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怒,当代诗人,生于1966年,著有诗集《守夜人》(台湾唐山出版社)、《余怒短诗选》(群言出版社)、《主与客》(长江文艺出版社)、《蜗牛》(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枝叶·繁花》(北岳文艺出版社),诗论集《诗的混沌和言语化》《诗和反诗:答张后问》等,先后获第三届或者诗歌奖、第二届明天·额尔古纳诗歌奖、第五届《红岩》文学奖·中国诗歌奖、2015年度《十月》诗歌奖、漓江出版社第一届年选文学奖·2017中国年度诗歌特别推荐奖、第四届袁可嘉诗歌奖、2018—2020年度《安徽文学》诗歌奖等奖项。
一件东西
我喜欢一件东西刚开始它在
我的脑中形成。你来时
它刚形成,像你一样。它总是
小心翼翼,走路从来
不用腿,让腿成为自我否定
的一种形式。你站在那儿
一个劲地摇头,我知道
你的意思。我抚摸它是因为
欲望,它是什么我不管。我找来
一个工匠按它的样子
制造,我想将它
制造出来以嘲弄你。但我现在还
不知道它是什么,现在何处
它是一件东西可它不是任何事物
2005.4.16
众所周知的立方体
我走近那个立方体时
感到抓住了什么。
像哑巴睡了一觉,抬头望见一棵梨树。
你想想,那梨树。
你想想,名字与本人的关系
关于窗户的照片
以及百合花在雨中所具有的条件反射。
我们知道,等月亮也有等得不耐烦的时候
而立方体,睡一觉就会忘掉。
那些喜欢窃听的孩子,像一幅
竖着电线的田园画
向四周致意,直到我们意识到他们。
2007.3.6
交换
十二岁时我与伙伴
交换彼此拥有的动物。他拿出
一只灰鸟,我拿出一只蜥蜴。它们分别带着
两个人的体温。
两个人性情不同,我爱打架而他爱
幻想。我父亲是一名水电工他父亲是一名
长号手,现在我还记得他,他曾说
“乐队里应该有动物”。
灰鸟和蜥蜴,都拴着线。我俩
冷静如助产妇,一个检查蜥蜴的性别
一个看鸟的牙齿。这可是
飞与爬的交换,我们很在乎。
2007.4.10
轻信之年昨晚睡得不好,今天早晨,感觉身体悬挂在一幅画里。还好,还算正常,不是太糟糕。胳膊和手之间,有一个金属棒,喔,现在仍能活动。我还能肯定自己。也不是说无所谓。瞧瞧,有人对橡皮泥抱有幻想,有人干脆望着山毛榉树不说话。当人们对我说“冰块里的水珠”时我心里一惊。我一直没有怀疑过存在我这么个人。2008.9.7
地平线
夏日傍晚,
我去观察地平线。
那儿,一会儿,有东西跳出来。
再过一会儿,又有东西跳出来。
仿佛是为了这里的平衡。
不是太阳月亮星星,
不知道该叫它们什么。
在江堤上,我躺下来。
这么多年不停地衰老是值得的。
这么多年没有任何东西出现消失,
没有任何意义上的惊喜,
地平线从来没有抖动过。
(2015)
在什么的边缘
首先是
我不能预知未来。
坐在窗前,看窗户
如何移动(这种错觉很有意思)。
在许多人眼中我变得无法解释那么什么是
时间呢它不能没有名称我不是法外的游鱼。
接下来,看见窗外
有一棵石榴树。
也就是说,虚无正以石榴树
及其石榴的方式呈现在那儿。
我不相信虚无但我相信一棵石榴树。
或者无边无际。
旅客
一个秋日午后,
我坐在码头上看书。
一艘轮船因故障停泊。
几个男女倚着船舷,笑着望着我。
多年前,我也坐过轮船,也那样
注视过码头上的人们。
为同时存在而相互惊奇,
按捺住不喊对方。
来之地和去之地,漂移变幻。
我从不为身在书中还是身在
现实中而为难自己,觉得哪儿不对劲。
永远都有不知身在何处的恐惧净化我。
(2016)
都是毛绒绒的东西
坐在船尾的欢喜。
看着旁边几个人拍照的欢喜。
河水干涸由波涛转为涓涓细流的伤感。
某个人不在场的伤感。竞技场上
看到一个大个子被击倒的欢喜。凝视
地图上去过的某个城市的伤感。
电视里一群长相古怪的人一边
跳舞一边打闹的欢喜。走动在不知
其名的什么树的阴影里的欢喜。
站台出口四散的方向感的伤感。
一个早起的女人睁着睡眼倚着
阳台抱着自己望着你的伤感和欢喜。
都是毛绒绒的东西。雪中企鹅齐声叫唤。
(2018)
被改造
我被很多东西改造过,活到了五十岁。
“五十岁”是可感的,就像孤身从昨夜
