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四期(冬卷)
栏目主持:草树
主编:唐晓渡(轮值)/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周瑟瑟,男,湖南岳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栗山诗歌学会会长。“栗山诗会”与“中国诗人田野调查小组”发起人。栗山诗歌奖、卡丘·沃伦诗歌奖创办人,提出“诗歌人类学”、“幻觉现实主义”等诗歌理念。新加坡国家艺术委员会金笔奖评委。百集古籍善本纪录片《馆藏故事》总导演。代表作有《林中鸟》《屈原哭了》《咕咕》等,其创作实践是个人史与当代性的深度融合。

著有诗集《松树下》《17年:周瑟瑟诗选》《栗山》《暴雨将至》《世界尽头》《犀牛》《种橘》《青鱼游向大街》《林中鸟》《向杜甫致敬》(英、日、西、瑞、蒙、韩、越、汉语)、《周瑟瑟诗选》(西班牙语)《鹧鸪与木梯》(英语)《桂花房间》(俄语),诗歌评论集《中国诗歌田野调查》《当代诗歌语言启蒙》《批评的盛宴》,长篇小说《暧昧大街》《苹果》《中关村的乌鸦》《原汁原味》《中国兄弟连》,以及《诗书画:周瑟瑟》等四十多部。研究专著有《当代诗歌文明:周瑟瑟研究集》《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美国《时代周刊》《华尔街日报》《洛杉矶时报》英文网、英国《卫报》英文网曾多次报道周瑟瑟英语诗集出版,并刊发长篇评论与组诗。俄罗斯时事新闻网、东欧金融时报、俄罗斯周刊、莫斯科日报等多家媒体报道周瑟瑟俄语诗集《桂花房间》出版。

曾获《北京文学》诗歌奖、首届博客汉语诗歌大赛一等奖、第十八届柔刚诗歌奖、第五届中国桂冠诗歌奖、第五届中国当代诗歌奖等。应邀参加哥伦比亚麦德林国际诗歌节、墨西哥城国际诗歌节、越南国际诗歌节等。

曾主编《中国当代诗歌年鉴》《中国诗歌排行榜》《中国诗歌精选》《中国诗选》《中国诗歌评论》《国际诗坛》等多种年选,编选有《新世纪中国诗选》《中国当代诗选》(中文版与西班牙文版,与孙新堂合编)等。


周瑟瑟的诗

 

水仙道院

 

疯狂的水仙在人心里疯长。

人心――我指的是隐士的心。

 

苏州河水缓缓流过,运送水仙道院的船,

停泊在隐士的指尖――

 

人心比不过河水静美,

水仙道院倒立,旧时的记忆浮起

一张张臃肿的脸。它们集体撕碎了身段。

 

院长啊这么年轻,

在月光下跑得飞快,

一不小心就跑到了苏州城外。

 

锣鼓也追得急,

失魂落魄的追击。

一百多年来逃跑的人又回到苏州,

重现昔日的美景良晨。

 

他站在水仙道院,

一袭白衣,像一只鹤。

他告诉我:一切都摇摇晃晃。

 

我连夜赶来,

把水仙道院扛在肩上,

咿咿呀呀吟唱――

 

“哥哥呀,你走后,

我孤身一人守着三岁侄儿,

教他梵音、锣鼓与腔口。”

 

时光机器压着我半老的身体,

我听见水仙道院里的年轻人发出

欢乐的叫声,我就知道好时光又回来了。

 

一湾小小的清水养活了你,

这是人间奇迹。我北上,

与你失之交臂,陌生的客人呀!

你是否是我哥哥的友人?

 

他留下一封书信,

字迹清秀,是一个女性的手迹,

哦嫂嫂,你还在研究明清史?

还在侄儿的唱腔里寻找游魂?

 

没有的事呀。我记起你白净的笑脸,

苗条的腰身,尖尖的手指上挂着一串

钥匙。你笑起来像水仙道院压在七月的舌尖。

 

太热了,你顺手脱下吊带,

挽着我的胳膊,我闻到你身上的水仙味,

小宝你什么时候变得仙风道骨?

什么时候学会妖媚的法术?

