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一期(春卷)
栏目主持:杨炼
主编:杨炼(轮值) /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晏榕,自上世纪80年代一直坚持严肃的独立写作,有长诗30余首,短诗四千余首(包括《汉字》3000首),有《俪歌与沉思》、《欢宴:晏榕诗选1986-2007》、《诗意现实的现代构成与新诗学》、《菊花与刀》等选集、论著、译著十余部问世,近年代表作有长诗《抽屉诗稿》等。现为杭州师范大学教授、研究生导师。

晏榕的诗


大栅栏

 

每到夜晚我就看到这些木头,

而白天我看到这些铁。

它们交叉着巡逻,把时间分成两半,

就像幕布过于紧张,无法平衡

舞台的聚光和观众席上

漫延的虚无。它们隔开两个季节,

像一个忌日隔开两种春天,

镜子里的景致与镜面反射的光线

分属于不同的现实和灵感:

经度和时区,相互间用铁丝

拧得紧紧,用钢钉铆牢——

爬山虎监视着白墙的缝隙,皮带

把上衣箍束在裤子里。

于是这些街道区分了记忆和

记忆之外,时间和时间之外。

我必须用两个头脑来辨别它们,

用两个身体,化装和面具,

站立和匍匐,有时在凉下来的

月份里伫立,有时在大理石中游动。

学着它们的样子,过滤我自己,

把弹簧拉开,然后墨汁般蜷缩。

然后变成白纸,摊开在每个清晨,

让小甲虫在床脚高喊:妈妈!

让寒冷在街角石沿上爬行,寻觅

伪装起来的腥红的痕迹。

每到夜晚我就会在这面镂空之镜里

看到被扯烂的书包、撕碎的纸,

作为眼睛它们至关重要,作为心脏

它们至关重要。它们是梦醒时分,

是疼痛,是扩音器,是火花

也是子弹,剧场的晃动,逃跑的木偶,

一座高高的石头,风暴和航海日志,

躺倒的孩子,梦。它们是

完整的夜,可以穿透倒置之钟点,

但被击碎才符合设计,要类似

叙述之外和遗忘之外飞散的鸟羽。

而白天我会看到那些上了

墨刑的脸。一个又一个房间,

连续的页码,空格子,每张脸都有

它的位置。但只有一个角色:

残损的手掌们互相礼握,异乡人

都是故交,老K就是老A

荒野就是森林,也是城堡,罗伯·格利耶

是书信里的穷人,沐浴则是引火烧身。

还要相信,这就是最初的样子,

先起锚,然后返回体内,并犒赏一切。

于是精神上的贫民窟和夜间

公园旁的长椅变得重要,

杂草的茂盛、爬上胳膊的蚂蚁和空酒瓶

至关重要,风的方向即没有方向

至关重要。看,我们在上升,妈妈。

我们在下坠,妈妈。

大栅栏站在那儿已整整35年。

第二年的春天还没有诞生就死去了。

妈妈,妈妈,我们没有错。

 

我守着安安静静的半生,每一年

都是一根栅栏,以肉身隔离另一个肉身,

头颅隔离头颅,以空气隔离空气。

失乐园也是复乐园,冻僵也是消融,

是自然,是熟悉的甜味儿,

来自复古的风格,来自清朝和明朝,

就像楼上楼下。我在这儿避难,

像少年回到课堂,像结束的战争,

没有讨价还价,不需要谈话也不需要

诗行。不需要叙事和它的最后一夜。

这个策略有效,沙子铺满世界,

薄薄一层,我们在下面轻松地蠕动,

每当遇到陡坡,或树木的根茎,

就绕开,或者学着蒲公英的轨迹

徘徊。试着解释世界,新的空间理论,

平行时间,我们是那些美丽的弦。

我们有贫血的艺术,有患病的艺术。

我们扮演新的火苗,新的泥巴,

有自己的严肃习性。我们扮演黄金

并表现张力,表现有思想的

植物,没感觉的性。

但午后的漫步是必要的,以超现实的节奏

旋转,像纸,旗帜,被驱散的身影。

而我们的影子在设法重叠起来,

构成不存在的存在,里面

隐约有黯淡的长袍,挺直的西装,

妩媚的花裙,有意味的生生世世。

它们还把“希望”和“腐朽”这两个词

重叠在一起,揉和了日常和智性:

