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月 我的此刻 是娇粉的樱花,鹅黄的连翘 是杜鹃、玉兰、木槿、樱桃月桂山茶花 派对在整条街的喧闹和静默 是山茱萸热情的浆果,鼠尾草紫色的忧郁 墙根蒲公英的卑微,路边野水仙的显摆 我的此刻 是偏头痛、花粉症,和四月的伤风 是镜框里的凝视,墓碑前的白菊,坟茔间的惊梦 是云朵怀旧,逝者返乡 是前厅的新人拜祖认亲,女人提早临盆 是同一时间后门抬出的隔夜灵柩 我的此刻 是灰烬,是火焰,是裸足,是道路 是骨折在树上的风,奔跑在梦里的雨 是通货膨胀,股票暴跌,飞机失事,难民如潮 是鸟儿飞不过子弹 是比酒更烈的血,比花更艳的火 我的此刻 是春天美丽的不安,大地皮肤上 正在发作的瘙痒 是晨祷的钟声,庄严的礼拜 是缺页的圣经,跑调的赞美诗,瞌睡的信众 祷告与忏悔,红酒扮演基督的血 岁月至此 无法总结流水,不能叫停时光,好坏兼收并蓄 我的此刻,是临时避难所,没有地址 不期待任何问候,却时常幻听叩门声声 刹那间,心辽敻得一无所有 一如天空一样的空 2025,04,03-04 礼拜一 礼拜一。垃圾车 一如坦克野蛮地撞开后巷的早上 各家后门蹲了一宿的垃圾桶 奋不顾身替主人呕吐。又是流感季 一个便利贴,随时贴到人间的额头 反正世界正此起彼伏地咳嗽 擤鼻涕的纸巾吓退了雪花。也有例外 隔了两座房子,依稀菲律宾人家 昨夜派对残留的喧闹 那些不知疼痛的笑声像徒有四壁的空房 毫无内容却随时可以充满 破屋顶上的白云 也曾于东方皇宫的琉璃瓦上驻足 或在圣字前缀的各种雄伟教堂的尖顶盘桓 雄壮的垃圾车一如既往,咣啷咣啷 惊飞梦里的翅膀 乌鸦的聒噪替代了鸟儿的歌唱 白天捂在口罩里的人类 把黑夜咳出闪电的裂纹 垃圾车后,菲佣推着失忆者去海边晒太阳 与此同时,胸透室门外大排长龙 推车人的视线 被吹乱的黑发忽地遮住,一回头 风从垃圾堆上起身 忙碌而无目的 完成礼拜的北美洲,中国年过后的晴空 寂寞,空洞 2025,01,25 草 / 2026,03,09 修改 二月豪雨 二月,雪一路赶得太急 赶到今夜,赶到门口,赶成一场豪雨 难怪此月出生的婴儿嗓门特别凄厉 所谓的早春在阴冷中带着戾气 门后的灯以微弱的光照亮阒静里的喘息 白色止疼片在腹部的刀口上舔舐 那个被医生从子宫里拽出来的人 替母亲的痛嚎啕了半生 直到另一场分娩完成在雨中 总算有人代替了她的哭声 然而,终究不能以类似的痛偿还母亲 一任可能的瑞雪赶成豪雨而无动于衷 风,翻回的日子已远离日子 只是轮回到岁月里捉影 夜深处,伤心像新鲜的刀口一样清醒 二月的雨似墨汁,把夜涂得更黑 我把脸埋进墨汁里,让雨哭去一半的疼 2018,02,05 母亲树 母亲是棵矮小的树, 长到满身皱纹就更矮小了, 而这,并不妨碍她拥有挺括的绿叶, 无论风云变幻,岁月更迭,被围观,被遗忘, 皆一如既往。沉默。安详。 叶子们则随风起舞,沙沙作响…… 树有百年乃至千年的寿命, 母亲没指望活那么长, 只愿明春虬枝生出绿叶鲜亮。 那些叶子在树身上, 乃是不分彼此的一家子。一旦落地 或被风吹远,就谁也不认谁了。 ——这是母亲的无奈。她看见死后的自己, 光秃秃的躯干伫立原地。 