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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从许多角度说,20世纪都看上去古典。 古典,用classical解释,脱不了一种优越的品味或风格的等级的意思;用中文来解释,古字是加上去的,造成典范只在过去的意思。我用这个词来形容现在去看20世纪的感觉,毫无疑问是褒扬20世纪,它的性格、注意力、事件和风格,今天看上去令人敬佩,尽管它的内部有许多冲突。21世纪已经进展了20年,它在形象上给我的一个直观的惊讶是,原来人不是越有钱,就越好看的。 这个感觉,也许只对全球现代史里的一部分地区有效:比如西欧、北美、东北亚。我跟一位研究世界史的朋友说,请你去讲个座,讲西欧、中国和伊斯兰文明的比较。他说讲不了,全世界没人讲得了。我说,亨廷顿不是讲得了嘛。他说进入现代还有可能讲讲“历史大势”,之前的三个文明都讲清楚,那不可能。这是一个很好的意识上的提醒,即便今天,可能我上面说的对20世纪、21世纪的感觉,对不少国家是无效的,他们的21世纪也许充满类似20世纪的壮志,也可能他们从来就没壮志过。我肯定讲不了他们的故事,我顶多能揣摩中国,带上一点点欧美粗疏的知识。但有这个意识是重要的,它会让我非议21世纪的时候,还留有一些缝隙,缝隙里没有什么可以逆转的神力,但至少是不一样的光景。 一 燃烧矿石的现代化发动至今,能得到的一个结论是,世界上不是所有群体都有工业化的命的,大部分群体,或者说国家没这个命。这一点在21世纪表现得更直白——很多地方已经很多年不“发展”了,这对熟悉1840年以来中国经验的人来说,不可思议,因为我们会认为不发展是不可接受的。 一定要发展,并且踏出了快200年一件大事接一件大事轰动的节奏,中国的20世纪有一个极其奇特的现象:文学在这个轰动的节奏里特别重要。如果康梁一代的文学活动并不是他们对时代发力的主体,开启了文学改良序幕的,只是附带在他们政治活动能力之中的文学的功能的话,新文化运动肯定是直接把“文学”做能量,要以之扭转现状。30、40年代,大众文艺实践的是前所未有的理想主义,而且真的运行了,改变作家、改变眼光、改变性格的底气、改变容貌与风俗。大众文艺的运行,是把文艺当文化。这两个词,虽只有一字不同,意思相差却很远。文艺,这种产品一样的东西,如何可能是过程里的东西,如何可能是渐渐填满并形塑时光的东西,如何可能是被称为文化的东西。文化又是什么?文化不是学文化,文化是春风化雨,是病了求助巫婆,是下班了要回家,是工厂有没有文化生活,是21世纪大学女生都穿oversize的衣服……把文艺当文化,是我看过的对“文艺”的最高期待。高得可能高估“文艺”了。1950年代开始,新中国精英教育的主调,是理工科,赶英超美、工业化,靠得也是理工科。文艺呢?一边是从中央、部委、高校到地方风起云涌的政治运动,一边是在全国撒开的采风、锻炼、深入、慰问、旅行——两者关乎的是社会和人心的风气。所以,现在回过头来看梁启超的小说与群治的关系;胡适和陈独秀要用文学改变人,继而改变国运;左翼的文艺即要用故事,也要用形式实践理想;毛时代种种动荡的举动里,暗含的文学与人心世风牵一发动全局的假设;乃至1980年代文学真实地引领过风尚……都会觉得,在文艺的大的定位上,20世纪更接近之前,而不是现在。不少前辈学者总结过这样的特征,文以载道的传统,或感时忧国的传统,我想可以更精准一点说,文学,而不是“文”“文字”“语言”“知识”,是这个20世纪与之前更加相似的落脚点。 这是独特的。如果说现代化都有启蒙大众的议题,那么,比如,英国,就不是相似的道路。“古典学的素材大量出现在英国工人阶级群体的身份建构和心理体验中。异议学会、非国教主日学校和卫理公会传教士培训计划都鼓励参与者广泛阅读古代史、思想和修辞手册。相互促进协会、成人学校、机械学院、大学推广计划、工人教育协会、工会和早期劳工学院的课程都包含古典学主题”。