从此每一天都是有计划的,

有时是深谷有时是高峰,

该优雅时优雅该狼狈时狼狈。

但不再乏味,刀子变成道具,笔用来

收集温柔,比如西湖深冬的微雪。

然后披上“先锋”的盔甲,

以“陌生的陈腐”戴上桂冠,

重新装修弹孔,多去县级协会的竞技

比赛上申领生活补贴。

你看,李白老兄,我可以翻译你;

杜甫老弟,我可以粉刷你。

绝不会游离和滋养。

绝不会关涉奇妙的失眠,那太普通,

就像不会关涉一次无意义的阅读,

那太沉重。尽量避免描绘

开头和结尾,不要忧伤和宿命,学会

被引诱,轻描淡写,学会成为

一朵花,枯叶,乐在其中。

成为剧中人。而这是最好的

陌生化手段,一个柔软的核——

成为剧中人的方式就是成为局外人。

这至关重要。看啊,我们在捉迷藏,妈妈。

我们在丢沙包,妈妈。

大栅栏围在那儿已有五百年。

春天伤痕累累,瘦瘦的时节们看守着她。

妈妈,妈妈,我们没有错。

 

大前门的地砖硬如特殊的骨头,

大栅栏的泥土软若不特殊的时光,

大军已至,雪下在春末,

大路已封,使徒困于广场。

大兵瞄准诗行,脸从窗格消失。

大炮对着漫画,文字放弃重生。

大雾迷漫,规则终止于规则之外。

大雨滂沱,火的边界模糊,雷声靠近宫殿。

大地痉挛地阵痛,传向每座城市。

大门紧闭。那儿曾经是个博物馆,

收留着一串儿皇帝,一万个春天。

一本书,没有封面。不规则的插图,

以尖锐角度挤压着平坦的经验。

含蓄的窗,顽固的墙,许诺的碑。

已然倾斜而变形的以膝盖为重心的姿势。

但现在,我看到只剩下木头和铁,

作为抵押物,成了我们的全部。

它们和历史互相收藏,正如我们

陈列于此,我们的昼与夜被满意地打开。

于是再没有恶行,思想成了咖啡,

短暂的混乱要用小勺儿舀出,

既没有事件也没有目击者。

我认为这是非虚构的虚构,

戏剧延续在落幕之后,诗在诗外,

像没有人的人行道,花儿独自开着。

这适合于每一天,静止之戏

发生在每个房间,你不能加入其间,

我的意思是,即使你在,但无济于事。

就像你在现代主义里抒情,你会被分解成

一团模糊的符号,被白色覆盖而且

最终成为白色的一部分。

你只能求救,然后放弃求救,

想像一片海或者一面镜子,

让它们干涸或弯曲,以被时间过滤的方式

过滤时间,把一个春天的死亡拉长到

所有春天里,并活在里面。

这样来成为一阵微风,含混而鲜活,

在你的死亡中穿行,而完成它

你就复活了。博物馆就复活了。

我想像的时间的样子就是如此,

每一张脸,角色,应该是投入水中的

一块石子,风暴里的鸟,白色中的

白色,以震荡的空气击出

层层涟漪,向外扩展,消失。

但它会成为一个隐喻或“不确定”,

一个暗夜和永不到来的黎明,

或者相反,一个无盐无力气的年代,

区别于有颜色有警示牌的历史。

这真的非常重要。我们在突围,妈妈。

我们在流浪,妈妈。

大栅栏守在那儿已超过两千年。

我们要把春天藏好,活的或死的。

我们为她裹了纱布,赋予她云朵和铅。

没有雪崩恐吓她,没有海浪拍打她,

没有笔墨剥离她。妈妈,妈妈,我们没有错。

 

