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家〉

你醒來，就瞎掉。然後成為

一個畫家。世界先有黑暗

再有輪廓──先有虛線的事物

再有因果。那些偉大的奇跡，都不在場

你在別人的嘴唇裏

發現一些造物的差錯，然後懷疑起

夜裏的惡夢──那些長着獠牙的怪物

像極每個曾擁抱你的人

但醒來，就是黑暗。你必須相信自己並不在場

像一個上帝，俯瞰這所房間

相信所有概念，都可以成為肖像，譬如生存

就是一顆骷髏頭，吃掉鐮刀

譬如死神就是怪物吃掉你的眼珠，然後說：

裏面有一個新世界。

〈夢遊黃昏〉 

二十歲的火燒雲對他來說

是吞下橘子後的嘔吐物

吊銷執照的父親讓他去開貨車

凌晨在果欄摔壞了整箱水果

爛肉般使人反胃

但他知道他只能嚥回去

像替父親的腳傷更換紗布時那樣忍耐

一個下午他在房間裏睡覺

突然想起自己會夢遊

拿起刀子破開西瓜

切得七零八碎

父親把一切看在眼裏

強忍着褲襠裏的滲尿不去喚他

窗外的火燒雲把他們的臉

照得一樣澄黃 

〈一個孩子開始好奇命運〉

一個孩子開始好奇命運

某年，他的父親變了啞巴

母親替別人歌唱

房間裏沒有別的房間

他與母親席地而睡

直到父親在灰龕裏沉默

他已長大

在街上把一輛輛汽車停好

機械引擎的深處

有安逸的味道

讓他睡過頭，逃掉一劫死難

翌日頭條裏血肉模糊

死者沒有名字，只有渾號

那些人曾跟他稱兄道弟

自此就暈起血來

不像命運

總愛把人砍得肢離破碎

母親抽起煙

說他的父親死得太晚

就在夕陽下唱起一首挽歌

像多年前的舞廳裏

有人遞來一根煙，要她開口──然後拼命咳嗽起來

母親的五官扭曲如一個老巫婆

惡意地說：我在後巷懷上你

人很多。

他也在巷子裏

偷偷抽煙，老闆補足一日人工

要他立刻滾蛋

客人說遞來的飯有怪味，他聞聞指尖

不覺有異

另一些暴曬的日子，他快要腐爛在在貨車裏

電台複述前方事故

他霎時間聽不清那些傷者到底死了沒有

後來一個穿襯衫的禿頭男人

坐在椅子對面

問起他怎麼會沒有檢查貨車的供電

才又再記起那日，閘門拉開

肉類腐臭的氣味湧來

血水流在地上

像那些逃過的劫難

總得以別的方式讓他親眼目睹

母親把父親的骨灰

灑進大海

好讓自己住進龕位裏

待業的日子他時時思索命運

像一個孩子

但更像一個神棍

前女友來電，說懷上了──他就掛掉

免得餘生要像父親般裝成啞巴

也不願像母親

死守一個秘密直至孩子長大

可以被它徹底摧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