[1]除此之外,E.P汤普森也告诉我们宗教的经典如何在英国工人阶级兴起的意识中,起到巨大作用。[2]在这两条现代化道路的比较里,可说的点还有不少。例如,为什么工业化的英国,工业小说那么重要,而工业化的新中国,农业题材才是最主流和最有成绩的。答案是什么?我想说的答案,不着重在中国后发,中国是传统农业国,现代文学小说的传统使然等等之类,我想提出的是,也许这意味着我们的现代化理想,曾经不是全能由工业化诠释的。 这几乎只能从当时的文学和艺术里读出来,从政策、历史类材料或历史研究里无法直接看到,但反过来以文艺再关照进政策和史料,又会发现星星点点俨然存在。这也是我现在对“文艺”这类产品抱有极高价值判断的原因。这一点,本文的最后再说。 20世纪中国的文学,好像并没有断掉传统的那条线,教化人心与风俗。传统中国,这条关于“诗”的高调,大约没有真的在民间落实。或者说它混合在礼治宗法等实在且强大的制度里,把诗教的风吹到过民间。20世纪,从新文化运动到新中国,领导人、文艺干部和文艺工作者,居然真诚地去落实这个。当然,我不是说这是20世纪中国文学的唯一特征,也不是说现代文学的伟大之处在于落实了古典风教,更不是说现代文学的核心观念与古代一致。但是,就文学在人间的位置这条线而言,它在20世纪中国文学的主流里,是清楚的。再加上它的历史背景里种种为人类、为国家、为集体、为公平、为命运、为他人、为共识的正确,也为自己的意志与奋斗,20世纪文学的重量彰显无疑。 我没有忘记还有通俗小说,没有忘记非常个人化私人化的作品,也没有忘记正因为关乎人心与世风,所以动用强力规范文学。我不是在以文以载道挑选作品。在所有类型的作品里,我想我们有能力以文学性,挑选出好的那些作品。什么是文学性?什么是好?还是出不了人心与世风吧。 所以,如果让我划一条现当代的线,不会在1949,而会在世纪末。1990年代,以及以2014短视频元年代表的互联网思维弥漫、数字化凯歌高奏、文艺上的“上面”和“下面”各搞各的也能无缝对接。 可以看看音乐领域经历了什么。毛时代,音乐跟文学一样,处在自上而下的制度的布阵之中。它取得了优异的成就:既表现在《我的祖国》这样的新中国的“经”上,也表现在《彝族舞曲》《瑶族舞曲》这样的多元与创造力上。1990年代开始,大陆进入音乐工业+市场时代,香港和台湾有更成熟的音乐工业的积累和体系,也在成绩上更出彩。2004年到2014年大致是网络歌曲时代,《求佛》和《富士山下》各占各的市场份额。2014年,短视频平台兴起,直到现在。短视频音乐在这段时间里逐渐出现了碾压性流行度(一首短视频歌曲的传播度,超过流行歌手所有专辑加在一起的播放量)。[3] 在上述毛时代到2021年的过程里,革命性的变化发生在哪?在2014。为什么?因为听歌的方式变了。这种变化,不是崔健代替郭兰英,周杰伦代替罗大佑的变化,而是在新的听歌方式里,音乐已经不再是独立的艺术形式了,是附属品。所谓独立的艺术形式,就是人们愿意不受打扰地去听歌,而不是当做BGM。在20世纪,好作品+大量听众为作品投入大量时间=经典化;在21世纪,大众娱乐的时间总量就那么一点,他为什么还要专门地欣赏音乐。短视频歌曲又是什么样的音乐呢?在这里,我想大量引用范超然的研究,他的研究发表在B站上。“短视频歌曲是依托于短视频的,这就决定了它不能写得太有门槛,必须第一句就让人上头,歌词要特别通俗,甚至制作都不能太精良,否则用户可能会觉得有距离感。举个例子,抖音2019、2020、2021的26首热门歌曲的和声进行只有最普通的三种类型。这些歌曲的创作者,基本都是非专业人士或半专业人士。主流专业歌手的作品,或多或少还是有一些门槛的,做对听众耳朵没有任何挑战性的作品,对他们来说其实也挺难受的。这两类音乐在写作方式上是不同的。稍微有点复杂结构和旋律的作品,就不可能成为神曲。