太古之初漫漶的潮汐;我的兄弟,手绘凤凰,口吐锦莲,放牧羊群,不厌其烦,砌筑宿命的幻景;我的兄弟,被谁认领?在他的昼夜,在他的体内,那只健壮的兽,曾经席卷万象,从他上面不断长出藤蔓、游丝、信仰、分裂的圣果、他倾心的孤独之蓝。我的兄弟。我鲜衣怒马的兄弟。我剑气箫心的兄弟。今天,他永得安静。如谲秘的月色泊在东逝之水。

 

那些密布的河流

 

那是神制造的幻象

 

黄昏降临。庄严的星辰升起

水的马匹驮着时光。虚幻的世景。顺流而下

黑暗、执念都无法阻止一条河的流淌

它一去不返,像受难的族群,我幼小的母亲,保守着神谕的暗示,历经狭窄、阔广,历经平缓、岩石的落差,泊,或倾泻

她终其一生的流逝,也无法知晓命运的皮毛

水边是多么神秘的岸呵!

兽潜藏在丛林,余生已定

谁能藏住一缕清风?它抱着正待枯萎的荷梗

爱吧,爱这绚烂与凉薄。”

该映照的都映照过了。”

星光下,娘说

 

一株稗草,它是多么寂静

 

呼喊,咆哮!这尘世只有禾稻生生不息

幼小的母亲用水绿润泽她明月的眼睛,她柔韧、微弱。如灵魂

先祖临水而居。世间万物共享浩瀚的星空

幼小的母亲站在水边,一次的临照,是多么绝望呀。就如一次的生长

天地之大,大不过命

永逝,即是人与一条河流共生的命理

幼小的母亲站在源头,向着无限的盛大,向着虚空的未来。她裹挟万物之始的生气

呵,你看一株稗草,它是多么寂静。”

娘轻叹道

 

被围困的岛

 

青铜的虎符。箭镞疾奔

辽阔的河岸,勇士的头颅,高于命运

他们为谁征战?”

如簧毒舌。控制之术。我的孩子将死于非命。”

幼小的母亲用水制造幻景。她不断受孕,繁衍子嗣。她在水中,产下鱼子

大河奔涌,浇灌悲悯的大地,良田万顷,栽种慈悲的食粮

皇天后土,幼小的母亲主宰万物,诗歌中的火焰,人世中的悲怆

一天一天,她用月光涂抹成凝脂,在水边唱起远古的歌谣

那水中之岛已被围困;那爱,在泛滥。”

 

第三条河岸

 

泛黄的家谱。咒语。律令条文。灰暗的雨水

一条条河流映现着母亲

端庄的母亲,星月般的明眸,柔滑光泽的肌肤,超群的智慧,这人间尤物!

她顺着水流,随遇而安

郎骑竹马,泅于悲伤之河

会法术的人端起盛满水的瓷碗,划水驱瘴

春水涣涣,漂浮着桃花、自溺者的尸体

一条河流无论何时都是完整的,一层一层的水,无法剥离、断裂。像血脉

黑暗中,它流经大地,它的滋养,从来不求回报

看哪,妖媚的水鬼在寂夜里吟唱。那是河流衍生的镜像

真正的美,涵养着尊严,令人心生感动。”

娘说

 

我梦见过一条大河

 

我梦见自己从危崖纵身跳下。鱼群蜂拥而来。猛兽在崖壁观望

水轻柔地缠绕我的身体,包裹我。那令人窒息的爱呵!

幼小的母亲站在源头

父亲的挖沙船开走了

我睡在河边简易的工棚里。到处都是沙子。吹过河面的风声

我没有玩具。我只有金贵的梦

那个秋天,水鸟翔飞,小小的影子在水面滑行;满河的星星荡漾着,奇幻之象引诱着我,跳入河中。我像星星一样浸在水里

我在梦中的大河里渴望父亲返程

记住你的养父。记住一条河流表象里所裹藏的阴谋。”

娘告诫妹妹

 

一条河流居无定所

 

幼小的母亲听着水声

水涵养着光芒的字符,诗歌的兄弟,水的中心席卷的风暴

青铜在生长

古老的族群冶炼着自身的肉体。珠胎暗结

我是你的生父。我赐予你命!我赐予你手中高擎的法则,人世的黄金!

幼小的母亲听着水声

大水涣涣。你骤然成形。你在水中长出骨头,坚硬的意志

你柔软的肉身里栖居着一匹匹小兽

我教你豢养之术

是的,伟大的诗人身着奇服,正涉水而来

生,是崭新的。只有死,才不断聚集重叠的伤口与眼泪

只有逝者如斯,居无定所。”

 

一条河流的死亡

 

一条河,流到这里,已无路可逃

河床裸露

阳光下,露底的人,在自掘坟墓

水的镜面消失了

所有的幻象,仿佛还停留在空气中

幼小的母亲。父亲。灰白的鱼

地底下,青铜生出绿锈

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时刻了!

他掏出战栗着的心灵,他俯身于黄金之岸

他看到自己的前生,也看到自己的来世

他是一滴清寂的水

他,也是一粒灰尘

 

一条河流的葬礼

 

把成熟的麦稻都收割了吧!”

把眼泪抹在刀刃上。”

水莲花一朵一朵盛开;他点燃了高香。”

夜色在加深,围观的人像鸟一样散尽。”

把与高德相匹配的崇高的孤独留给一条河流的葬礼吧!”

