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四期(冬卷)
栏目主持:草树
主编:唐晓渡(轮值)/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于贵锋,1968年生于甘肃天水三阳川,居兰州。著有诗集《深处的盐》《雪根》。


于贵峰的诗


 

一月

 

他谢世于一年之始,一月

——布罗茨基《诗悼托•斯•艾略特》

 

日子就这样躲起来,在鼹鼠洞。

土豆将嫩芽的注视给予等待

播种时我就害怕寒冷从北方来,如同另一个人

把开始结束,敲打破旧的门板。

布罗茨基,流放地不收藏你的耳朵

骄傲和悲伤挽结的桂冠能否计算,那时,

离瞧见梦幻中乌油油的黑马有多远?

离瑞典有多远?

一月,再次入侵,让飞翔的形体

从诗歌上脱落。我不知。拿起筐子和镢头

在田野里使劲刨。我不知,冬天已停留很久

冻土下一个声音沉入睡梦:

“我告诉你们:你们挺好!”

 

1997.9.7

 

 

轮盘又转回来了

 

谈论芍药是一件困难的事。

四月折断一株

五月就得到应验

 

“花大而美丽”

还有什么词令我疼痛

 

时间的轮盘转着:有两个格子

下多少注,皆属枉然。

 

这个,确实不公平

但我躲不开  

 

2003.5.1

 

      

分开

      

我所要做的就是把黄豆和豌豆分开

它们混在一起,有一大口袋。

好的,这圆的是豌豆,这椭圆的是黄豆。

这是豌豆,这是黄豆。

 

直到中午,看见我还爬在口袋边

母亲就把它们倒簸箕里,双手抓住簸箕的两边

朝一个方向旋转,那些大的、似乎轻点的黄豆

就浮到了上面和集中在簸箕的中间

她用手一把一把掠出来。掠出来。

 

她让挑出黄豆里有虫眼的,这是另一件事。

这下,我只有像刚开始那样,把每颗黄豆都

看一下,看哪颗是好的,哪颗不好。

 

如同现在,我试图把一件事和另一件事

从一大堆的事中分开

把一个日子和另一个日子从时间中分开

甚至,我试图把天上的那些星星

一颗颗仔细辨认。我做得好还是不好

母亲再也不来评判或教给我更简单的方法

 

2012.12

 

 

生活·猪·艺术

 

想想,我内心的累非其所需

其所需乃庖丁熟练剖开生活

刀声嚯嚯,脸带笑意,他们

喝茶,听音乐,等待猪下水

等把肠子翻过来,洗净,等

猪尿脬吹大让小孩当脑袋踢

 

想想,这怎么着都非我所能

亦非我所需。在杀猪的日子

我偷偷用生活的肉不停磨刀

他们接满一大盆热乎乎的血

我准备下了一盆又一盆清水

冬日,我还把刀埋在白雪里

 

不赞美,不厮打,不离不弃

我们不对着对方的脸说脏话

春天把长得肥头大耳当美学

秋末,我们翻着上色的骨头

风吹透了身体我们不管不顾

雪要落下来了我们玩得忘我

 

2013.4

 

 

爆炸

 

人一个一个爆炸了

但眼睛还是完整的,飞或停,恶的或善的。

 

人随身携带的物品也爆炸了

五颜六色,繁殖新的生物。

 

人的思想爆炸了

这个爆炸物本身

成为碎块

成为它渴望的,不渴望的

 

作坊盛产工艺大师

制造透视镜、翅膀、心、隐身术、梦的夹层

 

垃圾站由后院搬到了门口

上帝就是玉皇、基督

是神,是仙,是佛

是那个边下棋边收垃圾的

 

他总是说:请便!请便!

 

2014.6   

 

 

鹅的叫声

粗大,神经质,鹅的叫声并不好听

空旷的公园里鹅也可能需要存在感

 

鹅听见笑声了吗?亭之南的鲤鱼群

偶然飘来被传说烹饪的味道

 

但我并不知道在公园的最后一日

在水面上游来游去时鹅想到了谁

 

冰就像会生长的刀片,印证着冬日

并非我虚构:你可以飞过来

 

你可以潜到湖水的里面假寐

万般寂静后看你的脸的上方

 

不,面对日常,我早不再惊叫

走过冻住的桥,不安还未碎裂

 

生命在于流动,从来是好办法

就像斗转星移,从来令人遐想

 

2015.12-2016.1

 

 

梦的问题

 

这就是问题所在:不知道要什么

就像他想建房子

却不知道那房子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做梦

甚至能描述梦的外貌

但不知道梦是靠什么

在夜晚存活的

 