在许多年以后的某日,被一个路人, 或许正是她的一个子孙, 砍了,烧了,成为一张饭桌的脚,或仅仅 让壁炉里的火窜高一寸。 2022,12,20 露天电影 1 穿过尘土飞扬的土公路 去看一场露天电影 乌压压没一个空位。小孩子骑在 他们父亲肩膀上 我跑到白床单背面。人们一律用左手 端起饭碗,端起枪 一个落在脸上的巴掌也是左手的 而左撇子伸出的筷子成为异类 2 那时候的露天电影里 除了喜欢《英雄儿女》里的王芳 就是爱看漂亮的女特务 这个秘密是绣在内裤上的夜百合 没人知道十三岁的少女 发呆时想着女特务卷曲的发、吊稍的眼、 凸起的胸和臀。那时候 每个好女孩都假装是棵含羞草 2023,04,16 /2024,06,11 改/ 2026,02,09 三稿 环 再也逃不脱 这埋伏在名字里的宿命—— 环啊 合上眼。双腿打开幽微的花园 黑暗里给自己放电影 胶片虽已斑驳,划伤的画面 依然火焰哔剥,云雨巫山。久远的笑 荡起秋千上的耳环 疼啊!铁器钳住尖叫。哐当跌入 金属盘,坚硬。冰冷。凶器 以法律的名义塞进柔软。男人与爱情 悉数缺席。房门钥匙 不在自己手里 大唐的风潜入麦田孕期,惊叹 三亿四千六百万*女人体内 蜿蜒着比长江还要长的索链,她只是那链上 无名的一环。当子宫 萎缩成干瘪的苦瓜,麦子刷刷抽穗 阳光穿过连缀百页的细孔 在脸上打转,恰似摇曳的环跌宕于秋千 有人从她耳垂取走 她一生最奢华的金色装饰 可那深植于子宫的圆形戒律呢 圈套已长在肉里 连死亡也逃不出去—— 环啊 据2020.10.26.人民政协官方账号《人民政协报》报道,该数据源自《中国卫生统计年鉴2019》,统计年度为1980-2018。 2021,07,23,草 / 2022,07,21 修改/2023,05,22 三稿/ 2025,04,04 定稿(曾刊于2025年第1期《幸存者》诗刊,此为修订版) 夏至 让我独自占领一张大床 想象一份安抚 在风的指尖镇静我的痒 以掠过虚空的清凉,以来自远古的沧桑 在这温度骤升的时节 最好恬淡独处 两条不规则的白年糕 像从变了形的旧模具里磕出来的肉身 不能再纠结厮缠 我已远离北回归线 在太阳直射前舔干内伤的渗血和污渍 此刻,寂静挂在耳朵两旁 早知这样多好,多出一片宽广 让我独自占领一张大床 想象对峙的两军全线撤离广场 让欲望躺下 如躺倒在落叶上疲惫而瘫软的风 血流正在减速 序曲可以舒缓得像第二乐章 在这个没有同伙也没有敌手的战场 让我肆意翻身 把花朵的开合朝向任何一个方向 四周是如此的空旷 任蜷缩了太久的肢体尽情舒展 夜色在额头上站成峭壁 星星纷纷滑落 于千疮百孔的体内一盏盏点亮 我在黑暗里成为自己的光,并打开囚牢 释放万千灯笼 浩浩荡荡,行进在夏至的夜空 黑暗因此提前退场 我听到月亮 划过的桨声,和自己身下的水流淙淙 2018年6月 春游西郊公园* 铁栅栏 切割出倾斜的阳光,一条条 均匀地划分着水泥地面 老虎的脚,豹子的脚,狮子的脚,大象的脚 在明暗交错的条纹或格子里 步态沉重、缓慢,像它们移动在铁栏杆上的 眼睛一样疲惫、困倦 旷野,丛林,草原,只是前世的记忆 一,二,三,四,五…… 春游的小学生数着栅栏的铁条做算术 这条纹与格子里的脚步 来来回回,一遍遍兜着毫无目标的圈子 直到人类的脚也在笼里踱步 恍然悟到半个世纪前的西郊公园实在太小气 而今扩展的围墙书写着宏大的诗行 只是不见一个春游的孩子 谁还能数得清多少根铁条铸就了新的栅栏? 