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四期(冬卷)
栏目主持:草树
主编:唐晓渡(轮值)/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邹昆凌,生于 1947 年,云南昆明人。诗人、画家。曾任《滇池》杂志诗歌编辑。著有诗集《显影与碎片》《人鱼同体》《向着车站的蟋蟀》及大量美术评论、散文。


邹昆凌的诗



如隐


让我们这样回答野心吧:正是它

使我们产生隐退兴趣的……

——蒙田


大风很猛

窗边听到的坐在

狂想者的马群

天路是扭动地延伸着

感到马蹄频率马体的曲线

其实也与我无甚关系

每天擦肩而过的人和事

都像落叶和新枝

让我分不清冷暖及时段

我做自己喜欢的活计

完善一幅远处带回的风景画

寄托我超凡脱俗的伪装

用掸布把电脑屏上的灰尘拂掉

好让孤独投入进去如遇伴侣

这时,大风把云吹得如翻腾的酒杯

路人的头发和衣袖都卷动

我却不会参与且媚俗

只处于写作的悬梯

上下不是,状如奇特杂耍

风声是他们的

我屋里的种植不是户外的疯树

每一株都静如指甲

能与主人相处稍长的时日


2021/4/16




到十里铺上斑


一路黄尘、废料、卡车、集装箱

路旁陡坡上的田地像失败的旗幡

浊气剌激着乘车上班人的脸孔

在淘生事件中谁也不会问安好

我们瞪着前方路,似看未看

远山像地球隆起的青色筋络

根本与我们的熟视境遇无涉

不久,见守望库房的大黑狗

它耷着的舌头像欢迎的手套

它的主子也是我们的,于是

上班了上班了,扛货物堆码

人人像长了七层峰峦的骆驼

手推车升降机,响动如咒语

挨八小时,如诃勒惠支的版画

和戈雅画里的尖叫却无真实声响 

某一天,上级下达不准养狗令

那黑狗被哄贴身,主人抚摸它

颈上套绳套,吊死在篮球架上

他剥干净它的皮煨汤叫工人吃

我站在旁边发呆,不久转身

到围墙外的老梨树下睡觉去了

不想什么且不做梦只让枯树叶

掉在我脸上如同憩息不惹风水

在十里铺上班我一混就十多年

但那段时光其实只等于一天

人便老了,过后连回忆也没有

只记得一个疯子一个追小偷

被杀死的工友和不远处山下的

乡村里过节时炸响的鞭炮和火光

一个一个的春夏却有点眼福

斜睨门外山地上不成器的麦子

像我脱掉的头发和松驰的鞋带



2021/6/26


药和枭的拼贴


晕乎在别人头脑

是旗帜,但我知道

那是树,它遒劲的枝上

攀着大枭,像欲张的号角

采药人告诉我,它性情暴躁

我却想,他从山土挖出植物时

药草是新鲜的,要炼制

枭,在白昼是盲人

夜晚的漆黑中,森林的阴暗中

目光成探照灯,如有力的臂

当它站在我的手指上

察看四周,那采药人说

猛禽难养,估计它的野性

不可能将就我的私秘

见它再到星空像轮子轰鸣

而采药人在白天,挖到了

像人参似的一长串闪电

我问他啥好药?他说

枭现在睡了,晚上你去问它

若等到天黑时,我不知是否会

打开月光和树影敷着的门扉


2025年9月22日星期一


不顾书架的午间


又是午间,右侧玻璃窗悄然存在

开窗吗?会惊着来觅食的斑鸠

就让斑鸠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手,伸向一册美术史,却怀疑

这些老生常谈如烧糊的饭菜

放下;坐着想那棵窗下的红豆杉

它华贵赐福,但自己不知道

就像我的诗发表后,不知读者

那么我就静坐一会,如同修行者

从外部的空气,回到内心的高塔


2025年9月25日星期四


致“肖二圆舞曲”