他不知道梦的基本结构

他不知道梦有没有骨头

他不知道梦该静止还是流淌

 

这就是问题所在:别人给什么

他用什么

别人有什么他努力梦什么

 

这甚至都不是问题:他从来没有

梦见自己

 

2016.2-3

 

 

白雪玩偶

 

小猪饭粒和小猪豌豆

下雪了就从树的身体里出来

就会又一次出生

植物园里高高低低,但安静极了

 

他们在雪地上走着

有时轻声自语。豌豆偶尔哭闹。

姐姐饭粒始终像一只

安静而早熟的玩偶

她在比铁还黑还硬的水边站一阵

或捡拾起雪中的一片落叶,一枚空松塔

 

最快乐的是

她和豌豆并排躺在雪地上

一本正经地沉思。眼里

清澈得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丝明亮而不安的喜悦。

他们望着天空,那雪的来处

仿佛那儿

有他们从未谋面的父亲

 

━━这就是他们的节日。

雪越厚,他们

玩的时间越长,可以不眠不休。

在安全的雪里

他们是正常的孩子,仿佛有了肉身。

仿佛重量

在一点一点地回到他们的身体里

雪地上渐渐有了

 

一只又一只,脚印。

他们并不想要别的。

他们的存在

很短。天晴了

 

他们得回到树的身体里

那里漆黑一片

母亲保护着他们。

听着外面的雪静静消失

他们进入梦境

直到又下雪了

 

他们再一次出生:

 

小猪豌豆,头光,耳窝红,惟鬓发如魅,肚兜滚圆。

小猪饭粒,卷发,喜穿戴白海军帽裙,系带黑皮鞋。

 

2017

 

 

漏洞肯定学过辩证法

 

乌云和铁移出去都需要时间。

而白鹭很久也没有盘旋成白云。

心是什么?是自我的窗口

还是他人的垃圾箱?漏洞

肯定学过辩证法,能够做到

对立中统一。“例子”?

 

免了吧!它是最有号召力的事物

作为一个词一旦出声

会被蜂拥而至的存在感撑破。

在分辨南风还是北风,远和近时

河流的出现代表标准的方向。

在新雪盖住旧雪之前,旧雪

正在褪去蓝盈盈的光。我瞥了一眼

 

那么多事物齐刷刷地举着

赞颂的头颅。楼房

故意错落着高低。尘粒,

在记忆的阳光中故意混淆着雪粒

而什么又故意混淆着灯光

让夜路一瞬间出现在了

因最繁华而冷清的街道。为什么

 

跟着出现那张已经死亡的脸!

在初春,那张冰一样的脸

本来快要融化了。不,早晨给月亮

和我提供了相遇的机会

而我,确实抓住了。而早晨抓住的

夜晚必须放开。时间总是默默地

纠正然后安慰着那些一厢情愿的事物

 

2018

      

 

贺新年:像个人世的生手

 

去岁这一天,谈论生死。

走到今年这一天,二十余年之后

又走三十年。

 

云和月。快与慢。

崩裂成碎片,又一一拾起。

 

或只剩聚拢这个动作

对应溃散无形的光魄

 

拔刺。吞咽

坚定不安地写下“新”

像个人世的生手。

 

裂纹有声,不止于风。

从缝隙,奇迹抵达旷野。

 

背对影子,面朝明亮

祝福的方向依然未变,守旧成隐喻。

 

依然:灯阑珊,爱具体

眼前即远方,大俗即大雅。

 

一下一下,钟声敲响时间的门。

小职员隔壁

住着数学家、哲学家、诗人政治家

 

抑或“一”

作为源头性事物生出了“二”

“二”作为伦理生出了单数和双数

 

几乎在同时

记忆的房前屋后树身生出了树头

树干长成时树早己有了自己的根

 

即便有,即便无

谁又能在门里,谁又能在门外

浪子,还是练习下腰的月

 

又是谁酣卧云端

任一粒星提壶举杯,空饮无双。

 

而就在早晨,关于飞尘

同一条喉咙声弱音高,倚老卖老:

 

“低得不能再低的肉身若不紧挨

大地与爱怎会露出湿润的真身”

 

苯之后,“布”*又来,现实换着花样

小数、空气、自来水、沮丧在循环

人兽互宿,透明与浑浊交叉感染

 

生下命运三姐妹:不会溶解的甜。

不孕的笑。和干枯的哭。

 

而蓝、镜子、麻鸭、天空组成方队

游戏在主与客、本与喻

 