把命运的纹路攥紧在你自己的掌中。”

他哭泣,却并不感到伤痛。”

他敞开黑暗,并不是为了接纳光明。”

他养育玫瑰,铸造她青铜的气质。”

他捧出神秘的祭器。苍壁礼天,黄琮礼地,苍龙、朱雀、白虎、玄武,四灵神兽,瑞仪四方。他手无寸铁,念动咒语,兽赋形其上,他开始舞蹈。他与通灵之人毫无二致。”

他祭献仓廪之实;他为腐水超度。”

他终将与时间同体,掌握永生的密令。”

 

安魂曲

 

那饮水的人走了

那赐福于我的人,永归夜色

谁盗取了她的马匹?谁又搬走了她身体里的河流与汹涌?

秋天的白露。打湿了饥渴之唇

我一声声地唤你,唤你。娘。娘

我一遍遍地抚摸你的脸。亲吻你。娘。娘

那瞬间闭合的生。那重新构造的封闭的空间已将我隔绝

呵,这自诞生日起裹挟的光荣与宿命

以孝之名

时间,切断了源头

那饮水的人走了。只留下苍凉如水

娘,让我点亮小小的水莲灯给你照路吧。娘,让我用沾满露水的花朵布满你安睡的灵堂。娘,让我将桃枝握在你的手心,尽管你早就拥有驱邪的器物。娘,让我再给你捎上平日里你合体合意的衣裳。娘,此去经年,我将安睡哪里?只能在星光里,静待你回家,顺水路,唤我。唤我。娘呵,尘世多么浩大芜杂,唯你能予我以应答,唯你能唤回我受惊、迷途的魂魄,唯你能安顿苍茫城市楼群中的家。

娘呵,你熟谙世事,唯你通晓一条河流的经脉与走向

秋天的风吹着我的哀伤

长歌当哭呵。娘

长歌当哭。

长明灯。身着宽大黑袍的道士。超度的道场。我谨行一切禁忌

人子呵,请以一场体面的葬礼,来成全孝顺之名吧。尽管那并非我的本意

那饮水的人走了

冥钱飘飞。哀音切切

沿着河渠,我送你回你的出生地。我一程程送你呵,娘。我是多么害怕,送着送着,你就不见了,你就被秋水带走了

你是有福的人。你的墓地就在老家的菜园。流水逶迤,大野阔广。风水祥瑞

毗邻的墓园长眠的是你的父兄,你的娘与叔伯。终日围绕身旁的,都永是你至亲至爱的人

睡吧,娘。如果你已不想说话。此刻,你神色安详,与梦境相融

灵柩已从高举的头顶放下

呵,娘,这如水涌来的内心的哀戚呵!在一层一层堆涌,而成风暴之象

只一瞬,我们便阴阳相隔。雪落门楣,苍山无言,辞藻之殿猝然坍塌。我四顾而凄怆

这安魂之地!

这安魂之地呵!

那饮水的人走了呵!一条河流死在她体内

她带走了泱泱大水所有的倒影

我顿成无源之人

我从哪里来?又去往哪里?

她将过去连根拔起。她轻轻舍弃了那映现她的一切。白昼。黑夜。爱

我将寂静的祭词、高过心灵的五谷归于她的血脉,归于暮秋永逝之夜

落日下,我或可重新命名一切

我听见娘在说,永逝即是永生

流淌吧,孩子。你是一滴水,你,不可复制

 

幻象:我镜中的斑斓之虎

 

我从没遇见过我自己

 

我的子女是我死后为我在脚头点灯的人

他并不曾认识我

也不体恤漫长的生活,我会生出苔绿、虫洞般的忧虑

因太委屈而谩骂、流泪

他是我生的,像世间万物都是从无到有

我带给他悲喜交加的人生

我带给他战栗、一匹小兽历经的奔跑与等待。然后他扔下所有废址

他也将生儿育女,偏执,甜蜜,耗尽光阴

我深深地爱他,所以,我并不会在意这一切

可是,即使如此,他也全然不是我

我是不断生长的

我从没遇见过我自己

直至

他丝绒一样的诗句,彻底去除了令人生厌的部分

 

我承认,他看见的都只是幻影

 

我把那些殒命的文字叫做灵魂之蜜

我日夜不息地为它们修筑墓园:薄翅的蝙蝠、夜行人、不安之水

我翻动经书:流血的伤口,万物必死的宿命

我确信它们的痊愈与复活,仍是因为各自命定的疗救与呼唤

我确信它们都是小小神灵

当遇到障碍时,能穿墙而过

当我不能抵达时,便应声而来,带我站在群山之巅,阔广的星空下

这些沉寂之物不需要光

像深海的藻类植物,它们兀自健硕而艳丽

没有完全相同的路途,谁也无法重蹈覆辙

面对吧,孩子

那是你的心灵。我承认,他看见的

都只是我的幻影

 

中年之镜

 

爱吗?”

爱。”

自然的密语,虚幻的场景,在反复显露。

我看到了童年金色的曼陀罗,被风吹着。

我们驱驰时间,安息在受困的身体。

爱吗?”

爱!”