谁又能去问问被切割的阳光 做了谁的补丁? *西郊公园是上海动物园的前身。怀念童年去春游看动物,吃公园里的盖浇饭。 2022,04,28草/ 2026,03,09 修订 魔方 一个魔方 黑黑白白赤橙黄绿 变换着生生死死且悲且喜 我和众多的尸体摞成丰功伟绩 你同活着的人们 挽起巨大花圈庆祝胜利 伸手抚摸最黑暗的地方竟柔情似水 我不在乎有没有安魂曲 天生好幻想终于在死亡中蔚蓝 你立刻关上天窗 把祭文裁作一条离奇的黑裙 与红旗同在风中招展 关于死者的悼念比死者还要沉默 无论是从哪棵树上坠落的头颅 都不可名状 眼睛与子弹同时嵌入墙壁 你急忙化妆 与无数化妆的脸孔面面相觑 有人亲切地握住了你的手百般抚慰 连狗急跳墙都可歌可泣 无奈你把笑做作得象哭 枪声是仁慈和正义的宣言吗 献血者有卖钱的有义务的 血,不仅能辉煌旗帜也能玷污旗帜 博物馆里有没有最新的证明 无声的弹洞永远地注视 皇上像小孩捏一个魔方在玩 引来许多许多忠诚 排成死亡的队伍进谏 而领袖的礼帽变换着春夏秋冬一季一景 哪有风景这边独好 唯有我悲惨的幻想是你旅游的圣地 可惜有很多想法不敢出门 总是有人坐以待毙 我倒是自由自在于黑暗中吹着口哨 看渔火点点明灭 死里逃生却无处登陆 今晚谁也别想突围胜利的花环 夜路急速转弯 你从无望的深渊捞出一顶灿烂的草帽 掩护一队亡魂 (写于青春时代某个初夏之夜) 广场 世界给了我—— 一个广场 置我于无边的浩荡 我以渺小的实在昭示巨大的空旷 360度的出路没有一个方向 我如蚂蚁 寻找一段墙根 那里的队伍竟排得很长 2015.07. 24 草于意大利佩鲁贾中心广场/ 2016.05.04 修订 秋阳 你穿过玻璃窗探身到午后的餐桌 食客们早已离去,满桌狼藉 置我于一场激战后的沉寂 我负责收拾残羹剩菜 谁又负责收拾人生的残局 两只色彩绚丽的苍蝇 在玻璃窗上粘着你的温度滋滋地调情 而我在你的光里看到时间的锈斑 一一落在我的手背上 喧嚣退场后,总有人独坐光阴 你的薄暖将此时此景渲染得格外冷清 一壶春茶,延宕到异邦的深秋里泡开 这虚拟的乡情与你相遇,悲从中来 我惊诧自己何时失去了赏秋的能力 却在浓茶里凭吊过往 你的光在白色台布上斜斜地切了一刀 我听到秋日最后的灿烂 嚓的一声落在寂寞上 2017年9月 鱼说 昨夜,我把欲望丢给波浪去翻腾 换取一场睡眠的宁静,静得可以听到 月光伏在海面的叮咛 今早,我把思虑集中堆积到码头 让工人卸货时一一扛走,分流到大小 商店的货架和顾客的手中 黄昏,往事遗落在风里 被撒落海滩汇入沉默的集体 曾经的故事不过是现实的沙粒 我渺小的身体扛不动大悲大喜 海水已足够咸涩,还有什么 再让我热泪盈眶 腹中有一群孩子等待出世 我必须在自己的世界里完成使命 和所有船只保持距离 正午,潜入水下躲开阳光的热烈 直到傍晚,沿着夕阳的斜坡蹓跶到水面 看看黑白交替的虚实 不料,撞入埋伏已久的潜网 和一群难民被带上船,可怜我的孩子啊 我不想拼个鱼死网破 在海鲜市场,我被标明上等价位 ——因为我活着,并且不止一个生命 活在我的身上 寻找打折的人们看看我 再看看标价,便把目光转向躺在冰块上 我的同伴的遗体 不幸遭遇贵妇青睐,隔着玻璃 我被那根戴着假钻戒的手指戳得生疼 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一块 砧板。