 

我与你的历史在水仙道院,

在苏州河上,

在一条满载时光机器的木船上,

现出了真相。

半年了,你内心的锣鼓,

你脚下的石子,弹起来就碎了。

 

我跨进水仙道院的门槛,

遇见你跪在风中欢笑,一切都是这么美好!

好像你得道成仙,

可以不听我的劝告。

 

 

 

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国风·卫风·木瓜》

 

木瓜女子,温润的女子,

在古卫国我们有过一次不真实的艳遇。

你要砍断我的手脚,

挖空我的胸膛,

在古卫国,这些技术早已失传。

 

木瓜――

呱呱叫唤的蟾蜍。

我与你扑入溪流,

捕捉发情的蟾蜍,

一只公的骑在一只母的背上,

那场景羞得你满脸绯红。

 

这丑陋的动物,

它通红的舌头,

我扳开它的嘴巴,诅咒它。

 

木瓜女子骑青牛,

青苔像蟾蜍吐出的爱液,

人世呀!这么不干净!

 

“喜不露口,情悲无系”

盛产木瓜的国度早就烂了。

 

 

 

鹌鹑

 

我是你的小舅舅,躲在灌木丛中。

那是故乡的夏夜,星星比现在多。

 

短小的尾巴,下体灰白色。

你摇摇晃晃摸黑走来,叫我鹌鹑鹌鹑――

 

“天黑了,你还不回家……”

风吹起山坡上的草垛,吹起一层层棕黄色羽毛。

 

我一边哭一边抱起你,

亲你冰凉的嘴。我骑自行车从樟树镇回来,

天黑下来,樟树的香气紧随我十八年,

你坐在自行车后打盹,仿佛就在昨天。

 

时光早早停滞在短小的灌木丛中,

四十年来还蹲在潮湿的地上。点点光斑,

从你迷离的双眼边缘向四周扩散,

外婆、外公沿着你的气味追到后山,

这两位奋不顾身的老人,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鹌鹑想了想,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收紧的棕黄色翅膀渐渐放下,追捕还在继续,

执迷不悟必须持续到青春发育期。

谁也没有权利获得原谅,谁也不能幸免――

与家禽们一同度过故乡的漫漫长夜。

 

毛绒绒的头从清晨抬起来,孔子一样迷失

在那个年代。打倒了墓碑,打倒了孔圣人。

快速成长在故乡的洪水泛滥中。你因为懒惰

而躲过了被一场故乡狂欢的游戏淹死。

 

故乡的墓碑下集合的亡灵变成了一阵阵凉风

到了夜晚都变成了鹌鹑。

一只只紧紧拥抱,叫声里有相互的叮咛――

亲爱的,你死后会回到樟树镇么?

 

你要照顾外公外婆,他们穿着雨衣站在孔子的

牌位下,泪水淋湿了供果。

“无田甫田,维莠骄骄。”

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跪在鹌鹑身后,

叫声中含泪:我的小舅舅呀你一生飘泊,

而爱像鹌鹑,到了中年才获得了墓碑的阴凉。

 

祖先们穿上了绸缎寿衣,赶着一群群鹌鹑,

行走在樟树镇的河边,一边走一边念――

“无思远人,劳心忉忉……”

 

 

韩非之死

 

立秋后,我不能对能法智术坐而不视。

我出门,一场毁坏中年的大雨正好泼了我一身,

我的心差点凉了。奸邪之人拥有五胜之资,

在韩国研究好了的法术到秦国略施一二。

 

公元前二三四年,秦攻韩――

一场以思想家为目标的战争。

韩非,头戴鸡冠,脚踩流水,他看透了权术,

他把权术踩在脚下像踩着流水,

他头戴鸡冠像一只骄傲的公鸡。

 

清晨起来,他练习与大王的对话:

嗟呼!――这是秦王说的,这是真实的吗?

他是个口口声声以寡人自居的家伙,

喜爱《孤愤》《五蠹》之书难道就得叫你死?