以及绿波、湖冰、河湾

混生的新词与雪气。不及物之后

必然及物:来来,去去,上班又下班

 

吸附而至的诸多杂物在翻滚中

沉积为沙床,还是继续假装

践行“寻找”母题,和生命美学——

 

没有人愿意积累祭奠的经验

单性繁殖与直觉定是双胞胎

 

晨阳作为铜胚膜在学珍爱与轻重。

东向南,云倚山势上坡路。

 

几户人家,由村入市,田野生街道。

这大手笔,低处即高处。

 

低处即杨树,放弃叶子。

即移情于人,在想象中摇动手指

用反对自己把自己肯定

 

河水自然下降,指画生于半空

从桥那边结束,自桥这边开始

 

白鸟飞鸣,其音如唤:

唯有热爱与想象能将翅膀接引

 

注:“苯”污染饮用水;“布”,指布鲁氏菌感染情况。

 

2019.12.31-2020.1.1

 

 

山顶与蝴蝶

 

来自山脚大河边的某棵树,一座公园?

还是山腰国学馆、文溯阁明亮的空气?

或者原本就在旁边,规整中透着

野生气息,大禹行踪促生的一条长廊

相伴的园林?一只黑斑黄蝴蝶在一小片

秋英中飞来飞去。看了很久。像是终于

意识到这就是多次爬到山顶的收获。

大河是另一种方向,知识有自己的偶像

━━山水的学生,不辩论,不交流

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有几乎固定的

秩序:人与人世;思与思想;神与神迹。

都有自己的眼界。互有交叉。互为彼此。

像河流的南岸与北岸;学术的东西;

行动与神话。这是深秋,在山顶

风吹一阵停一阵,蝴蝶在阳光中依然

喜欢花,与一个人内心升起的事物

似有所不同,似乎在生命中相连。像

长与短,其实也就是轻与重。彼此相对

彼此依存。说不清但很透明。很累但又

喜欢。甚至那些过往的痛里面

也生出一些喜悦。蝴蝶飞着,几乎觉得

它是有意靠我那么近。很想把胳臂伸进

秋英中,变成枝条上的花,但只是想想。

想已经是收获,想象力就是心的能力

 

2019-2020

 

 

夜莺问答

 

你听说过夜莺吗?济慈和安徒生,

以及一些认识不认识的人提起过。

你见过夜莺吗?在自然读物上,

树枝上蹲一只普通的棕褐色小鸟。

你见过真实的夜莺吗?没有。

从来没有见过。也没听见过它穿透

自然空气而来的,据说美妙的歌声。

 

“你呢?就是空座位旁边的那个人?”

“没有见过。”“那么,你记得我吗?

确切些说,你记得我的声音吗?”

“记得。这声音,听见过不止一次。

梦里,也听见了好几次。”“那么,

你听出来我是谁吗?”“不知道。

只知道声音很熟。但不知是谁的。”

“你能看得见我吗?”“看不见。”

 

“你见过夜莺吗?”“这问题,或者

这声音,每次让我心惊。每次让我

想去找,真实的夜莺究竟在哪儿。

但每次,出了门,或从梦里出来,

便迷了路。”“真的这样吗?”

“其实,就算夜莺在公园的树林,

或山路边的灌木丛,我也认不出。”

“你不认识夜莺?”“没见过怎么

认识。不。我觉得不存在夜莺。”

 

“你是说,夜莺是虚构出来的?

就像济慈虚构了夜莺与玫瑰的关系,

就像安徒生虚构了中国皇帝将夜莺

装在黄金笼子里,保证日夜能听见

它的歌声?”“难道不是吗?

难道夜莺不是写作创造出来的

一种事物?”“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是一次次提问,让你产生了焦虑?”

“不知道。一次次找夜莺,最终都

找到了文字这儿。有人曾把自己的

写作,称为最高虚构笔记;有人言之

凿凿,美人海伦,也只是一个幻影。”

 

你见过夜莺吗?这次,声音朝向了

另外的方向。他想继续回答,但

再也没有回应。仿佛他已经被放弃了。

仿佛他给出的并不是希望听到的答案。

“没有见过。我真的没有见过。”

 

他开始自言自语。他开始听自己到底

在说些什么。他觉得他的声音里,

藏着一只夜莺。他快要说出那只夜莺。

他觉得其实一直是一只夜莺在提问。

它故意变声,想通过不断提问,

让人世,让世人知道:始终存在夜莺,

和传说中一样;始终存在着和传说中

不一样的夜莺;每个人,只要听见过、

读到过,只要喜欢美,就有机会见到

或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一只真实的夜莺。

 

2023.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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