我被迫躺下,躺在人们不以为然的 解剖台上,眼睁睁看刀锋落下 听自身刹那间撕裂 两根肉乎乎的手指 一把拽出我那未及分娩的孩子们 随即丢进垃圾桶 我的血染红了自己 也染红了戴着假钻的手指,我的眼里 流出最后一滴泪 我泪眼圆睁,目睹自己另一半身体 被丢进油锅,我的尾巴在煎炸中 挣扎了最后一跳 砂锅里炖着我的头颅,奶白色的汤里怒目 圆睁。有人把眼珠与汤一起吞下 以为就吞下了我所有的目睹 2015.05.18 初稿 / 2016.09.19 修改 /2017.01.20 第三稿 指甲 所谓的一些诗 其实,不过是闲愁里生出的指甲 故意蓄得很长,以便 涂上各种化学颜色伸出来作秀 凤仙花的汁液 沉淀在唐朝,染不红这些速生的塑料 即使还有鸡冠花不识时务地盛开 早已是无人问津的乡野往事 所谓的一些诗 如果闲愁之外再有点儿闲钱 正好豢养一批美甲店,那些专事 虚荣的专家会让水晶与钻石闪烁其上 也会令大自然里不存在的花朵绽放 尽管谁都知道那是假的 却比真的更引人效仿,并成为 市场上流行的时尚广告 只是留了那长甲的双手 便成了两片无所事事的叶子 那闲愁与闲钱里当然生不出坚硬 也万万不可用来挠耳抠鼻抓痒剔牙 这些人人做得却见不得人的事 已不是这指甲的任务 它只承接来自烫金名片的 上流的闲差,做一把 奢华派对酒杯上临时的交际花 当然,并不耽误回到闲愁里 在失宠的某个深夜 在无聊的电脑屏幕上 点击出神经衰弱的噪音,也无妨 孤芳自赏地把腋下的或者更私处的毛 讴歌成被春风摇曳的 第一根青草 2015.06.06 巴黎墓 春天一来,就想起 一些艳遇和容易艳遇的那里,比如巴黎 尽管没有情人,却总有一缕情思 当口罩不再阻隔接吻 必有许多故事复活在重返的旧地 一盘黄油蒜蓉深入到甲胄里的蜗牛 一些熟悉的人的墓地 总是要去普鲁斯特、波特来尔、海涅身边 坐一坐,听听从他们身上长出的 又一季青草,摇曳着上传泥土之下的声音 遗憾没有软件可以下载风 杜拉斯白色的墓碑上插着许多支笔 像一堆干瘦的枯枝 我曾将旅途上唯一的那支也加入进去 之后,便如许多急功近利之徒 任意打进一个消亡的日期 在键盘上虚构历史,直至把文字逼疯 影子们一批批坐起来 诵诗、饮酒、对弈、舞剑、决斗 全然不管当下的禁令。亡者的唇上印满 现实主义的吻。至于 蜗牛,从香榭丽大街到左岸 密集的咖啡馆,孜孜不倦地证实存在主义 白色台布、银刀叉、黄油蒜蓉的浓妆 一场香艳的临终仪式 卑微的努力终成饕餮的祭品 2021,04,26 午时餐厅 乍暖还寒时,立春后的雨照旧的冷 街上没有行人,偶尔有一两只乌鸦 蹲在被雨水打落了 刚刚绽开的粉色笑靥的樱花树上 觊觎着马路对面的餐厅,却不出声 我就是有挺机关枪扫一梭子 也不会有一个倒下的,我和乌鸦 都将免于死刑。