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本海默十四行

谈论死亡很容易，设计死亡

却需要从神那里借来纸笔

街上飘起雨，侧身走进咖啡馆，从帽檐

抹下一粒工业级的灰。看不见的火在飞

新城市，后现代的建筑盯着你

来自古典时期的脸，接近正午时分

魔鬼也变得肤浅。荒原唤醒紫罗兰的根

不真实的城，孕育着真实的毁灭

挽歌被禁止触发私人的悲伤

唯物的国界正踏过灵魂的自留地

末日在废纸篓里发抖，你闭上眼

却什么都看见：人类对自身的仇恨

凝成一颗裂变的火种，你是人世

的毁灭者，也是第二个普罗米修斯

注：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的私人书单里，有艾略特的《荒原》和古印度经典《薄伽梵歌》，电影中的台词“我正变成死亡，世界的毁灭者”，也出自《薄伽梵歌》。

剑、禅或写诗的秘技

斩敌的瞬间，必定发出猿啼般的长鸣

仿佛那是他的剑气，直取对手的心

每场对决，必定在三招之内取胜

有几次是因为太快，裁判没看清楚

练习结束后，我们向他取经，他说

去一个有梅花的地方吧，等梅花落

最好是失眠了，独自走到河边

对着一株梅花，练习振剑，直到黎明

直到隐秘的露水都使你的剑失去重心

继续挥剑，就像你不得不继续呼吸

直到梅花振落，想象梅花落下的瞬间

就是你出击的时候。想象你的身体

你的剑、你的命运，劈开虚空，在无中

写下有。想象完美：一种瞬间的无限

注：振剑，“剑道”的一种基本训练方式，又名素振。

钓鱼少年

我的第一把鱼竿是一根晒得发硬的毛竹

村田附近，土地庙后，一棵巨榕掩映水池

我就坐在树根上，假装是树的一部分

鱼群时隐时现，像毛笔探入水中，荡开的墨

池子深不见底，没人能说出来自哪个朝代

只知道土地庙塌了又修，修了又塌

题词来自某个没落秀才，塑像已被盗走

池子的深无法被盗走，鱼仿佛无穷无尽

那些鱼有无穷无尽的力气，被钓上来

也一定挣扎，张开短簇的鳍，刺你一手血

我爱它们，也怕它们，我带它们回家，拒绝

让任何人靠近它们。我把它们投入庭前

自家井里。后来土地庙被拆了，那巨榕

被砍了，池子连着水田被填平了，那口井

水依然幽深、沁凉，鱼影出没。没人记得

谁挖了这口井，当年的我们都长大了

这些鱼却像永远不死，好像在井的深处

找到了和那水池共通的隐秘世界，在那里

时间与空间都失去度量，像荡开的墨

被无名的隐秘稀释，成为一种更深的透明

当年的钓鱼少年，或许爱的就是这种透明

但他还不理解，只是被感动了，被诱惑

于是走向那面深不见底的镜子，等他的鱼

那些隐约浮上水面的鱼，唤出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