是的,我死――这是韩非说的。

这个以法家自居的兄弟在公元前二三三年鸩杀于秦。

 

韩非从容的面具上到死也写着:谋弱秦。

立秋后,我的面具上写着虚构的战争,

必须在梦中与韩非展开一场舌战。

他生锈的舌头上吊着一个人,我更愿意成为他,

他叫李斯,与你同游于荀子之门,

美好的一段时光转瞬即逝。

 

我不曾下过逐客令。李斯在奏议中说过的话,

我在梦中反复推敲,“请先取韩,以恐他国。”

醒来后我吓出一身冷汗。

 

一个危险的兄弟多么美,

一个玩弄法的兄弟是多么高深莫测。

 

在天成象,在地成形。韩非指出――

秦王:你要将人的生存贬降为物的存在。

这是什么道理?

道德无效,用术察奸。

 

韩非穿着荀子的衣服,说出荀子的话。

“人君潜御群臣之术”是什么法术?

李斯在朝庭上下忙碌,

他举荐韩非的文字。

 

忠诚与机权诈智,韩非与李斯

所对应的短命鬼,以及历史暗藏的种种危险

都是令我不快之事。

 

我感兴趣的是如何不容儒和侠?

如何将学者、儒士、剑客和游侠

因浮惰之名而遭到斥逐?

 

《初见秦》通篇只说了一句话:

秦之谋臣“皆不尽其忠”。

李斯气得吐血,该死的韩非你的离间之术

太过露骨了。我们的私交呢?

我们同游于荀子之门的时光呢?

 

你不信儒家与墨家的贤者政治,

法家的中人政治也免不了沦为空谈。

庸主啊你怎不能抱法处势?

韩非深得人性本恶的真谛,他太急了,

不急又怎能从容赴死?留下《存韩》的苦心孤诣,

留下危在旦夕的父母之国。

 

我的父母之国啊,我的韩王:

夜尿声里可听见我韩非最后的歌哭?

 

在韩非的法术中穿行,人性本恶之术教训了我,

李斯的尸首零乱,在幻觉里我惊慌失措。

 

 

咕咕

 

我听见故乡在我脑袋里发出咕咕的叫声。

水塘在咕咕叫,

枯树在咕咕叫,

菜地在咕咕叫。

不叫的是蹲在地里的青蛙,

它双眼圆眼,好像得了幻想症。

不叫的还有躺在门板上的小孩,

他在玩一种死亡的游戏,

只等我一走近,

他就一跃而起把我扑倒。

 

 

蟒蛇


它的气味一日三变。

此刻有尖刀的气味,挺立起三角头,

清晨它整个身体散发出面包发甜的气味,

再过片刻,它要么更加疯狂,

要么昏昏入睡。

 

我听见它打呼噜。

嘴里流甜蜜的汁液,

发出婴儿叫妈妈的声音。

这就是蟒蛇,我所喜欢的凶猛的动物。

 

它听我的叫唤。

我叫它更凶猛,

我叫它吐出鲜艳的舌头。

 

我抚摸它尖硬的头,

说:天寒地冻,不要摆动。

它缩回到桌子底下,

腹部紧紧缠着我的大腿。

 

我心生怜爱。

我喜欢看它滋滋吐出蛇信子,

冲我猛扑而无从下口的着急的样子。

 

果然它咬住了我。

这是我所期待的。

我期待它的毒液流遍我全身,

我期待我的骨胳更松软,

而我善良的心更坚硬。

 

它凶猛的品质咬住了我,

我一边翻阅弗洛伊德,

一边抚摸我喜爱的蟒蛇,

此刻它美好的毒液正慷慨地流遍我全身。

 

 

 

私有制

 

私有制的早晨,

我拥抱朝霞,拥抱朝霞粗壮的腰身。

私有制的中午,

我制止了打鸣的公鸡,制止了它惹事生非。

私有制的夜晚,

我拒绝睡眠,拒绝睁眼说瞎话的梦境。

 

私有制穿着可爱的花衣,

我爱上了穿花衣。

私有制梳小辫,

我爱上了坐在梳妆台上高谈阔论,

手执一把钢牙交错的锯子。

 

私有制占据了我家厨房,

我围着一条围裙扮演莎士比亚。

私有制跑到我家阳台上,

我赶紧拨打110,喂喂喂有人要跳楼。

 