清纯所起源者是个谜。

——荷尔德林


1927 年,他在肖邦的钢琴赛上

得了阑尾炎;神旨、谜语

叫他转成作曲。战魔的炮火连天时

他的《第七交响乐》诞生了

血腥、饥饿、死亡的证词

音乐在天空呐喊;我省略点

后来,尤金娜回信给暴君

视其为罪人,她近似自毁者

他的头脑,便像蜗牛煮于沸水

但命悬一线的时段过去了

他的圆舞曲是种自信优美的旋律

我看见托尔斯泰的娜达莎

在《战争与和平》的舞会上飘扬

少女,如同音乐一样永存

你问他战战兢兢的一生

怎么超出《见证》而光彩

神秘的事,回归荷尔德林的隽语

纯洁是埋在泥土下的白桦树根

且促使我的诗歌,变成白鸽

和奥德修斯插在大海边的

咒符的桨,于是太阳升起来了


2025年10月3日星期五



中秋节日记


白天只说蓝天

它折射在我灶头的水壶上

连黑胶木把柄都有色斑

但中秋多彩,黄叶之树和虫声

不会把颜色抛到我的五楼

我便移动视线,去看

太阳能热水器上的天空

湖绿、群青、钴蓝,乌木般的鸟群

飞过,水墨苔点的写意

我在等待天黑,圆月东升

想到光污染会让赏月无趣

古代的中秋,沙漏缓慢

月圆时,苏东坡想到白发如潮

想到用三千强弩射低潮水

真有股爵士乐的张力

今晚,我有意独坐园林晦暗处

观赏纯粹的中秋月,细察它

像裂隙的青花瓷碗,不合时宜


2025年10月6日星期一

熙宁六年,苏轼中秋节看钱塘潮作五绝


夜曲


十五后的月形还在亏损

谄媚的机会要过去了

你不必前行,你抓搔月光般 

渐稀疏的白发,这种时态

音乐、蛙鸣,都可以打上句号

如那一片片被房地产侵占的稻田

在伞状床头灯的光束下合上书

那坚实、异质的文字就闭着嘴唇 

我孤寂无聊,窗上也没有雨声

就是夜雨积成的水洼,也只

照见我少年时的身影,但亲人

都早已过世;转念明亮的事

今早,三个女孩,在城郊的荒草中

摘了红、白、蓝的无数朵牵牛

倒扣着摆成矩形图案,精致、完美

地面就熠熠生辉了,好比仪式

祝褔自己的末来;我见她们

蕾丝的裙裾飘扬,如虹和银河

但那钟点是早晨,此刻空气漆黑

我的笔尖像昆虫,肩负着寅夜的

灌进窗棂的黝黝秋风和初寒


2025年10月18日星期六


说霜


稠密人烟里

霜怎么存活呢

少年时在白马庙的田沟边

霜是正当的,它和稻草、蛰虫

沾在一起,结成我喜欢触摸的

糕点或粽子上的糖膜 

一旦它和我在夜间做梦

霜站起来就是庙中的白马

我赋诗说白马应取名“霜”字

但它一溜烟,就成往事

此时说霜,是城市人的幻觉

就像我姓z的朋友

他成大画家之前

在公园管理哈哈镜赚钱

若这时假装有霜

我们便是,面对着

或走进哈哈镜里的荒诞形象


2025年10月23日星期四


清闲晨光读苏东坡


朴素的游鸟

到窗上叽喳导读

手头是苏东坡的诗

写到《郿乌》的往事

杀人如麻的董卓

以为敛金如山

可以养绿荫和晚年

但失势后,暴尸市井

守护的兵丁,在他的

肚脐上点灯。这是

吃得肥胖的因果报应

诗人讴讶了血腥的典故

史鉴的丸药,皇党不服


2025年10月27日星期一



地摊得旧书


“是我走的时候了,妈妈,我走了。”

