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神近的人，应该得到庇佑

霜降后，母亲越来像只寒鸦

她的冬天来了

风湿多年，早已失去高处

原打算带她各地逛逛

她说一生眼花缭乱

以至于现在晕车，晕船，也晕人

她把远方留给我们

日益喜欢静止的事物

有时看一棵树，看出树的年轮

有时一块碑，她说那是镜子

照见世间万物

我害怕母亲也成为静止

我要把她拜过的神，一一拜过

离神近的人，应该得到庇佑

(2016)

▎推

我推一车砖时，你也在推着什么

譬如登山

其实你将一座山推到脚下

山又把你推到谷底

世间，我们总是这样，你推我搡中

尴尬地活着

我看到天空推着云朵

水推着鱼

而云朵和鱼，却无法推动那些庞大的事物

我也这样，无法被一辆板车

推回孩子

推成种子

推进泥土

我们最终都被光阴朝前推着

把我推过中年

我又把父亲推成向晚

许多更老的人

他们拼命推开一扇门

(2019)

▎ 幸存的茅草活成母亲

母亲执意重建的柴房，像一座小山

收留无家可归的茅草

它们灶膛哭泣时

母亲倚着柴禾，偷偷流泪

炊烟升起

父亲由田埂回来

我盛好饭菜，二弟端送

小弟拿筷子……

母亲掸掸身上的草屑

每一棵幸存的茅草，都活成了母亲

盛夏过后满头白发

(2019)

▎母亲的端午

母亲腿病，烈日下，影子划成龙舟

仍然趔趄着

园中割取菖蒲、艾草……形成皖西南的端午

也是母亲的端午

一些粽子裹得很小

挂在邻家小孩胸前，如同翡翠玉坠

他们夸奖这无与伦比时

母亲露出少有的娇羞，像是回到了少女时光

她一生坚守勤劳的力量

也信奉神的庇佑

又择出几颗较大的粽子

奉上神位

其间，母亲偷吃过两次止痛药

只有我知道——

母亲爱得痛苦

却从未像屈原爱得绝望

(2020)

▎1976年的秋天

寒凉来得特别早，一位伟人也在秋天去世

我才七岁，只能小人书里

寻找"伟大"的含义: 他应该关羽一样

骑着赤兔马，横扫千军

又像是诸葛亮，谋定天下

当我问及大人时

——谁也不愿意回答

他们都如丧考妣

直到秋收交完公粮后

我的乡亲，又从泥土里

拼命刨出红薯

灌丛中

挖出山药……将唯一一碗白米饭

献给坐在神龛上的那个人

那时秋天: 人们愿意接受寒凉

老的，甘于老去。

不象现在

果实不肯成熟……满山遍野

长不完的野心

(2022)

▎有些日子是多余的

年轻时，我们抢花草的繁华

抢树木的葱茏……甚至抢别人的光阴

现在，

有些日子是多余的。

我与小狗米粉

走在黄昏的路上

我们把落日，还给诗歌

把大雁

还给人间冷暖

剩下一条回家的路

穿梭在万物的影子里。

(2023)

▎秋天，万物有了皈依之心

司马庙就在马路边，暮鼓晨钟里

慈悲笼罩了整个原野

万物在秋天

有了皈依之心。

它们放下一生的苦难，也放下罪孽

献出金黄

献出秋天唯一的果实。

让那些鸟雀，田鼠，

那些蚱蜢……霜降之前，

能饱餐几顿

也是一种幸福。

日子，终归日渐寒凉，也许一场大雪

成为最好的归宿

禾桩们，已经为人间备好柴火

一排排，一垄垄

如同一众菩萨——

在尘世的凹陷处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2024)

▎黄昏

黄昏来临，我是在一扇窗户后边感觉到

房间的灯火

早已点亮，我提前进入了黑夜。

这让我无法感受: 一只倦鸟的暮归

无法一条马路上

同流合污

……所有，都无法深入。

其实，深入又有何用呢？

这么多年，

我深入工作，深入人际

深入情感……到头来，还是要接受日暮西山

接受夕阳面对深渊

纵身一跃。

现在，我释然了

不再手指插入马的鬃毛

感受它寒风中的颤栗。

我像很多人一样，站在远处指着它

"瞧，黄昏的马儿多美"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