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第一期(春卷)
栏目主持:杨炼
主编:杨炼(轮值) /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劉曉頤,現任中華日報副刊主編,中華民國新詩學會理事,中國文藝協會理事,詩刊編委。得過第60屆中國文藝獎章,首屆兩岸余光中詩歌獎,新北市文學獎新詩首獎,飲冰室徵文首獎,葉紅女性詩獎等多項詩獎。入選多次二魚版《臺灣詩選》,《繆思的盛宴——當代女詩人作品選》、《創世紀65年詩選》等重要詩選,大陸《台灣當代詩選》,全球華文《詩可興:疫情時代全球華語詩歌》,《台灣詩人新世紀詩選》(美國紐約新世紀出版社)。詩獲《台灣文譯》、《紐約一行》、香港中文大學《譯叢》英譯。

著有詩集《春天人質》、《來我裙子裡點菸》、《靈魂藍——在我愛過你的廢墟》、《黑夜蜂蜜》、《到最遠的地方去寄信》。《來我裙子裡點菸》獲選台灣文學館107年度「文學好書推廣專案」。《靈魂藍:在我愛過你的廢墟》獲余光中詩歌獎與台北市政府出版補助。另獲國藝會創作補助。


劉曉頤的詩


太陽面紗
     

 

拔下時代的氧氣罩之前,你莫名

聽見夢中爆裂過的稻禾——

 

憶起太陽的面紗。

 

顏色介於午後淺褐與

金合歡織錦之間,掀飛時還有氣味:

太古,暈眩的花香——薰得令人幾乎睜不開眼

糅合的乳香還看得見顆粒——

感官回到胚始

 

只要披蓋薄薄一層

疲勞或滄桑都會美絕起來

 

如果覆蓋在血腥上

天光輓歌把法西斯的殘忍

唱成宿醉天使臉上的酡紅

——天使始終沒有救贖

 

然而,拔罩的手會停頓——

關鍵時刻你沒有屏息

知道自己的手終會軟軟垂下,露出歷史的老人瘢

索性搬來一盆黃金葛

坐在藤椅上小憩

 

頭一偏斜。打盹。

又一個時代過去。

一切依然覆以淡金黃帕紗,搖曳,安謐

而夕暮窗前,我們突然有了一種

蜂蜜色的疲倦

 

(末日算是一種無限嗎?)

 

末日即將走入無限

我聽見那在你夢中爆裂的稻禾

火源延燒,點燃了蓓蕾

火炙的荊棘花環令你張口尖叫聲音卻被鬼針草固定

未發出便成灰燼

 

在那柔橘的地平線上

我一路採集你的灰燼

用紗巾裹住

 

任何人事物地,只要披蓋太陽面紗

都將美得慈祥——

斯大林呢?或許在他放過帕斯捷爾納克時

臉上正拂過那襲輕紗

 

使詩人夢見自己歸來

以雪崩的姿態。瑪琳娜和娜拉都已脫離了苦難

她們一起被天光穿上

親吻同一個男人的臉頰左右側

三人牽手共眠

 

受苦過的靈魂清清白白

在時代的床笫上。

 

「如果終將被時代丟棄,也沒有關係

只要不是過於草率地成為孤兒……

 

聽過這句話的人,都曾閃過

與時代同歸於盡的念想,但都憶起了太陽面紗

懸在胳臂般的樹枝上如黃絲帶

霎時間溫柔,垂下了手

 

手臂斷落。

 

【終章】

時代對我說他做了一場夢:

差點窒息而死,是太陽拯救了他。

 

註:

「終有一天,我將歸來,以雪崩的姿態。」

「我們都過於草率地成為孤兒。」——帕斯捷爾納克

 

 

 

發光的流亡地

 

我們牽手,在發光的流亡地

縱恣於你眼睛裡的碎片,你曾溫暖握拳

搗出草藥綿延的音色

渾厚但不怎麼像薩克斯風

低迷但不怎麼像

滿懷愛意死去的風琴鳥

 