 

7路车

 

我很疑惑,有些事物抱在胸口,却依然摇摇欲坠

那个疲惫的老男人在座椅上睡着了

他的头往左边歪斜着;他的双手放在腿上,右手空空的,左手握着二锅头

车每晃动一下,我都担心酒瓶会掉下来,我等着那碎裂之声

但它偏偏不会掉

时间便在那令人绝望的假想中溜走

我很小的时候,7路车就穿过城市的这条中心街道

我总是遇见各式各样的人

他们在7路车里闲聊、沉默、望着窗外

有人在秋风中流下泪来

他们无声地相伴彼此一程

没有什么事发生

7路车行驶着,仿佛和我们的幸福毫无关系

 

屠宰场

 

小时候,房子对面的大堤后面是一个屠宰场

旁边是航运公司的家属区

我一直是听话的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所以,就几百米的地方,我却从没有去过

后来在乡间教书,住校的老师们在年初开学时会决定一起喂养一条狗

我们精心地喂它每天的剩饭剩菜,啃掉肉的骨头

到了年末学年结束的最后一天,要放假回家了

男老师们将狗关进空教室,扫帚赶它,待它想从虚掩的前门夺门而出时

守门的老师死命将门一摁,正好卡住它的脖子

狗瞬间毙命。人们欢笑着把它炖成美味

谁都不去提起,这蓄谋已久的活计。在来年又会从农户家里领养一条

后来,我成家了,需自己买菜做饭养孩子

我每天都会去菜市场。鸡、鸭、鸽子、鱼都是现杀的

卖肉的摊贩为了招徕生意,狗、羊、牛等牲畜也不是从屠宰场运过来

它们也一律现杀。被砍下的头颅就放在摊边的空地上

其它被拴着的尚还活着的狗或羊离这场景很近

它们单纯的目光无意中会落在这里

水泥地板上的血迹是新鲜的。消失的一幕每天重现

市声鼎沸。一切如同虚构的假象

多年以后,谁将历经这相同的一切?

是什么不可抗拒?这纯熟的杀戮的技艺

 

兰花指

 

兰花盛开在她的指尖尖上。她是完美的

来吧,孩子。我告诉你这是什么,那它就是什么。”

她将大拇指和中指捏合,其余三指展开,风中顿时飘起花瓣,升起花香

兰花指。”

她是幽灵。谁会相信呢?”

她是完美的。兰花凋谢在她的指尖尖上

 

打手影的父亲

 

停电了,黑暗一下裹紧了四围

父亲掏出手电筒

把开关往上一推。雪亮的光束像马从马厩里放出来

你们看,我可以变戏法。”他大声说

我们姊妹几个正在床上拿被子筑窝,玩过家家的游戏

妹妹从被子里爬出来,抢过手电筒

把光直接打到墙壁上,丫头!”他指挥着

父亲握拳伸指,他灵巧的手模仿出各种动物的形状,墙壁上立马映现一团团形态各异的动物黑色的影子,他又模仿动物的啸叫

丛林深处,野兽似倾巢而出

父亲像丛林之王,掌握胜败的法则

那时候,父亲很年轻

也很贫寒。他却让我们成长的分分秒秒里都浸透了快乐,无忧,亦无惧

从他身边,我们漫过堤岸,流向陌生的远方

 

灰烬之诗

 

她俯身,吹灭了那一豆灯火

幻象破灭,爱得以存活。”

凤凰涅槃。春天湿重的枝干上生发出蓬勃的力量。”

青烟散尽。鲜衣怒马的少年站在帝国的东方。”

黑夜的巨翅掠过,我的祖国再一次被黎明之光照亮。草籽坳的那个养蜂人,顺着蜜蜂的方向找到了幸福的花蜜。”

火焰过去,只留下灰烬

她说,这些残迹、衰败之象,命若游丝,是火焰的影子

是我诗歌中永被高颂的那一部分

 

绿度母

 

蓝莲花盛开,神迹显露,我小小的母亲从远处回来”

请将她的银镯子银簪子擦亮,请将灯火点燃”

请向着那条永逝的河流,那个虚空的九月”

请映现我手里所持的遗物”

春天的桃枝、鸟鸣、苦难,我所遗传的妖娆的一切”

请打开那枚玄妙的果实,重新生长,复现过往的岁月”

让我能与她重新在一起,像月光里的小兽蹭着她的脸睡觉”

让我听得见她的声音,和悦的赞词,看得见她的神色”

让我每餐能将热热的米饭捧到她的手里”

秋天的风吹拂着她的灵柩、黄土、前世”

留下幻象吧!”

留下五谷给我尚在的亲人!”

留下豢养者的血!”

留下不可捉摸的玫瑰的花蕾!”

留下星空、道德的准绳、相人之术”

留下最末的一日,也留下最新的第一日”

我小小的娘化现万物,伴万物枯荣,迎来晨熹与朝露”

那包裹她的黑终将碎成时间之屑末”

那光,已注满未来之海”

所有的阴影、形体、幽暗的物质正在不断抹去”

神说,这尘世,只是生者的欢场,却是所有死者的永宿之地”

 

幻象:我镜中的斑斓之虎

 

我喜欢磨砂玻璃。”

是的,父亲叫它毛玻璃。诗人则更喜欢叫它暗花玻璃。”

我喜欢它的隐蔽性。它的粗糙。”

它漫反射的光柔和、恬静。它是通透的,又是模糊的,你永远无法看清楚里面的一切。”

哦,是的,这一切难道不正是我们所期待的?