运营方面,现在短视频神曲后面的公司,没有一家是传统的唱片公司,都是一些中小工作室,他们每月要按套路做无数首歌,迅速发布到平台,找中等流量的博主拍同款,有反响了就加大投入做更多二创,去音乐平台买排行榜继续发酵,没有反响果断放弃,周而复始打造这种动辄几十亿播放的歌。不追求制作质量,要短平快,把能用的方法用完,之后交给市场,交给运气,其实成功率很低的,但只要有一个成功,就是极大的流量和可观的收入。相较而言,传统唱片公司代表的还是一种精英文化,是一种相对封闭的做法。在当下的音乐市场上,他们更想是版权中间商。”范超然把希望寄托在老牌唱片公司改变运营模式,多少拿回一些新媒体市场;专业流行歌手,也多多生产,不指望出现罗大佑那样的人物,但至少也平衡一下生态。[4] 对比音乐,文学因为在新媒体平台与市场上的有用程度比较低,所以情形可能稍微好一点。小说已经出现了完全以IP、网络剧节奏主导写作而取得成功的情况;诗歌目前还没有出现明显的能够投放市场的投资价值,所以写作其实是稳固的。但我想说的是,这就是发展,发展在往这个方向走。许多国际间的竞争都在数字化的方向上,许多影响力和话语权的竞争都在新媒体和更新的媒体上,大量的官方的、非官方的投资也都在这两个方向上。也正是在这些平台上,“上面”和新一代的“下面”在无缝对接,彼此都绕开了很多中介,彼此都用对方容易听懂的语言与形式。许多新的形象代言人在这个过程中出现。我不是要质疑这种沟通形式,也不是要质疑这些新的形象代言人,而是想说这些代言人能够一下子就建立起双方沟通心意的真情,这种真情并不一定需要建立在探索之上,短时快速有效的机制也出现在了这个领域里。所以,可以看到,一方面,我们的国家和世界领导集团国家的支柱,比之前更加毫无疑问地在理工科领域;另一方面,人心和世风,影响这两者的方式,已经慢慢地从印刷媒介乃至文字媒介的港湾离航了。 在这个时候,我相信文学特别是诗歌,它们所谓的社会意义,应该是彻底断弦(从国家层面来说,治理者还是在意风教,不然不会出《山海情》《功勋》这样作品,相关的最高文件也有这种意识,但这类作品以基于文字的文学形式出现,也是罕见的)。但文学依然富有精英文化的意义,但恰恰,我们的20世纪没给我们多少文学的精英文化的传统。我们又如何能在此时此刻建立起一个有社会位置的文学的精英文化?更何况,现在以研究性大学为代表的精英教育,也在以知识教育,排斥文学教育。我们回首自己的求学历程,会发现这一点,我们在自己身上里,可能也会发现这一点,我们在此时此刻有理想有主张的大学的人文社科的课程安排里,更会清楚地看到这一点。 这可能就是诗歌现在的环境。在这样的环境里,20世纪许多激励人心的诗歌抱负的例子,依然会激励人心,但世纪转折,文教断弦,媒介更张,文学本身在精英知识界中亦无地位,当年的例子可能已属古典时代的人事了。 但还是有人想写、在写、在关注和讨论诗歌的写作;文学性的标准,依然在我们心里称得上标准;读中国和西方的文学,会有感觉到致命的吸引的时候;从传统到20世纪,笼统而言的教化在文学上寄托的那些要素、特质,比如“气之动物,物之感人”那些东西,也依然是有效的、打动人的诗歌的方式……我们面前还有很多优秀的、具体的、文学的例子,但也许要排除掉过去从文学出发得到的文学与社会的关系的那种认识。这大概也说明,现在也是建设的时候。 到现在,我都没讲“能源”两个字。写出一首漂亮诗,抒发一下情感,谈一些认识,讽刺某个现象,批判一点儿什么,其实用不着“能源”这么重的词,但建设真正是需要“能源”的。中国的局势和世界的方向如果没有大的变化,国内的文化、媒体、学院知识、人们的生活方式都还会在现在的方向,或更变本加厉的方向上,发展前进。过去的能源,还是否是能源?在史料里洞悉过去经验的能源,还是否是能源?都可再思考。历史上,能称得上“能源”的东西,没有很多,从别处看来粗疏的归纳,也许只有太阳光和矿石两种。真正能够作为诗歌写作和批评的能源的,我想至少得在这样的量级上去思考,由此选择出来的东西,大概才真是能源。我们可以试着分析。 二 诗歌投入数字媒体的市场,与众多类型的娱乐竞争,与用户形成闭环生产与消费,这条路我不懂。