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一期(春卷)
栏目主持:杨卫
主编:杨炼(轮值) /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于艾君,毕业并打工于鲁迅美术学院。现居沈阳。

有视觉作品和文字作品若干。2006年至今参与国内外约160多场展事,包括个展或个人项目30余次。2004年前后有大量作品散见于几十种汉语文学期刊杂志和多种选本。曾受邀《诗刊》社某届“青春诗会”,但因事未参加。近年作品极少在(官办)刊物露面。有自印诗集《代价》(1996年)、《去 晒黑:97首自选》(2018年)等。

 


罗马街假日
(于艾君诗作二十首)

 

不是……而是……

 

不是催命闹钟而是被Dali的碎步开启

新一天

 

等不及呀等不及,新闻中号称万有引力的吆喝:

“下载腾汛新吻,茶看更多杯影复拭,

盐值高得抱表!”

 

清晨的稀粥溅出唇裂之爱

 

有毒之父

无嗣之奴……

啧啧,有人花衣失窃有人现钞被烧有人无辜被炒

有人油光满面高唱赞歌想抱达达的腰

还有人成天吵嚷着

想要逃离故乡

带着余年和钱粮,去某个

桃花运盛开的地方

 

——每年都如此

 

Dali突然停住,细嗅

我蹲下,检视摔破的颜料罐儿

屋外墙角,冰块一点点衰弱下去

似乎并不显得痛苦

 

201602

20260221

 

 

*注:Dali,是我在2008年收养的一只狗的名字。后来知道是某邻居遗弃的。

 

 

将过河

 

嗯你是来背我过河的你湿嗒嗒的衣服上

满是乡郊或荒野半兽人奔跑抢食时溅到的污泥

你等着接受笔误小说中有名无实的统治

你没有体积没有重量即便这样你的衣服所属权还是

被划归为共同财产而

你的人生有着正装般修辞

——却也求救,你手语神秘形容尖利——划屏

畸形山冈上,衰老的闪电曾建筑教堂,

拯救黑土坏泥并帮助致死之罪

在临刑前减轻重负……哎行为中介

图解着摇晃着嘶哑着来到这个赤裸时代

你脚边还开着一朵或几朵残不拉几的塑料花——它们可能

具有致幻功能……

的确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我们努力翻找并咀嚼着冻土中冷硬的蚯蚓,用呕吐物

埋葬埋葬埋葬一个假黎明直到天亮

嗯我记起来了你是来背我过河的

 

201603

 

 

对一只甲虫的观察

 

在泥土路与沥青路交接处

我看到一只甲虫

指甲盖大小,匍匐着

与我对峙,闪着黑紫色的

寒光。它那么小

却那么凛然,好似精密坦克

它哪来的那么多阴暗呢?

我蹲下来

用树枝拨弄这小小的怨结

它忽然汽车人一般

伸出翅膀,飞走了。

 

20140921

 

 

罗马街假日

 

一个冻葱段敲击半块胡萝卜

一幅碗筷晃动两幅嘴脸,“镜中

是礼拜日”

晓窗染上梦样的雾霭

碗沿天尽头,粥底日年深

早晨的猫狗恢复了动物身份

奔跑的膘猪

一扇排骨

推倒或制动另一片骨牌

 

人瘦年丰,膻羊开泰

屏幕上,一段哭戏表演一种深渊

一个怀抱揽进另一个人,像一块石头

而一个经常想要当母亲的

人贩子哭得那么真挚

台灯瞪视一夜以至疲乏,

白板坠入假设,九万魂飞魄散

 

一些讨薪民工的棉被,

一些弦外之音

落地后就难再分辨!