在没有死刑的国度 各种原罪集合到一起消费宽恕 午时的餐厅,没有午餐的客人 白白地亮着一盏盏灯 如白白开着的无人赏识的花朵 邮差日复一日的乏味如重复的广告 从不送来情书或家信的惊喜 唯有催命的账单带来肉跳心惊 乌鸦腾地飞过马路,抖擞了一下 湿漉漉的确定,它确定至少这一刻 我只能注视它胜过注视一些空洞 我在注视中,研究乌鸦浓重的黑色 和一个女人所剩无几的青春 店门突开,我的心也被哗啦打开 瞬间幻想到远方失联的情人 来者却一头冲进,面目不清种族不明 我依然如迎接上帝般恭敬 虔诚无比地递上耗费了一个月的利润 印制的崭新菜单,那人看也不看 就直言他要用厕所不是午餐 乌鸦透过玻璃窗,偷窥 我的鱼儿在菜单上优雅地摆尾,一转身 才惊觉—— 必须赶紧去鱼缸里打捞它的尸首 2015年 秋 盲船 ——致敬惠特曼诞辰二百零五周年 巨轮在海上漂流跌宕 貌似乘风破浪。人们满目迷茫 谁也不清楚自己的前方 船长!船长!人们呼唤着船长 早已死去船长的巨轮随时变换着舵手 他们不是瞎子,就是近视、老花、斜眼 各个眼疾病患却自诩心明眼亮 如此,阳光明媚日和月黑风高夜都一样 被绑架的水手全都失去了水性 击浪的双桨一如玩具。在庞然巨轮上 怀念荡起双桨岂非迂腐荒唐 命运系于眼疾病患权当交到上帝手上 时而冲到浪尖,时而坠入谷底 跌跌撞撞晕头转向 船长!船长!大海呼唤着船长 脱离陆地太久的双足 以为站在甲板就是站在大地上 对于近视、老花、斜眼,乃至瞎子领航 从抵抗到接受到习以为常,无需时日久长 管他呢!在甲板跳舞在酒吧作乐吧 关于舱内的破洞,从惊慌到麻木到无关痛痒 毕竟那些窟窿迅速被尸体堵上 一批尸体腐烂了,再换上一批新鲜的 巨轮上有的是不断变成尸体的活人 鱼们欢腾起来享受人肉盛宴 船长!船长!天空呼唤着船长 身为鱼类,虽有被逮捕和污染的恐慌 但还是比人类来得自由、安详 毕竟它们不需要船只,更无需一个船长 2024,02,02 独酌 这样的题目和这样的举动都很老旧 像用久了茶壶里的锈 午后的秋阳在近处一排矮矮的冬青上 铺陈乏力的温柔 这让我想起苏州弄堂青瓦白墙之间 晾晒的旧棉被和祖父的咳嗽 一杯小酒在清末的酒具里被祖母烫出 新鲜的热度,恰到好处 那样的好处沉淀了半个世纪 独独留给我叹息 地窖里的陈酿,等着对酌 还是不碰的好,免得倒出来不是那个味儿 酒坊就在不远处的街边 每天都有陌生上架,广告的新品其实很涩 独酌的人不在乎年份 凡是添了愁的滋味从来不分新旧 总是有一些事物不会过时,但也了无新意 比如疼痛,比如酒 这世界已不再被血泪动容 新闻里刚刚报道 校园又发生了枪击,而躲过了枪击的孩童 却没躲过假疫苗的针头 然而,天气依然好得催人们出游 邻居照旧去遛狗 孩子们照旧嬉笑着踢球 男人们照旧忙着饭局,牌局,会局,和战局 我却不合时宜地泪流 生生把当下一派光明腌出一层铜锈 这午后的秋阳就成了一床旧棉被 天空忽然离开后院,特别高远特别蓝 我在那很高很远的蓝色里 听到祖父的咳嗽 闻到祖母刚刚烫好的桂花酒 2017.09 草 /2018.07.28 定稿 朗诵会 即使边陲,如北部湾小城 热衷表演的人也无需担忧缺乏舞台 那种高大、明亮、辉煌 虽然地理版图远离首都远离中央 朗诵之夜,台上灯光已然与中南海接壤 女主持深谙色彩的意义 把红旗裹在身上 令唢呐吹出冲锋的雄壮 擅长颂歌的桂冠诗人们,挟着急就章纷纷登场 麻雀的羽毛被朗诵成鹰的翅膀 哦,那些被假酒烧灼的喉咙 特别适合恣意纵横的抒情,信马由缰 主持人激情推出“联合国认证诗人” 尽管联合国从未批发过任何一个诗人的席位 那又怎样?