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运河-26（长诗）

然而太阳，你甚至都不知道

所有粮食皆是饮过你乳的

在它们受嚼前

仍坚信身上的颜色是光明的色彩

误会一切生灵的青睐

都是对太阳子嗣的青睐

至于运河城中吃什么，并不重要

要紧的是怎么吃

要命的是与谁吃

我曾将一口唾沫摆在酒桌

朗声对诸位同餐的大人物说

我想讲的最重要的话：

此乃吾母见过、吾父见过、吾亲吾友吾爱见过

我死了尔等即见不着

我活着尔等也难一睹

的仙宫佳酿

供奉于五脏六腑，受香火于三魂七魄

不单尔等会吃

我亦日复一日食之

出逃向生活前，父辈唯一赠与的

乃一副挂在脚踝的铁链

说走得发响了

逢人便知我是戴着镣铐的，受得住规矩的

以蛛丝编织了绳网

说如此脆弱

却是能活命的好活

运河城中我第一份生计

即是为众多居民扫蛛网的工作

碰到见不得人的角落

工作守则唯有不得惊呼

碰到难以触及的角落

工作守则唯有视而不见

拿人钱财后

天知地知，至于其他的

不知道就是没有

做得太多后，就得考虑救赎的事了

唯有地下运河中纽结的漩涡

令我想起鬼打墙

想起怎样都无法挣脱的徘徊

唯有如此

方可止住我下跳的欲念

止住欲念后，就得考虑拜神的事了

踱步走向医院远处的庙宇

山高香旺

但在门前我亦猛然止步

台上供像看我的眼神

如同我看自己的一模一样

耻于施救

耻于求救

运河城中最堵塞的交通

谁也不曾想是自己的双足

那些从不脚踏实地的匆忙客，照例

履行此地合法的盗窃

即是高谈阔论自己并不懂的想法

加以生活经验点缀

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哪有

什么错

为了永远赞颂老城主自缢的美德

臣子们将其画像悬挂城阁

风刮不晃

为了永远歌咏老城主善诺的品行

臣子们将其头像刻入货币

叮当作响

撑船过来，撑船过去

为了缩短河流两岸的辽阔

舟子们将书籍垒起

当作可供手足摸行的石子

说

论

道

这段您得自己过去

但唯恐你不知

我早于落泪前就已经泛滥

成病成灾

触摸自己方才有勇气出门的事情

我做得不要太多太多

由于无数次驯服自己的灵魂

我竟然有太多的命

足以借给阴曹地府充数

喂

烧那么多纸钱

你想花多少，来买我的命呢

地下运河-27（长诗）

取烈日的光辉猛击一人的首级

某种食用盐的血液

以汗水的形式遍布额头

我祖辈常以这样的经验教导我

我亦将在生育前

大口猛吃

重油重盐且比道路长的稻谷

冬季的地下运河也会结冰

这段日子

是无数舟子的休憩日

父生母养的双足总算派上渡河的用场

落日无需在映照中不断下悬

运河主也能有机会下令

让急刮的大风奉命捉拿每个私自过岸的人

切莫因放宽而忘记申报

不说清楚自己是谁

怎么说自己能去哪里

运河城万年前的道路，与如今的互为交错

非改朝换代就能舍弃的传统

构建出一套非必要不出行、无数便利设计而成的

复杂交通

恰最艳的文章

唯有传颂与焚毁两种结局

恰最魅的文章

得看给权者或卑者谁带来爽快

我也是读过书会写字的

在一座山神庙前苦求一场大雪供我夜奔

我已备好了此生的失魂落魄

熬足筋骨，饿且不吃宵夜

刚想写一封救苦救难的檄文

刚烧头香、发大愿

庙祝就急急持扫帚猛打我后脑

塞来一箩筐解释，大喊

菩萨没点头

你点什么头

运河西边的渡口曾经聚集了一国

民众的腹部有道鞭痕

此乃卑躬屈膝，肥肉挤压

此乃奴性最漫长的鞭打

日积月累方得大成的饿不死

纵使断臂，我的烂衫仍有两袖

纵使折足，我的布鞋仍可着脚

衣冠是我为人的活冢

如若要取何物为你我之间最坚定的信物

我当给你我的门牙

它们是我进食求活时第一道兵马

它们是我开口说话时最后一次的犹疑

此牙要多好有多好

喝的是快哉风，吃的是九霄云

唯独人间最不识货

取你本有的卖给你

拿你本无的赊给你

凡出生于运河的人，都需懂这样一种

不要本钱的买卖

我要你懂我的好死不如赖活

无非是要痛更是求快

我要你懂我的心口为何不一

无非是

对着有情有义的众生，千叮咛万嘱咐的

一句不敢说

地下运河-28（长诗）

唯有炎夏来临，我才渴望

成为光的一部分

化身热就不会受热的燥闷

我与你一同痛苦时

确实幸福

暴晒之中，我站在地下运河的干涸处

惊问独守空船的摆渡者

此域无水，何从渡人

摆渡者问说：可会渴否，可能饮否

可有三急否？

摆渡者言劝：过岸乃你自己的事，有水无水

问我作甚！

待到雨季，雷声令我想起那颗石头

一颗常被用于击蛋的石头

它的罪孽在于

证明了某种短视的不自量力

河岸前蹲坐一位左眼生瘤的善人

他狠心咒骂自己，以水磨镜

咒骂身上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残缺

恨不得它比自己

先死

由于先天的视觉缺失

他不得不侧眼看人，因此养成了一副

娇贵的婴儿气

他行过最大的善事，乃是在荒山处开道种树

子子孙孙无穷尽后

总会有一代能大胆说出：留下买路财

实在饿惨了，去偷总会吧

实在穷怕了，去抢总会吧

实在恨透了，去闹总会吧

实在逼急了

且慢且慢

大闹不算本事，戴上金箍才算本事

实在着急，因此没来得及

按照规章制度

虽然没有勘验，但确实有这样的笔录

虽然没有勘录，但的确有这样的口供

运河城的监牢中

有过一批后天学不会人情世故的疑犯

学不会就做不来

不做来就没有做

什么都不做的话

所有人都与你不对付

此乃一种永远无法弥补的缺失

由于在所有公有的场合

你是人

所以才活该

运河城主曾为了实现某种公共

大手一挥

在地下运河的河心处设置床榻

绣以云绣，织雨为织

褥乃风褥，床是河床

为了拒绝羞耻，彰显开放

选择彻底的赤裸

我常将如此行为，视作一种戒

如戒渴而不饮

如戒饥而不食

我曾为了戒除智慧，废寝忘食饱读诗书

直到有位躲进书册的圣人

摆手谢客

说：去去去，佛不在经中

不在经中，但在世上真就有过人

人说

非生养令我成为父母

非婚姻令我成为夫妻，非长辈令我成为孩童

非家国令我成为民众

非仙神令我成为凡胎

非有一城的帝王，就能令我君臣有别

非有一朝的律法，就能令我

明白犯错即天地难容

知晓越界便猪狗不如

有一老狗，穿梭在我昨日与今日的梦境间

它龇牙咧嘴

我就患上磨牙的恶习

像在拿身体当作砥石来用

砥石不利，足以利金

我身不利，足至万里

再往北走，我即回到南国的家

十万年前有块石头，于山崩地裂中

滚落再滚落

为的是在今天绊我一脚

不让我知错

叫我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