一些吃了上脑的脑筋,想要保佑天下太平

他们行动起来就像一团黑影,他们诱导冷空气

迅速占领体制走廊

——你的神经,病了吧,也许发了霉绿

躲懒简省,徒见无害的,鱼戏,解救困局

——嗯,星期天快乐

 

201701

 

 

选梦

 

梦见油炸坦克反复碾压海苔

辣汁菜蔬距离刀尖尚有一微米远

亲爱的,请先把你正在罩染的山丘

移开吧,饺子锅里沧浪沸腾

爽刃、虐爱和柔情的温度

我是不是只能选一个

 

上耶!外滩之外,内江之内

嗜血锐器托身保鲜膜并决意从善

亲爱的,请别把我卷进包饭吧

节日里满是潜伏的嗜血之口

被你切削、揉碎和被异族饕餮

我是不是只能选一个

 

20140108

20150510

 

 

就要起飞

 

就要起飞。雨云就要变身为脱水的绒絮

借力于这停机坪,这草地,一个时刻

我越飞越高,也可能越变越轻

以至于阵风就会把我再吹回来。而

北方以北,趁我不在,盗梦者

一边吃力翻阅铅重的书页

一边念嚅哲学咒语,促使景移物换

翻到封底时天已漆黑,他将书合拢,摸索着

披上风衣,我听到他遁身之前轻唤我的名字

 

2014926

 

 

肥肉之歌

 

 

那一块肥肉

并不是你描绘的

或者你曾经认识的

肥肉

那物超所值、被过度开发的肥肉

那抖颤尖叫以至虚化的、层叠丘峦以至绵延的

肥肉啊,当然

也是被过度诅咒的

被冷月切削得

如刚飘离呼吸的片片薄纱

那般的肥肉

 

是午夜画屏

是晓窗启日

是芳香冷凝

也是暗处尸臭

的肥肉

那一块肥肉

是他属的、导引的、审美的

是磨砺的、绞拧的、掩抑又颠狂的

是木讷又灵媒的

肥肉

是令人发指的肥肉

是令人心惊

或心脏骤停的肥肉

 

20150715

 

 

猴前一手

 

候机(猴急)大厅隔绝了外面干燥的天气。或者,准确地说

前者就是坏天气的一部分。偶有云影移过。一排排小头乘客,

一边左顾右盼一边如小鸡啄米,另一些大头类人则目光专注

手法熟练地从后背卸下飞行装置--我无法确认它们的材质,

也许就是可拆装的肉身(据说未来,如果身体安装某种程序

然后在特别工作间里呆上几天,就能长出羽翅)还有便携式

夜行衣,只是飞得不高——来自未来的日用品被提前用上了——

而此刻它们卷帘。被艰难截屏的飞瀑。亚洲展汛。南方雷雨。

那些人边擦着额头的水珠边朝我看过来(这简直就是炫耀呀)

我的眼神充满羡慕:他们如此优雅如此冷酷地亮相面前——飞越厚黑时代

我这里呢,九个太阳,铁筑岿然,辜负了,每一寸卷刃但依然闪耀的刀锋

 

20170614

 

 

咖灰诗

 

必须坐下来。咖灰杯与你,咖灰杯,咖灰杯把手,圆点花纹

已经转过去了。香气排山倒海。你我之间的黄色走廊,已尘积起

厚厚一层。一层已是所有一切。活下来吧!乡土变节,再不迷恋

“叫乌鸦的少年”,独奏,螺旋,褶皱,推挤,你退得那么远,

好吧,如果你的背脊上写有好天气,我会看到瀑布——跑不掉的,

碳化物,屈服于流体,两端(数不清))——缓慢,向着轴心旋转

谢天谢地。肮脏不堪的小船。闭目,收纳波底奇观,而自始至终,

我没有饮这咖灰,我不得不侍弄和扼制我这开花的黑铁之胃。天色

放晴,你看到了(还是不要吧),那胃里有一只龇牙咧嘴的猴子,

它有猛舌,有时会弹出来,一把将我卷在其中,有时它故作

惊人之语,比如“一个男人,嗯还有一个女人,是这世界上

最基本的东西……”现在,它安静了,——这货色,卷曲

乖顺(史前伪装术)的尾巴,拍岸。咖灰顿作沸腾。打开盖儿,

南方黄昏倦怠,敌后一目了然。这货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它说。新的咖灰时代。它迎合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乱雨般的声音

 

20170221

 

 

看一场有情色表演的电影

 

褪下丝袜,合上画报

褪下易感的保护层,重修美人袅娜的栈道

许诺从来都只是一个空口凭据

一个参照

如果你愿意醒着

那就等散场再收回声,光,电,影

如果愿意与我一道,那么,听

全黑时眩目的前程

就开始渗透

逶迤着,抵达深耳中枕畔。

嘿,再来一次吧

银幕上汗漫雄关,湍流过闸

休去理会小委屈在旧年弯折处啜泣

20151126

 

 

垃圾诗

 

仿佛蚂蚁军团登上千年榕树并展开天文学研究

我钟情于垃圾的奥义,比如说它的体积

是指它被丢弃至垃圾桶时的体积吗?