               20241231日于杭州)




我的语言诗

——向查尔斯·伯恩斯坦致敬(节选)

 

 

29

 

我是个动词。

我曾经是名词,量词和介词,但最终

我完成了一个动作——在和宋人对话时我称之为

“坐着登高”,在土里跑步,以塔楼的方式

向下生长,以魔鬼的方式

编织天气、楼顶的风、田野里的春花。

 

一个动作里包含着许多动作。

趔趄着行走,仆倒再爬起,石阶上的

喘息,过河,手指流血,三个星期的绷带终于拆了。

 

现在我成了一个不动的动词。

一座“行走”的教堂。一场伫立的雪。

 

就这样,想像着与痖弦先生

并排坐在这石凳上,坐着行走,

头顶有伞,脚底有青蛙,有心脏病,

有狂雪,有盐,以及它们的结晶和融化。

 

40

 

把它们全吃光。把心全吃光。

把手势吃光,把嘴唇吃光。

把美和鸟吃光。

但要绕过屠宰,绕过伤害的学问。

这样,当我们有了一桶水,就有了大海。

我们用舌头发出声音,就有了蜡烛

和遗书。也要把窗户吃光,雪,小树林,

溪水冲刷着裸露出来的脚镣和绳索。

要加倍疯狂地吃,用词语的牙,语法的虹吸器,

沉默美学的食管和胃。

用书吃,用墙和吉它,用别针,

用我们燃烧的姿势吃。把喊叫吃光,

左边的和右边的思想,把剩余价值吃光,

枯萎的盆景厂房,女孩儿的制服,

外卖员疾驰在街口的祷文。

还要把灰尘吃光,边吃边让它们扩散,

让它们如同恐惧和流浪的猫族

(这里是一个动词和一个名词构成的

危险的对称)。把混凝土和切开的网络

当成农贸市场里的卷心菜和土豆。

专家坐在电视里像一块豆腐,

教授的头衔儿是青绿的葱。

镜片后是美味的蒸汽。

来,把它们全吃光,那酒的暗喻,盐的规训,

蒜瓣和花椒的灵柩进进出出,

殡葬场冒着烟儿。

田野、小路,锅和柴。并置的厨房。

各种瓶子。监狱。

加班时段。琴弦整齐地排列。

美妙的修辞。毒品。

手机里的安慰。醋。或者

补丁上的补丁。口袋里的口袋。

最后的力气要把废墟吃掉,把虚伪的

脉搏吃掉,把被子和黑洞洞的枪口吃掉,

把锈迹斑斑吃掉,它们正悄悄爬向

白色帷幕后春天的叠影。

 

16

 

我们曾在炉火边讨论纽约的房价和

诗人不佳的时运,傍晚拒绝按照顺序降临,以及

鸟和脚的关系。讨论语言诗和苹果树

的距离,它们像两片嘴唇既和谐

又不和谐。讨论大洋彼端红色的海岸线

和一场狂雪的关系,牡丹里的牡丹,

黑暗下的黑暗。我们打开酒,

讨论退步,以退为进,进一步

退两步,这如同我们咽下美食,红色也不是

红色,白色也不是白色。它们

艰难地经过喉咙,就像韵母摩擦声母,

门栓插紧,或把太阳比作石头,囚徒们验证着身份。

 

43

 

让我们从这些白色泡沫的包围中游出去,

它们荡漾而扩展,却与海沟无关。

 

视其为宣传品,小铁圈和零钱,

折弯的笔,剥光我们的衣服然后

递过来的假肢,皮鞭。

 

还要变换各种姿势,拍打它们,

吞掉挡住眼睛和嘴巴的最细腻的那层

奶油,这像是在一片空旷中

打哈欠、伸懒腰,将羽毛交还给空气。

 

视其为尊严。以长发和裸体

与大海激烈扭打,在胶水中拍动翅膀。

伴随着中断的诗,一个个巨浪,马戏团里

 

动物们蜷缩在铁帐的一角等待日落。

 

51

 

这是两个山谷。语言的缝隙里藏着

溪水繁花,但词语的缝隙里

尽是荆棘!