譬如,你不知道眼前那个房间是不是空的。里面都有些什么。一个男人或女人刚刚离开,他们拥有什么,烟斗,蕾丝花边的衣饰,婴儿最初的啼声,爱的荣光、屈辱、罪孽。”

它本是一块普通的玻璃。我们使尽办法将它变形:用机械喷砂、用手工研磨,或用氢氟酸溶蚀……”

我们觉得这种变化是当然而然的。比如装着磨砂玻璃的卫浴是恰当好处的。比如一个磨砂玻璃做成的瓶子,装花、装酒都是极养眼的。我们不会因为对事物的改变而感到畏惧和羞愧。”

所以,想法、想象的滋生有时是可怕的。谁又能选准自己所属的命运的缰绳?”

诱惑我吧!”

我忽然感到疲倦了。”

用另一种方式吧。我们有时需要裸露自己,有时却需要将自己遮蔽起来。”

那天,我们从一个光滑的表面,看到了自己清晰的面影。

镜子!”你尖叫。

你保留尚存的元气。斑斓之虎一闪而过。

 

颂唱:万物书

 

众水

 

呵,无以裹藏的水,

我在隐秘的云中,在浩瀚的天宇,在地层里奔涌,

我用透明的身体,用无以复加的清澈,实心实意地爱你,

在我心里,你是虚幻的,万物都是虚幻的,

我只看见容颜,我看不见你的心。

呵,水在漫过来,

淹没我眼中的尘土、沙地、山野,淹没你朝霞的面容,

我无拘无束,无色无相,那洪荒天宇里化身为桃林、河川的始祖,

那在闪电之下倔强挺立的稗草、那些人间的食粮,

我所滋养的正在流失,而那流失的,才是大地的真相。

呵,你看那葳蕤的人世,

那深海飞瀑,朝露之珠,那农夫手里的锄柄,眼里的青山,

那些自恋的花朵,救赎者流下的泪水,

那林中之兽,又捱过了一个黑魆魆的长夜,

无休无止地杀伐中,到底谁是谁的俘获之物?

呵,你临于高渊,大水汤汤,

你像一个自溺者,渴望成为水中之鱼,鬼魅的幻象诱惑你,

那些无法打碎的水,是致命的器物,终生把玩,

像偏爱与痴迷一个游戏、微小的物什,抑或清澈的眼神,

你看那些迎着雨露生长的事物,经受一切,蓬勃而逐渐完整。

呵,以土、以瓷、以青葱的脉象、以鲜艳的锦袍,为岸,

随流动、随声响、随一切可塑之形,

最后,我将这滥觞之姿秘藏于铜盖之瓶。

出来吧,我温柔的妖。”

将息吧,这末日的审判。”

 

众鸟

 

呵,我目力所及的边线在哪里,我丧失的时光在哪里,

我在虚空中翔飞,正见已在坍塌,

谁在灰暗之途舔舐伤口,谁在品尝毒药,饮鸩止渴?

我怀抱神秘之果,迎光而突围;我在大地投下阴影,我没有行迹。

啜泣的母亲,畏缩不前的孩子,红男绿女的喧哗,那些锋利的言辞,

布道者,仰人鼻息,孤独一生。

呵,我自由出没于天宇,化鲲为鹏,垂云之翼若思想之羽,

我餐风露宿,于风暴中鸣唳,负星辰而高颂,

离天空更近一点,能听见神灵高洁的密示,

离大地更近一点,能闻见花草的芳香,人世芜杂的气息,

我像一个跋涉的苦修者,只屈从于诱惑。

呵,有谁听得懂我的话?

你看那广场上云集的人群,他们言辞苍白,只会发出“啊,啊”的声音,

这个时代早已留下黯然悲怆的背影。

真理降临,真理亦在自宫。

少数人试图逃离,只留下沉默的现场;

多数人失去抵抗,像海绵泡在水中,肥大而庸俗不堪。

当这个世界失去雷霆与敬畏,谁可重启伦常与秩序?

呵,苦难的诗人,哪里可以攫取质地纯粹的语言的黄金?

呵,晨光初启,照亮我的羽翼,也照亮那些本来就暗黑的事物,

但是,看见的人只口口相传看见的绚烂,

所描述的事实面目全非,一些会被忽略,一些会被无端地舍弃。

语言被劫掠。我是恋人,也是刽子手。

他们说,凤凰涅槃。

他们说,乌合之众。

他们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说:无耻者,死无葬身之地。

秋风日紧的时节,有谁知晓我的迁徙与流亡只源于挚爱?

呵,那尘世之爱的美妙与沉重,像我飞过后遗留的片羽,

仅捧在掌心。已再无丝毫意义。

闭合的爱,一旦敞开,常常让我猝不及防,无限地接近秘境。

哈一口气,透明的玻璃便成了毛玻璃。谁是盲者?

世界退隐,另一个奇异的世界会越来越清晰地浮现,现实与幻景交叠,

除了飞翔,我还能将什么握在手中?

除了圣洁的德性,还有什么可以配得上万人景仰?

呵,辽阔的南海,多么光滑的水,它映照着我的面容、花冠与斑斓之羽,

懂了没有,我的爱人,

哪有佳木,我即栖止;万花落尽,我即安息。

呵,夜莺,亚细亚的青铜,你从密林中飞出来吧,

朝圣者以梦为马,吟唱庙堂之歌,

紫霞升起,百鸟朝凤,祥龙于锦袍绣盒、画栋雕梁中腾跃而起,

阳光静寂,照耀万顷江山,沉睡的帝王,兽皮,翎羽,风中的花朵,

谁将不朽?谁不生不灭,将化作宇宙之粉尘?