什么奇迹 都可能产生在这神奇国度的舞台上,只要 敢于想象。何况缪斯也纵容狂想 即使谎言和空话,一旦穿上华服也光彩夺目 但是,我的妈妈* 被拒绝在剧场之外 她苍老,她病痛,她佝偻的躯体挂不住一片云裳 她失忆的脑海回归洪荒 无论儿女还是故乡,在她眼里皆一片空茫 而我的热泪挂在空茫之上 一个女儿的私情 岂能在这时代的舞台上曝光? 一旦曝光,便有一种疾患可能蔓延,它的名字叫: 悲伤 * 诗中“妈妈”,系一首同题诗,由诗坛大家痖弦推荐发表于2017年2月27日《世界日报》,后收入由先生主编的文集《华章》,并特别注明“朗诵诗”。痖弦推荐道:“《妈妈》是一首很感人的伦理诗,写出两代人的痛苦……这样的故事会在一代又一代人身上演绎,所以这首诗就可以一直读下去。”此诗在某届国际华文诗人笔会闭幕朗诵会节目单上被删除。 2018.12.27 隔壁的国家英雄 我家隔壁住着一位退役军人 他是国家表彰的英雄 曾在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后 用刺刀结果了若干性命—— 那些远离他的祖国与他素昧平生的仇敌 代价是把自己的一条腿丢在了阵地 我家隔壁住着一位退役军人 在每一个或灿烂或阴沉的下午 用一条金属腿配合自己剩余的那条 陪他的宠儿散步 一只从黑夜的寒风里 抱回来的无家可归的残疾动物 为英雄驱赶着那些时常闯入梦境 不甘死去的魂灵 最终,一位国家英雄 把余生的全部人性给了一只流浪狗 2020,03,02. 主教座堂* 看云时 恰巧一只鸟飞过 天空就近了,那高高的的蓝低垂下来 而你刺入云端的尖顶 使遥远的天空,更遥不可及 礼拜日的钟声响起 喧闹的都市荡开一圈圈惊颤的音波 四面八方的游客肃然起敬 你庞大的身躯镇压着 另一座城邦,这土地上原初的文明 而城上之城的一切都是胜利者的叙事 我被要求脱帽进入你的身体 谁有你如此伟大的腹腔:恢弘,堂皇? 令人卑微如蚁,不由分说地匍匐在地 我悄然隐入望弥撒的信众 却听不见圣坛上的布道,脑海里一片战场 管风琴流出的圣乐盖不住 耳畔的杀戮声、马蹄与火枪下的惊叫悲鸣 此刻转身,我是叛教者 跨出神圣殿堂,跨到沉重的门外 混迹于熙攘的人群 游客们举着相机,或把你当作自己 留影的辉煌背景 岁月早已风干血迹,时间宽恕了侵略 你这占领者的丰碑 已然为后世一代又一代所景仰 被挖掘出来的古神庙遗迹 在你身旁张着无声的大口,灌满历史的风 远古的种子不死 一株龙舌兰从千年前石缝里挺出 如剑,如戟。不谙世事、不知鬼神的 鸟儿栖息之上 啾啾观望 主教座堂(Catedral Metropolitana de la Asunción de María):位于墨西哥城索卡洛广场北侧,为美洲规模最大且历史最早的主教座堂之一,始建于1573年,座落在原阿兹特克城诺奇蒂特兰神庙遗址上,为西班牙作为征服者巩固和彰显其殖民统治的重要象征。 2025,11,23-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