私有制制造了一场虚惊,

我额头上的冷汗是它的证据。

私有制夹起了它的花尾巴,

我脚下踩着的尾巴却是一条毒蛇。

 

私有制正是我精心喂养的毒蛇,

它钻到我的被子里,口里吐出美妙的蛇信子。

私有制美得如此光滑,

好像除它,这个世界只剩下一根草绳。

 

私有制的睡袍,

穿在私有制的肉身上,

私有制的激情,

只发生在私有制的裤裆。

 

私有制的水管里冒出白花花的水柱,

私有制的庭院栽满了私有制的树苗,

其中小部分对我点头哈腰。

 

私有制的沐浴,

私有制的指责,

私有制的月亮照亮肮脏的小道,

而大道上的裸体却无人照料。

 

私有制的快言快语,

它指责你居心不良,

它笑话你脖子上的黑痣像一个强盗,

而实质上你一直围着一条好看的围巾。

 

私有制的谎言,

衬托了你深藏不露的舌头。

而私有制的赞美,

暴露了我内心的哈哈大笑。

 

一切都是私有制,

一切都是光滑的淫欲,

此刻私有制盖着一床厚被子,

把它尖尖的三角头枕在我的大腿上。

 

 

 

鹈鹕的朋友

 

我的朋友性情忧郁

它站在那里

它用忧郁的眼神

远远地注视我的一举一动

 

我的朋友双腿枯瘦

它的骨架结构清晰

一眼看穿它的内脏

忧郁的内脏

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我的朋友是经验的化身

舌根肌肉发达

我的朋友全身桃红

那是经验的颜色

 

我的朋友超然物外

在野外寿命最长26岁

我的朋友现在与我在一起

它一定会活到60多岁

我们珍惜彼此的心灵感应

 

我的朋友嘴形宽大直长

舌头细小,翅翼三米

我的朋友出现在古代

在池塘游动,将头插入我怀里

 

我的朋友回来了

它的眼睛通红,我的朋友哭过

它为忧郁而哭,为心灵感应而哭

 

我的朋友颈部弯曲

喉囊里装满了海水

我带着我的朋友从空中跳水

然后贴着水面冲天而起

 

我的朋友像一架古老的飞机

它的翅膀拍打忧郁的我

它带着我飞回古代的池塘

 

 

 

灵境胡同

 

每次我路过灵境胡同

我就要蹲在槐树下煮一锅晚云

 

我喜欢灵境胡同的老人

他们引导我的灵魂走进破落的院门

 

我总是自动脱下外衣,挂在树杈上

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这哪是我的家?我的家远在外省

但这并不坊碍我的灵魂在胡同里穿行

 

每次我路过灵境胡同

我就对着天空观察我的身后

 

我身后尾随的老人提着鸟笼

他的人生倒映天上的晚云

 

不可怕,一切都是镜中奇遇

一切都来自镜中的灵魂,来自灵境胡同

 

笼子里的灵魂与迈着小碎步的灵魂

都向我传递凶狠的目光

 

凶狠的目光如烛火扑闪扑闪

变得温柔而怜悯

 

我站在灵境胡同,绕开槐树

绕开煮沸的晚云,我急着推开一扇院门

 

一院子的晚云扑闪着,脸蛋粉嫩

一笼子的野兽原来是未曾谋面的灵魂

 

 

 

偏移的光芒

 

每一块泥土里有一块砖头

每一块砖头里有一个男人

可惜我不是他

孤独的灵魂缓缓移动

夕阳充足的光芒正在给大地充电

我的世界因为偏移恰好经过这里

 

寂寞的石头街角,时间在此转弯

我蹲着的背影像一只巨大的鹰

是鹰从天空飞过的投影

反射冰冷的橘色的光芒

 

我怀抱整齐的植物根茎

深秋的收割必须抓紧了

我的世界因为偏移恰好经过这里

 

 

 

马的体温

 

灰色的马匹站在院子里

群山下石头院子

太阳已经落到山巅之下

山脊与马的脊背

在一条线上延续

气温正在下降

马尾低垂一动不动

老奶奶把额头抵在马身上

她在为即将到来的黑暗祈祷

水汪汪的马眼是最后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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