道始鸿蒙,皈依于自然的法则,鎏金的经文,斑驳的纹饰,掩藏命相的掌纹,

端坐在庄严的庙宇,我即是佛,佛即江湖。

呵,苍鹰,青铜的影子,

迅疾移动在广袤疆土之上,无知者只看到凶险,

只有先知参透玄机,从皮毛与浅表,嗅到猛虎与花丛,没有征兆,也可预见未来。

我凌空高蹈,宛如黑色的火焰,

我与影子融合,成为闪耀的星辰,

谁能将我描述,谁就能描述万世中王之孤独,

谁能说出悲伤,谁就能明了一切奥义,

那些画布上的姿势,那些妖冶的文字,他们的模仿,多么拙劣!

呵,乌鸦,万神之神,

我愿被你占据,落日已返照鳞鳞水波,你可在这个黄昏预告我的大限之日了,

呵,地母,接纳我吧,

通灵者远离烟火;通灵者就在人间。

 

 

我不能确定,这就是春天的幻象。

沉默的繁花与马匹,在天光中奔涌。永无归宿。

光呵,照耀这无尽的尘世,让我的眼睛看见了一切。

而我的一生仍将流离。

我只是像土树,像无声的万物。

光呵,请给我浓烈的阴影、色彩。

我所拥有的南方的原野,游蛇深藏于洞穴,走兽在雪地留下单薄的脚印。

那个扔掉火把的孩子,他不说话,任夜色涌入。

父吮吸霜露,蛰伏于幽暗的星象。

存在者终将存在。我们终将用光明去拯救那场强大的复活。

光明君临,庄严的尘世人头攒动。

谁将获得可以言说的能力?谁可重启深埋的箭镞?

光呵,我是臣服于你的子民,

我任由你虚构世界。任意改变事物本来的样貌。

我是唯一不予变形的。这黑沉的大地。

我望向光,黑土地上的女人,绿绸缎,沉寂之爱。

有谁知道她所逃避的,她所沉沦的,她所安静的,她所孤独与深藏的?

她点燃微蓝的火焰,取暖,照亮自己。

她倾心于这种光泽。

我望向故乡,那是母亲居住的方向。

我是敞开的果核,丢掉了一切附加的表象:果肉、鲜嫩的皮色,

只有这枚黑亮的核才可证明:我就是我自己。

在光芒的照耀中,我将一次次生长,幻灭而真实。

但是,看吧,光最终也将把我带走,

就像最终带走人世的母亲,光最终掩盖了她所有的苍凉。

 

众生

 

 

我用纯正的血脉涵养你。”

我给你骨头与眼力。”

父站立天地之间,摔碎神龛、案头供奉的泥像。

我从不俘获与模仿。我只创造。”

 

 

我是爱,万物的起始。”

我没有形体与灵魂。如水。”

娘在星光下梳理长发,娘不屑于疼痛或毁灭。

我既抚育凶暴的豺狼,也掩埋眼泪,和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戏子

 

我是谁?”

我是你,是他,是众生,是人世的拼图。”

我一只眼睛里盛放着玫瑰,一只眼睛里缀满了星辰。”

我沉溺于遭遇,涌动的幻象,而不能自拔。”

轻轻揭开那张薄薄的面具。

空洞之目猝然显露。

别扔掉它!失去它,我不能生活,也没有了命。”

 

陌生人

 

放手,你揪住了我的尾巴。”

我把心窝子都掏给你了,你还不相信?”

谁替我作证?”

陌生人旁观一切。陌生人守口如瓶。

 

精神病患者

 

我是疯子!永远恐惧、狂躁、像风一样不定。”

葵花朵朵。像忧郁的梦境。

现实世界被一只巨手拽拉着。

我困在自己的领地,再也跑不出去。”

谁认识我?回去,是一条多么遥远的路。”

 

催眠者

 

呵,可怜的人,

他像是睡着了。连同他的不可听闻的秘密,

那些岁月底版里,不可磨灭的浪漫、裂缝与伤。

他醒了。那些秘密像不离不弃的影子,

从沉默到沉默。

 

盲者

 

除了简单的竹杖,

再没有什么可以隔断我,完全地堕入黑暗,

像墙角一粒尘埃,隐藏于人世,

但我深知,

光明还在头顶,生活还在缓慢地继续。

 

手艺人

 

呵,这些神的使者,

耍皮影戏的人、染蓝印花布的人、捏糖人的人、

用红绸布打底漆漆的人、扎冥屋的人、刻墓碑的人……

体面的手指,拂去民间的尘灰,

他们最贴近土地。他们因卑微惆怅得没有了名姓。

 

祭师

 

祭典正在进行。众人在各自的位置站立。

一具具纯净的身体浮在光明中,他们不断上升,

呵,赞歌传来,

看哪,那黑色的大地,万物生,

就像我不能卸下的辽阔。

祭师如鸟一样吐出含混的音节,

时空寂地,除了虚空,还是虚空。

 

先驱

 

众生匍匐,淬炼师用炯炯之目、闪光的心灵

淬炼星光,蓝焰之羽。

众生站立。他们的面孔天真无邪。

盗火者死了。谁去唤醒丛林的野兽?”

让野兽唤醒野兽。你唤醒你。”

众生沉默。

雨水中,王者正在归来。

 

万物

 

止息吧。

江流。光明。飞翔之翅。盛放的孤独之树。

他黑夜一样的眼睛里郁结的热爱。

与不断消失又不断重现的梦。

谁掌控着万物的尺度?”

