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星记

那是一个遥远的夏夜

看见头顶上有一颗流星划过

我一边追着它，一边扯着嗓子喊

你要到哪里去啊，快停下来，停下来

流星当然不会随我所愿

我只有继续追，继续喊

看着我越跑越远

母亲急得放下手中的活计

顺着我远去的方向

一边追，一边喊

你这个苕种啊，快停下来，停下来

我当然不会随母亲所愿

直到跑不动了

才沮丧的停了下来

清明

我托清风带给母亲的问候

至今没有得到回音

我在沙滩上写下的祈祷词

只有河水，粗粗读过一遍

那埋人的山丘，皮叶树是不死的

树叶下的阴凉是不死的

是啊，母亲睡得多么深沉

凶年、宿疾，再也不能让她惊恐

此刻，我要带上茶叶和花米

又一次返回梦中

在梦中，夕光下的屋场

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满大襟

夕光照着她，清风吹着她

不露饿相，忙这忙那

这一刻是不死的

充满禁忌的年代

三岔路口升起的，求神的青烟

是不死的

噢，清风，你一定要送去我的问候

噢，河水，不要抹去沙滩上的祈祷词

意义

三口之家，如今成了哲学的殿堂

儿子拨弄着手机，很少有抬头的时候

女人不断追问，你整天玩游戏有什么意义

书房里的书越来越多，大多只是翻了几页

女人审视着我，要这么多书有什么意义

宅在家里，像头困兽，

她问我，整天胡思乱想有什么意义

早出晚归的时候，她又会搭上一句

看不出你忙出了什么意义

我很惭愧

我能做的有意义的事已经越来越少

我能说出的有意义的话，也很不着调

要是她继续向我索要意义

我也只能想想办法，多少搞一点

以备不时之需

收藏闪电的人

有位朋友

他收藏了一百多道闪电

打开相册，他指指点点

这是哪里抓拍到的

这又是哪里抓拍到的

一道道闪电

像是平静的天空突然划过的战火

又像是躁动的人群瞬间归于沉寂

我抬头看了看他

他也看了看我

两道微弱的光，碰撞了一下

似乎大有深意

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河边小憩

每天如此，你坐在河边

看着一群白鹭

有的在沙洲上安闲的踱步

有的贴着水面，温习着飞翔的技艺

天上的白云，被夕光辉映

像无缝的天衣

这一刻，看起来多么自在

即使有几只蠓子

在眼前晃来晃去

你也无意驱赶它们

似乎再过一会儿，夜幕四合

所有的喧嚣都将归于沉寂

包括人世正在发生的痛与痒

生死场

在一家小饭馆吃饭

隔壁座是两位七十岁左右的老汉

他们一边对饮，一边谈论着生死

一个说：我不怕死

另一个说：不怕是假的，谁不怕

那个说不怕的，猛灌了一口酒

明显提高了音量：怕有卵用

又躲不脱

接着便是撞杯

接着便是一通闲扯

谁谁谁怎么没的，谁谁谁躺在床上没人管

越说越邪乎，越说越让人紧张

我赶紧扒了几口饭，起身就走

像是急欲逃离一个近在咫尺的生死场

回神

中午喝了些酒

进了酒店的房间

就昏沉沉地睡去

仿佛深陷一个黑暗的迷宫

也不知过了多久

当几道明晃晃的天光

穿过窗帘的缝隙，热辣辣的照在脸上时

以为时间已是第二天早晨

直到朋友敲门，催着去吃晚饭

才回过神来

事情就是这样

我以为的明天，其实是今天

我以为的今天，可能正是末日

被遗弃的诸神

不远处的青山之上

耸立着一座宝塔

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见

塔顶在闪耀金色的光辉

我在河边生活，每日早晚

都要顺着喧闹的水流

面向群山，独自走上一程

却从未起意，登临其间

这绵延的青山，这孤立的宝塔

每日如面，又如此陌生

多少年了，我好像总是这样

独处一会，对自己的怀疑就加深一分

世事烦杂，内心之火正慢慢枯萎

我已经不敢重温 ，那些

曾经打动自己的声音

也羞于言说，活着的意义

还有什么是，无法绕开的呢

是的，每次经过那块路边的空地

看见观音，地藏和众罗汉