或是抵达焚烧炉或填埋场时的体积?

还是指在转运站,孔武的钢铁臂铲振振挥动

曾作为我们骨肉和生活一部分的垃圾

被压缩进装填机后那更紧密的一团?

或者指年复一年,被压在其他新垃圾下

占据空间更趋缩小的?同样,阅读的体积

是指书籍堆叠的体积?还是指它们经由翻阅,

抵达头脑时的体积?还是我们在与

那些由阅读所指引的行动进行交流或陪练,

在对它们的理解、执行,对积习的依赖或纠缠中

继而进行自我辩护或彼此搅拌时的经验们的体积?

抑或是年复一年,绿萝已善舞,书墙已倾圮

被衍生的知识重负摧毁脑芯片时

灰飞烟灭的体积?

我很难回答这些问题。

201603

 

 

一座座山

 

一座座山(也可能是同一座),在车窗上

向后移动。

绵延、平静且匀速地,显示出

伟大的母性和根基。

 

我没那么小气。

我放任它们向后流去了

我装作对此毫不在意,默默估算

视线所及的距离

 

现在,那些被不断抛到火车后面的山

一定被集中堆叠在某处

领命受谕,压制着

千百年来

发自地下的,汹涌的

却未曾被我们听到的声音

 

20251220

 

 

南方忧郁的日落

 

南方忧郁的日落

暂时不包含港澳台

玻璃窗中

人、形、物、影,还有一些看不清的

插图着此时的意识形态

 

在导演忽略的角落

扮装,在

喇叭准时广播的听觉规训中

回放火灾现场

啊,南方忧郁的日落

不含加税与反制

新晋大佬和大娘们嚼烂草莓搅拌成吨的黄土

和槟榔

齐齐吐向傍晚的窗玻璃

 

如果有人说这画面赤鸡且美好

我也会一边咬牙一边微笑

 

而力量的你,必须替我

掌掴落日

令其坚强

此刻如果我们坐下来讨论天气

必然不涉及爱、艺术和纷争,还有思想

赘肉般的思想

 

20250909

20260309

 

 

从……不……

 

从陌生裙摆和迷彩裤泥点的间隙刮过一些

从吃屏幕的手与望进坟墓的眼之间雕塑过一些 

秋风美好而腐朽,但不要伤感也不要说醉

只要尺度够大,忘神的人们就会回归到禽兽

 

不能再绿了!请,请不要再如铁门般坚持!

山川必须憔悴,被冲撞的河床再一次背锅失政

惟有知了摇滚热流,它们合奏,整日欢鸣

而蝉蜕脆弱,如被巨贪噬剩下的空壳的祖国

 

20250809

20250816

 

 

梦中我很容易就登上了那座小岛

 

梦中我很容易就登上那座小岛

所有海水在一夜之间燃烧殆尽,欲望礁石

重新显露并硌出几万年前埋藏在肉体里的痛

我的?我不确定巨浪曾如野兽,也许它确有过撞击!