谁从我们的身世里读出了荣光,和锈蚀的绝望?”

我来到这个世界,像早就签订了契约。”

我是跪乳的羔羊,猎人,献祭的生灵。”

在一株草木的内部,小河流在奔腾,鸣响。”

在艳丽的花蕊,蜜蜂在吸吮花蜜,酿造甜浆。”

没有完全对立的事物,就像稻麦与稗草,就像田鼠、青蛙、蝗虫、猫头鹰……”

猛兽、虫豸为吃食奔忙于荒野的密林泽泊,狼群在哺育幼崽。”

我们在星光下翻开书页。我们的孩子在吃一只鼓胀的芒果,他的指甲缝里都浸满了汁液。”

谁都没有虚度时光。”

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指纹与果子。”

我们会杀死自己。我们的每一次新生都是杀死自己而获得的。”

我的同类并不能认识我,他们描述得越多越远离我的本相。添枝加叶,或是照猫画虎。”

我说我会孵出小鸡子,他们不会相信。我反复地说,我不想长大,他们一笑了之。我长大了还这样说,他们会用异样的眼光望着我。我成了有疾患的人。或异类。”

我遭诽谤与驱逐。在历史中虚构一个个隐匿者。”

黑夜降临,兽蠢蠢欲动。”

一切不会停止。铲除异己,培植党羽;封疆划土,缔造江山。”

我们保存了母体的子宫,而任意扼杀着母亲的孩子。”

无畏的勇士,将弓弩射向烈日,碎裂的铿锵之声,映照血泊中的力量的倒影。”

英雄仰止。谁已经来过?谁留下诗稿?”

谁在传唱最后的赞词?”

每一只幼兽都将获得生存于世的本领。在一场场围捕与猎杀中,长出耻毛,日渐老练。”

一切都刚刚好,孩子。来的时候,你手无寸铁。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当你离开,你必是已什么都有了,又什么都没有。”

就像树与树,飞鸟与飞鸟。我不要你的信任。我只要你与我——并肩同行。无论是抬高自己一分,还是轻视自己一分,我都会感到羞耻。”

我们是平等的。万物都是平等的。也包括哀戚之物、邪恶之意志。”

时光流逝,我们承受有限的欢爱、年华的衰老。我们关上了家门,罪恶不为人知。”

昭昭天理。正义的利剑握在谁手?”

在旷野,在那扇有着暗花玻璃的窗下,我们站在初始的地方,却又是老调重弹。”

那些云泥之见,光辉的思想,那些可以相传的薪火,我们把它留在纸上。”

一切的命名,是诞生日。也是末日。”

我们都是爱的闯入者,永无终止,蒙受各自的劫难、彼此的恩惠。”

呵,是的,孩子,我正在说出万物的宿命——

万物不灭。万物终成死者。”

我的沉痛只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在那只幼兽的褐灰色的瞳仁里,春天,早就来过了。”

 

镜像中的我

 

1

我摸了摸身上的羽毛,它们都还在。

它们一片一片,密密实实的,在夜的灯光下泛着薄薄的光泽。

飓风,急雨,晨光,万物的声音,止息在我的身体,我黑色的眼眸里。

2

那个新鲜的婴孩,那些茂密的光阴!

无数重叠的我。

像一枚指纹。

那是我的密令。不可更改的命。

3

就像街头偶遇的一个女人,一转身,你便失去了她所有的蛛丝马迹。

我们处在彼此瞬时的孤立里。

躯壳。剥落。

新的生长。

4

沉默的铁、黑黝黝的铁在人间。

我们将它打制模具、兵刃,或维持转动的零部件。时间与火焰都沉寂在它体内。

铁不说话。它只生锈。回归不可言说的开端。

5

我深知羽毛的好处,而迷恋于飞行。

而我的父亲教诲我要脚踏实地。他拿着斧头走向山林,他在洁白的纸上写下诗行,他在实验室里发现事物的秘密。

孤单如他。

富足如他。

6

那些趟过荆棘的人,不屑于灰尘落在身上。

那些真正活过的人,不屑于哭灵人空洞的祷词。

7

我的爱人,黑夜中回家的人,全身闪着光,正如我看见的晨光中的那匹雄鹿,他头上的角庄严地耸立,他远远地回头,留下一帧不可磨灭的剪影。

8

我包裹在一颗斑斓的灵魂里。

而我常常只是固守在日益陈旧的躯壳里,我无法像一棵树木,可以被砍伐,可以不断生长出新枝。

9

我的羽毛最终亦会枯萎,像枯萎的树叶。留有虫子的空洞。留有世间所有的雨露的精魂。留有光。留有风暴。留有愤怒、温柔的情绪。留有羞愧。

10

镜子的意义。就好像虚构一场旅行,虚构无边的葵花地,它们在阳光下,呈现青铜的质地。就像幼小时漂泊不定的生活,就像中年的一个梦境。只有入睡以后,梦才会来。

11

那天,我在阳光下扇动翅膀。多么斑斓而充满力量的羽毛啊。而它们,分明又是如此轻盈。是的,它们密密地包裹我,托举我,闪着梦幻的光泽。所有的句子在内心涌动,我想带着它们飞翔,而我又想把它们安放在此刻我站立的大地。那孕育我的大地!

12

我在天空飞翔,我会投下阴影吗?