文学在这条路上,网络故事、小说、类型作品的作者、受众、写作方式、投资方式,是可以与上面抖音神曲的制作与成功相比较的领域。这个领域的运作里,还看不到诗歌有价值的例子。 诗歌可以在精英的路上走,也许21世纪它只能走这条路了。 我不相信劳工阶层和市民阶层中的大部分人,在他们的业余时间会看文学,特别是诗。他们中的女性,大多是看剧,他们中的男性大多打游戏,男性女会性都看短视频。那么,当代精英看重当下中文或任何什么语言的诗歌吗?不看重。政治精英、社会精英、商界精英、知识精英,都不看重。在我们最熟悉的,也是新文学新诗历来最主流的阵地,高校校园里,诗歌依然流动,但我前面也说了,跟20世纪比,文学教育越来越被排斥在一流高校越来越精英的知识教育之外。 对我们的身份来说,问题似乎转向了这个:诗歌与大众发生关系,这样的事我们早已不抱真正的希望;校园里,诗歌仍是可以自娱自乐的,只不过不太风生水起——我们真正关心的,是写一首诗达到了怎样的好!牛逼!是研究一些诗和它的历史,我们能如何更复杂的认识历史、认识新诗,这种认识多么深邃!多么重要(重要这个词,已经成了非常不重要的一个词了)!多么富有洞察力!回到了自己,回到了诗歌,回到了诗歌研究与它的作者的友好互动,回到了行业内部的过密化生产。但我不是批判这些。因为,当我现在因为备课,回过头来重听重看我在大学二年级学习过的现代文学史的教材与课程视频时,我才惊讶地发现,其实只有入了行,你才能在这些东西里真的听出兴味、意思和价值。按韦伯的说法,专业化的学术研究宿命如此。 但,诗/文学不用管这种命。 闻一多在《唐诗杂论》的“类书与诗”里,讲到了诗歌与学术关系互相影响的一段历史。“这时期如果在文学史上占有任何位置,不是因为它在文学本身上有多少价值,而是因为它对于文学的研究特别热心,一方面把文学当作学术来研究,同时又用一种偏向于文学的观点来研究其余的学术。”闻一多不喜欢这时候的诗,他说大家在作一种“类书式”的诗,由此造成的是“文学的皮肤病”,没人参透诗的真谛,直到唐初四位“年少而才高,官小而名大,行为都相当浪漫,遭遇尤其悲惨”的男青年,以他们的人生参透了这层泡沫膜:[5] 卢、骆的歌行,是用铺张扬厉的赋法膨胀过了的乐府新曲,而乐府新曲又是宫体诗的一种新发展,所以卢、骆实际上是宫体诗的改造者。他们都曾经是两京和成都市中的轻薄子,他们的使命是以市井的放纵改造宫廷的堕落,以大胆代替羞怯,以自由代替局缩,所以他们的歌声需要大开大阖的节奏,他们必需以赋为诗。正如宫体诗在卢、骆手里是由宫廷走到市井,五律到王、杨的时代是从台阁移至江山与塞漠。台阁上只有仪式的应制,有“絺句绘章,揣合低卬”。到了江山与塞漠,才有低徊与怅惘、严肃与激昂…… 一切都是类似的,如果我们很严重地评估当下诗歌和诗歌批评的一些显著倾向。参悟的希望不能寄托在再有“行为都相当浪漫,遭遇尤其悲惨”的男青年开出一片决然新鲜的天地,因为现在的男青年和唐初的男青年,不是类似的了。 诗歌或文学,在精英的道路上有效果,能源不会是靠知识或学术。比如,历史学者说,文学史是他们没空做的东西,他们有更重要的世界,的确,全球史、海洋史、环境史,都更要紧;但他诗没我写得好,文章没我写得好,修辞没我用得好,词汇没有我神奇;我虽年纪略小又是女子,但由语言抵达的地方,他却未必比我多。这是我们,学院里的诗歌作者,跟其他人文社科学者都不同的地方——你语言好,你能说漂亮话,你说话迷人,你有感受力,你的感受力在某些时刻充满魔力,让天昏让地暗;你可以追逐无数经验,可以一万遍的恋爱,可以在一个个经验背后进入一个个陌生新鲜又难解世界,你可以这样可以那样,可以完全拒绝行业繁殖,你能追求终极和价值。 上面这些,关于语言的部分,对一个得体、富强、雍容的文明的来说,是重要的。这也就是胡适在1917、18年提出的那个逻辑:现代中国得有足够得体、丰饶的语言的系统,来支撑自身作为文明体与列强比试。谁能支撑和发展这个系统?不是学术、不是知识、不是科学、不是技术,是国语的文学。再造文明,靠的是文学。