我們不在櫻草色的秋天分娩農地

鍾情於流亡地而不可自拔

你因心臟病而走得很慢

但皮膚上有六月茉莉的味道

整個人就是性感的封邑,敞開每扇城門

擁抱雨

 

寒冷時要聽去年夏夜,螢火蟲翻譯的草

你看微草中的鴿子臉

瞇眼面朝天空

天空溫存自己的孩子

荒蕪山脈蜿蜒我們如翠色的絲巾

絲絲縷縷都在散發內在的涵義

你肉體的洞穴,斜陽。欹躺的小獸

泛黃視線

一寸寸,暖橘色調

慈悲地洞開

 

就要暗下來了但能看得更多

末日騷動。第一束光。薰衣草和骨灰罈香氣

本能的微風疊合時空

在發光的流亡地

你內在的死者顯露出

活著

 

註:末兩句引用費德雷帕雅克句。

 

 

來我裙子裡點菸

 

你靠著抽菸的牆

影子已經折疊得小小的

下起淡藍色雪花

我卻突然忘記寂寞的筆畫

 

風大了

來吧,來我裙子裡

再點一支菸

 

水母般的流亡和跳舞後

擁緊我骨折的身軀

卻怎麼也聽不到海心的血緣

從石頭中抽出一絲腹語

你問,我們還有餘生嗎

 

不如蹲成廢墟

去愛皮膚觸感上的守護幽靈

凡有香氣的,都像善良的鬼

白色的,都像天使衣襬

你攫緊一角

 

再次擁緊我的

骨折。還能有餘生嗎

稍早,你已經

抽出棉芯,說破了本質

 

月蝕,水母都醒了

你知道你擁抱的是

自己的軟弱。來吧,鑽入我

變形蟲花色的裙子

 

無論你想跳舞,或流亡

至少我可以掩護你

成功地點燃一支菸

 

 

被時代送別

 

為你蓋上甜綠色的殮布。

 

一口長著白色翅膀的棺材,置於庭園央心

紛紛銀杏樹葉之下

向光——

 

下午 236。此時向光而我不知何時會逆反

但相信你睡得安詳

因我那麼細膩地為你鋪墊

黑絨毯——像冬夜

 

但不是全然無光。我用手指圈住一個

明滅不定的小星空

嬰兒呼吸也能綻成一紮白綿花

 

而陰影,包覆白花

——在那僅能容納

昨日與水的縫隙裡

 

*

 

在時代縫隙。連風都長出臉,眼,眼淚

光吻著自己眼瞼的樣子

也像淚

 

這些都太美,像夢中陵寢

或一場水的佈道

事實上微光僅是赤貧的太陽

 

事實是,你平躺如法國村落

——你曾是鄉村歌手即使不唱也甜美

我走過童謠般的田園小鎮

突遇古堡矗立,才想起:

 

我們勢單力孤地走過好長一段路

無比戮力地抗拒石頭雨

 

平復之後,輕巧地說:

「只是被時代的煙花灼傷。」

我們還真心地被餘燼

深深感動——

 

*

在這種感動下

我大大小小的傷口盛放如鮮豔的白晝

那麼,兩半靈魂之間還有荒地嗎

 

我忍不住打開棺蓋如掀起琴蓋

我反覆彈奏你半僵硬的身體

如彈各版本卡農——風車版碎玻璃mix

天使合唱版

 

——別問我為何能奏出這些奇怪版本

幽靈什麼都能做

 

我躺在你與棺木壁的縫隙間

都別上白花胸針卻不知是誰為誰別上

誰送別了誰?

 

或許我只是你的回音——

你只是被時代的煙花灼傷

就死了——

 

就以白色填滿空白吧

白弦月即將如常割破清晨的手指

正是此等若隱若現的小小切口

使我們恆切思念

 

每天都還原一次

蛋殼藍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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