我听到那么多的声音,但没有一个声音是我的,或是可以描述我的。

像灰烬,我舍弃了虚无的明亮,我选择了凉薄的真实。

13

我的父亲。我曾经描述过他只在黑夜里张开翅膀的父亲,永归黑夜。他仅在城中留下一个小小的房子,留下我们在小小房子里历练、试飞的记忆。

多么令人沉醉的时光啊!

你会飞起来,孩子,你甚至不需要风!”他说,“张开你的翅膀,孩子,你看,你那么完美,你不需要任何依托。”

14

我小小的母亲。我曾经以一条河流来称颂她的母亲。我事实上与她同体,共生。当我扶着她的灵柩送她回到出生之地,我觉得我就是她在水中的倒影。我是漫长的流逝,是世间万物的缩影。“歌颂它们,孩子,即使是卑微的,即使是那些黯淡无光的事物。”

15

我是一个长着羽毛的孩子。这是我的骄傲,这也使我获得异质而附加的落寞,尽管这种清欢也是我所快乐的。我渴望飞在空中。那是风暴的中心。在那里,那些越位的物件、思绪,越来越远离正统的秩序,那些疗伤的人,那些禁锢在一小块阴影里的执念与爱,父亲交给我的一片钥匙或可借来一用。而来路苍茫,早已看不到我的行迹。如风摘走最后的叶子,倾注着倦怠。我们在空气的镜中看到裸露的自己,我们正在丢弃自己早已破碎的雏形。

16

春天的雨水落在我的心里,生出了根。

旧疾复发,生出隐痛,就像这么多年过去,我仍无法形容的所有的悲伤;就像一片在雨水中长成的叶子,除了枯萎,它再也无法褪尽颜色。

站在春光中,我们是透明的,我们之间,我们与天空之间, 仅仅隔着一层——玻璃。

17

那天,在冶力关,马驮着我,走过溪涧,草坡,阳光暖暖地照着,我们都不说话,我们只是默默地前行。马的皮色、鬃毛与我的羽毛一样,油亮而沉静。此刻,我们都是一匹独一无二的小兽,此刻,我们互通彼此的秉性与温柔。

18

有些人死在书里,有些人从书里活了过来。有些人固执地在纸上画上万物之形,有些人正将一匹马表现成烈焰,将爱表现为水的流逝,将万物变形为情绪与思想。我把饱满的心灵一点点地切割,分享给你,直至将整个的我祭献给命运与生活。这仍将是毫无意义的。如果我不能超越于我。

19

我从一条河流出发,抵达另一条河流。一只迁徙的鸟,怀抱密集的无可分割的水,涌荡大地。河流纵横交错。夜色苍茫。满天星光,在天幕上,也在水上。

20

我是否需要经验?我想,在我的有生之年,我都会远离这个词。 我永远记得第一次飞行时的胆怯与笨拙。但那是本能。飞,是我的本能,胆怯与笨拙也是。风,掠过空中之羽,我由此步入自我的流亡与发现之途,而终其一生,我们其实仍是在不断回到这简单至极的初始之刻,我们所有的寻找仍是原初就已经拥有的这些:珍贵的天真,去掉所有虚饰的天然。

21

我所言说的东西,并非以前的东西,或眼前所看到的某种存在。(脱离存在的实际。)那个具象的事物并没有消失,就在眼前。但是,我们之间却有着无法逾越的距离。时间、经历、不可言说的庞大的精神的图景,将我们分隔。我们通过语言的交流与沟通是无效的。这时候,我舍弃了语言,而选择了诗。

22

每一个位置都是重要的。我们在位置的转换中,会自然而然随时完成身份与角色的转换。我们目睹一个孩子的成长,他们年少的时光那么短暂,而后又匆匆相爱,筑起脆弱的家。再眨眼间,风霜早染白了他们的头发。我们目睹着这猝不及防的苍老,一生竟宛如一天。我们甚至说不清楚这一切是怎样一点点发生的,而众多的个体之间又有什么不同。生,或者死。怎样结束?

23

他们在苦熬。”福克纳在《喧哗与骚动》的结尾这样写到。是呵,谁来描述这些高贵的世间的生命?谁来描述他们(它们)在短暂一生所遭逢与经受的一切?谁来描述无名者流离的命运?万物度过漫长时日里的普通与不凡,像我所飞临的黑夜的高空,闪现高远深邃并且不可侵犯的特质。

24

我想,我们对语言的节制即是:我叙述下自己,我不复存在。我们对语言的谨慎即是:我描述下自己,我是语言的幸存者。语言一经说出或写出,它表达的就是思想,紧贴你的灵魂的气息,是你的缩微的你,除此,不可能是其他。

你从自我出发,又回归自我,在自处或他处中,最终重叠出那个新我。

25

时间的奇妙是它充满了虚幻性。它碾碎一切现实的存在,而幻化成虚无。

在时间的长河中,一切的荣耀、权力、悲伤、欢欣、焦虑、嫉恨都会消失,包括我们流下的真诚的热泪,我们心存的善念。在这个永远无法破解的魔咒里,时间模糊了所有的面孔,虚化成一片白色的羽毛。

是的,唯有时光可以见证与倾诉一切。建筑与摧毁一切。

26

这座南方的小城镇多雨水,多梦境。他们趁着晨光,将婴儿的胞衣装进黑沙罐子里,丢弃在河岸水边,他们将去世的亲人抬进高高的山林,入土为安,他们从大年三十守岁辞旧迎新,在来年谨遵时令与节气,开始新一轮周而复始地劳作。他们在小餐馆里闲聊,去影剧院看场电影,练练香功、太极、广场舞,时兴什么就风一样地去练什么,他们生病了,就划水驱瘴,婚嫁生子,亦有自己的习俗规矩,在散淡中,一生就过去了。如草木一春。