 

而我们是赤足而行的人,须跳过

表面光滑的名词和及物动词的陷阱,

小心翼翼地绕开美丽诱人

或阴森可怖的

语法的藤蔓。

 

它们常常若无其事地垂下手臂,

从一个缝隙潜入另一个:迟缓的舞蹈

和飞迸的鲜血。

 

须适应两种速率,如同在六月隔开的

两个春天里呼吸,如同翻页前的

思忖,选择树尖和土层——

 

以闪烁的折光和匍匐的蠕动来抗拒

魔笼的收紧。

 

76

 

来看看我们的新课题:这是一首

一半的诗。不是未完成的完成,

也不是完成的未完成。

 

几乎是最高机密,不断安设哨兵,

警报阵阵,但伴着舒缓的琴声。

埋葬伴着薄荷味儿。阅读

伴着连续两周的咳嗽。街角的炸薯条

比二月还要菲薄,就像妻子推门而入时

恰好前半生中止,乐器们浸出汗来。

 

我在写到快一半时和你发邮件,

不荒废任何一个赋格。

并等待那些新物种时刻可能发起的

抓捕,我以天才的直觉保证,

一场雨也是危险的,字里行间的任何一种

气候都是危险的。界限也是。

 

这如同在模糊地带解构两种主义,

在冬之末梢写诗而不是夏之末梢,

以你的多语症和我的沉默,

以我们互相拯救的故事,不断流动的

漩涡,摆到桌面的新药和老酒。

 

就这样坚持一种未完成吧,

以我们不断扩充的田野,小路,对电脑

死机的嘲讽,六音步的舞蹈加上四声之歌,

和着萨巴的那只山羊咩咩咩的叫声。

 

31

 

无须那么整饬,像漂白,不断擦拭

一个意象,用在不同的段落。

 

还可以在上衣袋里摸出它,像记录时光,

微笑着流泪,

爱的曲调。

 

是的,这鸟,这花,

停止的飞,漫长的活(也可以叫它们

连续性臣服)。

 

统统拿去吧,请随意支配。

连缝隙也拿去,连死亡也拿去。

关于拥抱的想像,和空气接吻,脱去外套,

让她坐在你身旁。

 

在完全不同的段落,在黑枝条的毒害和站台上

失之交臂或挥手一别的连续翻转之后,

或许惊蛰就来了,或许小雨就来了,

然后春和景明,

然后彩云亮丽。

 

然后在单字(可看成是影子,我们

三十年未曾谋面的孤独)

想和另一个单字联合创造意义之前,或者当它

想要拥有一个声音,一次打破沉寂的

妄想之前,

关闭这一幕。避免任何哀求。

 

32

 

我要用好几次停顿和你呼应。

不同的飞行,有“我”的和没有“我”的。

另一种修辞的。嘲笑抒情的。反抽象的。

 

把它们看成连成片的根据地,

发过高烧的凌晨,过敏后的皮肤,新牧场。

 

不是一次死去而是好几次,这和

创世一样,和语言一样。

和当年雪后的信笺一样,我在每个夜里

捧出它们,连缀语音和语义,

从一个中心到另一个中心,从来

没想过只有一个中心。

 

现在我们焦虑于两场雪之间,

有时想延迟,有时想删除,

想依赖破折号和省略号,去覆盖

对一丝折射的惊叹。

 

可是啊,那并未息灭的微光,正匿身于

枝桠和雪之下。笔划。字母。

不断废弃的干电池。

零碎而坚定的键盘声。

手机壳磨损的边沿。

压缩于数字音轨的气流的倔强颤抖。

这些即是补偿,颠倒着闪烁。

 

飞行仍在持续,以没有轨迹的轨迹,

向我们的新生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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