当然,影响国家语言的绝非只有文学语言,当代中国,可能政治语言是影响全民现代汉语的最瞩目的元素。不好吗?不一定。如果我们感受一下大陆汉语与港台汉语的区别。这可能更加能说明,胡适说的是真问题:文明体的语言是变动的,它最精英精华的那层应该有所建设,什么能建设它?向全部经验敞开的、个性化的国语的文学。这听起来的玄妙,证无可证。但我可以提出一个其他语言文学的明证:米尔斯基的《俄国文学史》。 经验的部分,我在以前一个讲自己阅读史的文章和讨论卞之琳的纪德的文章里,有更充分的展开。其实也不用看我的文章,看纪德,看《爱与正义》,看《包法利夫人》,都能感受到“经验”是一个多么宏达、诱人的深渊,值得以文学一入再入(以我浅见,曾经有社会学、人类学的作品,在这个层面上,与文学完全是互通的;现在大部分这两个学的研究也摸不到当年程度的边儿了)。 下面,具体谈四点。 一、文学的精英之路,不会因为我们是博士就好走,甚至可能相反。并且,就像前面说的,我们缺乏文化上的精英的稳定传统,更别说今天仍能在文化的整体生态里具有吸引力的精英的文化。而且,可能首先要问问做什么的精英,既然自己不可能做自己的精英,也不便在夫妻关系和大家庭里做那个让人讨厌的精英。 在身、经验、意识和情感上,建立主流状态,我认为是重要的。这个主流不是指旋律或认识上的主流,是指社会群体的主流,所以也许不唯一。奥登在《小说家》一诗里写到了这种文学的人格状态。或也可借用一个数学上的概念:公约数。这对学院经验、身份,以及文学作者的惯性,是很大的挑战。过去和现在的诗歌比较强调的代际差异、亚文化特色、先锋感觉,以及性别意识,我隐约觉得它们对文学而言的重要性,并不是它们本身。为什么这么说?我年轻的时候读文学为了什么?为了荒唐的故事?也许是。为了学文学?为了学那种牛叉闪闪的被称为“文学”的各种元素?也许更是。那我后来还读文学是为了什么?我真诚地感受到自己对文学的需要越来越清晰了。为什么?为了荒唐的故事和学“文学”?我很清楚,我想看到的是模拟了我的情境的东西——女人生孩子的境况、人寻欢作乐的境况、人不能寻欢作乐的境况、婚姻的境况、制度的境况、数字化的境况、劳工的境况、内向的境况、沉默的境况、边界的境况、幻想的境况,以及也许最重要的你的境况……以此为底色,我想我真正对文学发生了兴趣,也能筛选出与自己完全有关的(而非是以知识为依据挑选的)作品,并且渴望读它们。渴望的来由,很简单,因为它们模拟了我的处境,我要再三地揣摩我的处境,它们保存save了我。 这不是什么高级的智力活动。许多不看书的人,也有这样的诉求,在电视剧里,在八卦新闻里,在别人嘴里流传出的故事里。从这个角度看,我们这个时代也许特别需要这些东西,特别匮乏这些产品,所以微博、知乎、评论区到处是这样表现“故事”的,刺探隐私的——一些总体上十分不高级的文字段落。我不是说,文学或诗歌要向这个领域进军,但能否展现出种种人与事的处境,并可以被读懂,大概是文学仍可是条宽路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我认为这种对人的境况的模拟,大学诸学科知识中,只有文学管理这个领域。这个领域重不重要?模拟重不重要?就像你生活在人群里一样重要。 二、过度知识化的写作和批评,是祛主流的。首先,讨论诗歌的文章,或者扩大一点,文学研究的文章,真的应该考虑重塑语言和写作风格。文学研究的对象如果是迷人的话,文学研究本身的写作不能让这种迷人变得令人望而生厌。我在一次北大新诗所的颁奖会上,听获奖的人说过类似诗歌批评文章语言的晦涩正是其揭示模糊玄妙之类的话,我觉得这是不对的。中外历史上最伟大的说事的文本,行文本身如果都不晦涩缠绕的话,我们便没理由认为晦涩缠绕是优点。其次,知识或者理论,只是文学处理的一小块,就像它们只是世界的一小块。人文学者,最好感受力能控制知识,而不是被束缚。第三、文学研究,或者说现当代文学研究,会在人文社科诸学科中,越来越不重要,这是一定的。