漫步到今夜,穿过湿沙地,又穿过刚刚
冷却下来的柏油路面。裸足脚趾的感触。
直觉被改造过(对惊讶和预感的不间断修正),
为了获得一个绝对性。一或多。我看到、感到、
认识到。从邻居那里,从朋友那里获得的,都
得不到确认:远处回声的、口头模糊答复的、
少年的。弥留之际养老院的氛围,一种岑寂
单纯到幽蓝程度。低于0分贝。而疾病缠身中,
可感物体还是很多——站在屋顶上眺望火车;
坐在铁轨上面对火车;躺在火车里打量火车。
那些由树变幻组合的树林,走动却如被冻住
的牛群、耕者和行人。我们的视野(蛮荒中的、
无法完全穿透的整体力量)被改造,为了获得
一个逻辑(环状结构不会被意识到,不像其他结构),
持续地被表述出来:清醒地活到八十岁,娈童般。
(2020)
悲伤索引
这儿,有人了解悲伤吗?确切地说,
裸体的。包裹着粗呢羊毛毯的。(有时,表现为
金甲虫背部惑敌的迷彩。)平凡日子里,你想象出
敌人。各种敌人。每天遇到各种麻烦:被除名、
被偷拍、性倒错、被交出去、误入敌对的国家、
踩了雷、被抛入半空、在异性间轮回——这是
最惨的,无法自我解脱,且不会博得同情。
这儿,人们渴望雄雌同体,藉此互诉爱、恨,
将它们当作一种漂亮的文体,使之互嵌相契。
知道什么时候悲伤是优雅的:流星划过而你正好
向外探头时;在疾病中,津津乐道这疾病,愿意
被它慢慢消耗时。“悲伤,有不可穷尽性。”倘若
他这么说,那么他一定说了谎,或耽于期待。
你面前有一个正被画着的女模特,你可以
支配她。让她往右边走几步,再往墙边走几步。
尝试新姿势。本人和幻象。让她成为一条亲切
的索引式大腿。让大腿不受干扰地、独自去讲述。
欲望绘本
我正在成为一本书,被阅读。不是这个
受损身体的回忆录,也不是关于身外事
的万物图鉴,只有少量文字说明的彩色绘本。
“这本书想再现什么?”引入一个新的、
未曾被人归纳出的身体概念——不是“本能
的外在映像”“感觉的总和”“激情的全息图”,
而是一种译文。经过识别、编选,经过
诸多编者的手。周围环境与描述它的语境,
例如,我在一本书中读到的这一句“春日小溪
流至山下变缓,她的嘴伸进水中时,胸脯
也触碰到水面”就经过了作者的删繁就简。
这么去考察自然中的我与他人的共时性。
就像听一个运动员分析他的奔跑和跳跃,
专注于对动作的描述,却与这个人本身无甚
关联:身材、骨骼、肌肉群、爆发力等等。
对某次屈辱经历的描述也是如此——年少时
的欲望被人取笑,但内心中总有温存的言辞
在美化它,找理由为它开脱。乐意一遍遍被
语言清洗。(因为“我”是一种体验,我尚能
召唤我自己。)不被贬低的价值,允许个体
去拥有。哦,一只小袋鼠。真好,性被说成爱,
不必为此羞愧。去和一些有意思的人交往,
即使他们是一群有着窥视癖的假作浪漫的读者。
(2022、2023)
困于此时
困于此时的年轻人,请听飞禽走兽。某种
从一开始就塞住我们耳朵的耳机似的东西,
是无形的,从未被取下过。帮助我们形成对
最初声音的认知。一个茧。被神秘化
的少数人的知识。人体矫形器。帮助我们
从现实中逃离。(一只猫跃起时,你拍下它。
猫的被拉长的身子。那种惊悚的流畅感。)
我们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整体而言),
就必须从改善听觉开始(当我们不再单身时)。
我们每天接收的信息太杂乱,必须挑拣。成为
一个善解人意的好搭档。好听众。好艺术家。
到了喜欢自言自语的年纪(有别于年轻时的
欢叫),让听觉从感觉系统中分离,独行其是。
一种行为尺度或深度睡眠。但更像是一次
艳遇后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追忆。由它来
抵抗衰老。(您啊这身子骨,您啊这听力。)
我们今天的感觉都是错的,都是错觉,包括
听到的以及想到的,因此才始终困于此时,
“我是个很自我的人”也概莫能外。我们
不能在双腿上直接安上双翅,成为既是游隼
又是猎豹那样的完美者。——那么,由谁来
讲述我?——以表白为目的的音乐,以泄愤
为目的的诗,都是属于你一个人的私家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