——泰戈尔


一本郑振铎译的《新月集》

久困却无端来到我手里

都是繁体字的直排版

让读诗的心灵有点别扭

但我读得懂,难字兼内容

这册书装潢好:线条勒橙云

新月像金黄的豆角悬空

我爱惜这本老式样的诗集

想到收藏家架上的古董

而在一页灰蓝色封面下

是彰显母爱和童真的名著


2025年10月28日星期二


阅读心得


一首好诗,让我在火焰和冰里呼吸

说得严峻点,就是跟着巨人走路

让起伏的地形和船桨的划动努力着

但别太高昂,青苔、兔子和树影

仅是些浪漫时段的歌喉而少外倾

想想若被吊在梁上无人松绑的悲凉

表演暴力投射让正义倒地,戾气

又想另一渠道,音乐和月光与偏僻

我在冬夜遇上矮小的莫扎特以及

布鲁克纳的《第七交响乐》,得到的

羽毛将借我一只鸟的行程和自由

树木、山峰、沟壑,写到这里

好诗所赐,将像躺椅和波涛合谐

休止符随指挥棒歇下;济慈说的

诗是消极感受力,我说,诗在滑翔

若羊皮袄御寒;外行说完就回头

隐藏了反抗和橡筋的弹性,如此

我们没有把面具和铁器搁置着

诗当然还在,若钟磬清越敲响 


2025年10月31日星期五



无端飘过的纸张


他在野外骑行

路途越走越远了

到坡顶的时候

他看一眼棕色的树木

遮盖着丘陵,下方的田畴

绿的,再远是钴蓝的海

梦呓般模糊的地平线

这时,他不用蹬脚踏板

车速便往下滑;忽然

车轮前有一张白纸

横公路飞过,弧鸢般翩跹

是情书,是告别的信件

还是疙疙瘩瘩陈述着

人际说不清的事;那时

不像现在有网络微信

这页纸竟在无人区荒诞漂泊

一定有心灵的留痕

手写体,性格、说事

猜此郊野,不存在欺诈和阴谋

也不存在温存的诉求

纸张翕然消沉了

他骑行继续,心里生出苦涩

仿佛那页纸和自己

都想离开人患,驰辞不归


2025年11月5日星期三


桑树故事


那座高耸的蓄水塔

我往上爬,像到一面镜子中

但与照影无关;而是飞身

便攀到旁边的一株大桑树上

如篷的桑树,叶肥,喂蚕最好

但这是桑葚的春天,鸟为此嬉闹

天空像蓝白色序幕包裹着我

我吃桑子高高在上,紫色的嘴唇

欣快的眼眸 。还触及了其他

窗户那么低矮,蜜蜂嗡嗡

如泡沫沉浮,再看花台

像幼儿园的色彩和杂陈的歌声

我呆在桑树结果时,度过一季

夏天秋天冬天,桑枝光秃如指爪

透露出蚂蚁和麻雀的巢穴

让我的行动重复回到水塔上

和倒映的月亮星空在一起

这确是少年偏执的叙事

钟声敲过八点十点,后事皹裂


2025年11月6日星期四 


不为避寒


那是有金马符号的广场

人去了哪里?天寒冷吗

雪没下,鸟都代雪花飞翔着

仍有人固执问,人去了哪儿

回乡了,跑淘生的码头了

我隐然用歌曲,赠送自己

仿佛驾驶车轮带我回家

成了故意隔阂的人;合拍

隔开青苔,隔开审美交流

挨近黎明时天气真降温了

我想:也好;一个人呆家里

像呆在深山中,如此这般 

便不会被裹进和逢迎自恋的

疯子。遭他告密过很多人

父辈和买香烟者及唱戏的

于此,我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如同一个草料不缺的马厩

我可以在里面尥蹄子且嘶鸣

或许还可以踩着诗歌的石头

去天蓝色的路上放纵且冥想


2025年11月19日星期三


虚妄


在这个空气变轻、起重机变轻

其他重物变轻、路口的交通灯

和噪声变轻的中午,肉体们

多么像团团废纸。我要审视

或辩解什么?都不必。意象是

一片结在安全处的蛛网、灰的

任何旮旯以及树枝的隐蔽处

当回头看死者时心悸的半途

石头在河水里,游隼在天空

它们觉得可以互换,却懒得动

于是,我和稻草人和冬眠无关

只在结茧的阳光里,抽丝如梦


2025年11月23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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