要尝试重要,至少需要从业者能defense文学重要在哪儿?好在哪儿?像一个王家卫或周杰伦的粉丝一样,能输出无数论点为王家卫或周杰伦辩护到底。一切的出发点,还是我们觉得文学是什么,而不是在现在的学科体系、知识系统、研究范式里,文学是什么。这样言说文学,我们说的很多话,文学的读者不会懂,其他的读者懒得懂;诗歌这种文本研究本身就已十分无话可说的东西,会更加无话可说。诸位不是只对文学研究有激情的人,而是对文学特别是诗歌本身有激情的人,所以应该懂我在说什么。 三、尽管富有理想主义的高校教育,重种种精英博雅的人文社科知识教育,并有排斥当下文学研究面目之文学教育的情形——我想这也不能完全怪人家;但是,在人生的第一现场,开放本身是一个开放的问题。孔子搞的是通识教育,孔子的通识教育里,文学艺术是什么位置?又为什么是那样的位置?我们觉得现在的高中教育逼仄,语数外政史地;那上了大学就在高数、政治、大英之外,上一大堆各种文科理论知识的课,你觉得是更逼仄,还是有海洋的开阔感呢?我见过非常熟练掌握量表、数据分析工具、理论,提出学术问题,并得出学术结论的社会学伦理学高材生。我觉得他经过高等教育后,反而已经没机会真正提出“社会的”和“伦理的”的学术问题了。未来也许有可能,那要看他经验和觉悟的造化。所以问题是整体的,在整体里,文学尽管边缘了,但由此指向的问题,反而是关键的。 四、我们这个会的题目叫“思想与历史视野下的诗歌研究与批评”。史外无学。你觉得文学(诗歌)还有凌于认识历史之上的价值吗? 三 文学有它自娱自乐的部分,有它想自我突破的部分,这些很可能就只让作者一个人或同好者爽到,这部分要了解而且接受它存在。文学也有纯语言文字修辞的快乐,漂亮神秘蛊惑哀愁精准的快乐,这些不是用来认识历史的,但对人来说,这些就像吃喝旅游恋爱的快乐一样,是比较好的人生的成份。在另一个方向上,一个时代的光芒,终究只有好的、有运气的文学和艺术能接得住。这是我的一个未经论证的终点性的看法。 上面种种,说了不少能源了。但第一步,还是你得相信文学本身是natural energy。这很不容易,因为“相信”本身不容易,信了就是能量;而且它还得是自然的,在最大公约数的意义上,是自然的。
[1] 参见Edith Hall在aeon.co的“人民的经典”,黎文编译,载《文汇学人》,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23098730042649197&wfr=spider&for=pc,2022年1月28日访问。 [2] E.P. 汤普森:《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钱乘旦、杨豫、潘兴明、何高藻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1年。 [3] 关于1990年代到2000年之后流行音乐发展趋势的研究,参见范超然发表在B站上的讨论:范超然:“短视频歌曲泛滥时,主流专业歌手在干嘛?”(音乐市场筒观察Vol.3),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Ki4y1N764?spm_id_from=333.999.0.0,2022年1月28日访问。 [4] 同上,以及范超然:“为什么流量歌手很少有大众流行作品” (音乐市场筒观察Vol.2),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cz4y1U74R?spm_id_from=333.999.0.0,2022年1月28日访问。 [5] 闻一多:《唐诗杂论》“类书与诗”“四杰”,南宁: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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