被废弃的建筑材料和生活垃圾簇拥着

经年累月，雨打风吹

心中仍有疑问

身体仍会颤栗

美人、曙光、浮萍

早上五点半，太阳刚刚

爬上远方的山岗

湖边小道上，七月的微风

轻拂着我不断老化的肉身

一个时尚而丰满的少妇

倚着凉亭的栏杆

专注的眸子里，闪耀着鄂东南的曙光

手机的镜头在不停移动

白云染上了红霞，她拍了几张

而白云缄默以对

湖水泛起了银波，她拍了几张

而湖水动荡不安

一只掉队的鹭鸶，奋力扇动着翅膀

即将消失在广大的虚空中，她感觉到了

其中的美，赶紧抓拍了几张

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脸庞

有更加不可言说之美

就做出几个表情，自拍了几张

我有些羞愧

山河壮丽，人民驯良

新建的楼群比青山还要巍峨

我坐享太平，行走如风

为什么每迈出一步，都像是

走进一个混沌的地界

即使回过神来，也只是故作镇静的看了看

那一块一块，居无定所的

水中的浮萍

春意闹

天光熹微，鸟儿们的宿怨又浮出了水面

麻雀总是挑起话题，黄莺总是寸步不让

事情越扯越远，声音越来越大

而双方同伴的迅速加入，使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日复一日，侵蚀着我脆弱的春眠

它们明明可以找个地方，交流飞行的技艺

为什么一定要用口水，淹死对方

这古老的敌意，令人烦躁

我知道，如果此时向树上扔一枚石子

它们必将如临大劫，一哄而散

而我经过一番折腾，也必定睡意全无

不如闭目塞听

乘着盛大的光明还没降临之前

再假寐一会

吉木乃上空的鹰

越野车像一头笨猪

在吉木乃，在没有尽头的草原

是怎样的擅闯者

能逃过它的锐眼

这飞行的大师，胸怀没有边际

只不过玩了滑翔术中一个小小的手法

就足以使我们惊恐，溃逃

此时四野无声，羊群安详

牧羊人在马背上

调整了一下睡眠的姿态

暗示我们，这只大鸟

不会轻易动用它的利爪

却有可能大度地接受

我们的怯懦

月山的塔或其他

都是新建的，但是

塔影似乎在刻意唤醒一段古老的时光

与同移栽后的花木

一肩挑起营造历史和风景的重任

泉水清冽，可以喝

却并不负责拍打心灵

一个老农带着拆迁后的落寞

对着山下正在扩张的城市

一口一口，抽着闷烟

是的，他已经瞥见了我

这个无聊的人

但并不搭理，甚至不愿多看一眼

好像我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那一座座野竹笋般，遍地生长的塔

同样保持着必要的傲慢

还有什么时候，比此刻

更令人沮丧

形式主义的宝塔和现实主义的烟圈

让我进退失据

交谈

河边散步，看见两只麻雀

并排蹲在一棵娜塔树的树梢上

你一言，我一语

像是在聊着一件刚刚发生的怪事

我只好轻手轻脚，试图绕开

这自在之境

却还是引起了它们的警觉

随着扑棱棱的，一阵翅膀的扇动声

眨眼之间，它们就已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片片抖落的羽毛

在空中盲目的翻飞

我有些内疚，心里暗暗说道

小家伙们，不要害怕

不管你们刚才说的是什么

都不容冒犯

把桃花种到天边去

到了五月，桃花的名气越来越大

为了捕捉其中的美，并创造另一种美

女人们纷纷涌进山中

东风邪性，撩动着她们的春服

新开的桃园，品类繁盛

有的正值花期，有的已经结果

这是明媚的一天，这是收获的一天

桃园的主人张明桂

对着正在拍照的女人们，使劲吆喝着

要不要桃子，这里吃不要钱，带走六块钱一斤

女人们有的嫌贵，有的说我们是来看花的

有一个更加不合时宜，说这片桃园还是小了点

要是再大点，就更美了

张明桂脸上有些挂不住，没好气的怼道

要多大

是不是要把桃花种到天边去

女人们笑成一片

生活甜蜜，旧貌焕发着新颜

张明桂却不愿再搭理她们

他反剪着双手，径直朝桃园的深处走去

噢，那也是美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