幕布扯去,我捡拾祟山峻岭、还有你的小委屈小挑衅

鲜艳的工业垃圾那么精致那么酷,为什么却不想占有

 

我深陷于这悖论与层积的无聊物之巅

像一个末流伟人

 

梦中我很快就从那座小岛上撤退

我曾目睹黑色潮汐与灯火暗渡。啊人类

我不会再为你们难过,我将悬浮于蓝白之中

双手绕过入云的建筑紧捂胸口的火山

视线扫描被鸥鸟惊鸣撕裂的水波

而海岸重叠,一退再退!我新买的鞋子陷入淤泥

又咸又湿,混合着祖国工厂赠与的新鲜的甲醛气味

 

20241223写于海南陵水

 

 

 

如果天再蓝一点儿,我愿意跳下去

但无论蓝与不蓝,都不及你眼睛的颜色

 

死亡金属也不会吸纳一个

身上无光的人

 

我自己的不足以,我只有

挖切一块天蓝

与你遥相对饮,就像从生命中切除一个下午

 

登临际重整山河,船舷边扬撒碎花

南中国海的激浪派啊,买履的郑人独孤求剑

 

天,你使劲蓝吧!至少可以再蓝一点

为接近金属,意志的形式可以再硬再锐一点

如此我就缄口,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20150129写于鼓浪屿

 

 

无题*

 

背景包围身体抑或身体反制,猛然抓住——

高配版黑霉乳头装备并驱动着国家马车——

 

院子里的院长,火焰中的火鸡

而事实是身体只有移动才能成为物质——

江湖儿女服用疫苗煎蛋

黄油权杖击败黄金朝夕

 

啊价值啊狂欢!啊英雄啊末日!

啊,一万年太久,只争生意!

你被施了魔法:我爱,但必须先咽得下这苦瓜——

自己?抛赠石头以便流淌,借我歌曲以慰悲伤

 

20180722

 

*2018年,在一次群展中,策展小组“孑孓社”给每位参展艺术家提供了同样的一些关键词,限时命题成诗(文),用以作为展览内容的一部分。

该诗约一刻钟左右完成。

 

 

致父亲

 

“亚马逊男没型,桑巴舞女有样”,若再翻上几页

你就会看到我的不堪的日记,上面写满劣迹斑斑

 

父亲,你说那都是些只有烧坏了脑子的人才说的话

我知道你指那些诗,可无论何时,它们,是我的稻草

 

父亲,其实我是你记账本中的涂鸦,未完成的部分

真的我发誓下辈子绝不做艺术家,如果没有使命

 

我也不要再来人间,但倘有机会我希望做一回你的父亲

改造你也给你慈爱,让你活得像一个白白净净的婴孩

 

201502

 

 

距离天黑……

 

距离天黑还有画一只狐狸的时间,由此可以推算

这只狐狸修炼成仙还要经过多少不怀好意的酒馆

 

南塔批发市场,霓虹招牌附近有八个核酸检测站

或者说,天黑之后可能还有八只狐狸要排队受检

 

它们必须交出禽兽意识。你知道没有一台推土机

肯让路炊烟,与此同时,没有一把匕首是尖锐的

 

除了我的诗篇!嘿,当冰块和锁链同时发声,你会先听到

哪个?海浪纵身拍击,海岸独享痛觉,风硬得仿佛看得见

 

20191214

20201217

20221202

 

 

颜料和颜色

 

颜料被金属片推来搡去,颤抖,粘稠,互为因果

不规律却愈发密合的缠绵令人窒息,

但只有外在光谱

在被识读的瞬间它才转换并短暂战胜物质属性

更多时候只是胶着的一团,无可描述。

怨怒,顽淘,不耐烦,估计颜料分子颗粒

也会如幼猫般好奇人类

有时我会用黄色,土,土黄色,

腊黄,或者是否有一种叫做月光黄夜半黄失败黄

掺和着珍珠白、眼眸白,心太白

——我不喜欢白色

——但是我想要半透明的白;有时候还用到绿色

在红轮廓缝隙中谦卑地占据,未履之地

我害怕蓝,只因担心用得不干净而玷污那些名字:

啊湖蓝天蓝钴蓝酞青蓝粉蓝深蓝孔雀蓝,

只要是蓝色都如大病初愈,还有一种

群山青色,慢镜头退步即可化身其中,最后还有

黑。一丝,一滴,一笔,一块,一片,

一种无法测度的计量和颠覆行为

吐悲之声,如雷轰顶,烟黑煤黑轻黑浓黑浊黑澈黑

日出之前,江湖沉默,调色的人冲着无限纵身一跃

 

2022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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