27

在我生长的家乡,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我的家族是唯一长着羽毛的族群。在幼年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秘密,我怀着隐隐的担忧,自然而然地知晓而又自然而然地一直守口如瓶。我的母亲告诉我,我是在猫村出生的,她接连地怀孕,几乎是一年一个,而那时候,还有繁重的工作,她实在忙不过来,就将我送到了舅舅家养着。那里叫月门楼,距离兰溪不远。她在每周末的星夜走几十里地赶来只为看一眼我,然后一早又消失在清凉的晨色里。除了爱,她没教我任何东西。甚至也没有叮嘱我要保守自己不同于人的秘密,比如,我是一个长着羽毛的孩子。她从不忌惮那些异样的目光,或人言。而我的父亲用他一生告诉了我一个身怀绝技的人是什么样子,一个父亲是什么样子,一个孩子,获取多少爱是最恰当的。他在黑夜里告诉我怎样振翅飞翔,他亦告诉我怎样敛翅,怎样让片羽散发淡淡的光,怎样在孤寂中坚守倔强的内心。他说,“恶魔端坐在镜中,但,你要看到你自己。”

28

抽离臃肿的修辞,语言凸显出骨架。抽离行为的意义、细节之能指与所指,思想将失去依存之地。其实,诗之奥义就在那里,与所置的时代没有任何关系。当我们变着花样去谄媚讨好去逢迎接近它时,我们反而离它更远。

29

打开一架钢琴的内部,那是一整套严丝合缝的庞大的运动系统,它们推动着那些音符与尚未诞生的生命之音,演奏家精准地捕捉与操控了这一切,流泻而出的音乐在空气中震颤,纯正、执著、绚烂而辉煌,它们消失在空气中,美妙而又近乎残酷,艺术的无力和本真,展露无遗,显示出一种宿命般的神秘性与悲剧性。那个演奏乐器的人就是诗人。演奏的技艺只是策略。就像我飞行的万千姿态。那些从他人口中细枝末节所拼凑出的形象,认知,零碎的评价,只会让我不断陷入反思: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自我以及由真实自我感知的所得?

30

一个盲孩子站在河岸,朝霞满天,光明一点点吞噬了他;当夜色升起,黑暗也一点点吞噬了他。失去对立,世界在他小小的身体上趋于严酷的统一。而他本身,成为了一个发光体,一个描述生存实质和灵魂状态的发光体。在这里,象征、寓言、梦幻、现实,胶着而构成一首诗启示般的尊严。

31

很多次,因为突变的天气,因为倦怠,我停止飞行。我看到黑色礁石下涌荡的大海,看到落日坠落在青山之上,花叶在晚风中颤动,黑夜即将拉开帷幕。万物的卑微只使我怜悯,却并不能打动我,正如卑微而低级的爱只会令我心生厌弃。除了光明,我更在意废墟所历经的消失,那些得不到回应的爱,那些鲜衣怒马的青春,那些喜极而泣的悲凉,那些滞重的思绪,宛如打开诗人一部断裂的残篇。历尽万劫,这原本就是一个诗人完整的生活方式。

32

一条幼虫,根本还没有长出斑斓之翅。

它需要不断地从一无所知的世界中攫取养分,而后将自己彻底地融解,萌生而化成新的形态,直至雕琢成内心完整的塑像。

33

那是什么?”

鸽子。”

提问者是我的75岁的母亲,回话的是陪在她身边的我的儿子,18岁。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的语言。

当时,刚从医院把她接回到我古道街的家中。

她尚还能坐在轮椅上。

她从书房的窗口望向天空,一群灰鸽子疾翔而过。瞬时便无迹可寻。

她的提问,短促,清晰,完整,有如箴言,镌刻在我的灵魂里。

在生命的最后,她给我留下抑或是设置了这样一个布满隐喻的永恒的场景。这注定让我在失去她的长长的余生,在无数寂静的独处的时刻,能与她不断地猝然重逢。

34

我抖动翅膀。

我将放弃一朵流云。

放弃那些银饰般幽暗的诱惑。

放弃命途中缄默的秘密、心中的羊群。

我将留下阴影,界限,清晰的轮廓,我将返回被驱驰的事物的内部,孑然而独立。

35

飞翔的奥秘是速度。

那,也是诗之引擎。

36

在星月之夜,我写下第一行句子。

我顿悟羽毛之秘密。

我一下子看见了我的同类,那些美好的诗人,那些长着羽毛的孩子。

除了指认,我所拥有的羽毛,只是在我想飞的时候就能飞起来。除此,无任何作用。

37

我注视着父亲。这个英俊的充满理想的男人,这个长着羽毛的男人。彻底地消失在世界尽头。任何一个他心爱的孩子去唤他,也都再唤不醒他。永逝之时,他的羽毛仍附着他的肉体,却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他彻底松懈下来。他的决绝令人心痛。但他是完整的,他的一颗独立的心是完整的。时光的尘土,也无法掩埋一切。自此,若我迷失,我必得自己判别方向,若我流泪,也必得自己拭去咸涩之泪。所幸的是,我成为了他引以为傲的孩子,是他的根脉,是他遗存在世的骨血,我们仍将在不断地飞翔中看见彼此。

38

诗,永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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