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四期(冬卷)
栏目主持:草树
主编:唐晓渡(轮值)/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子梵梅,诗人。著有诗集、诗文图集、随笔集、摄影集若干本。现居厦门和丹麦哥本哈根。

子梵梅的诗



失传的慢

葛丽特在灯下打毛衣
给她未满周岁的外孙女

除了织针不同
花纹甚至指法我都熟悉
我想对她说
小时候我织过围巾
大概是她正在编织的婴儿衣裳的大小

但我最终没有说出口
关于童年的乐趣,关于乡村之夜
现在都消失了
我是要跟她感伤地回忆呢
还是愚蠢地说“如今我们发展可快了,没人再用手慢慢织毛衣”

夜出奇的静
有几次恍惚间回到十一二岁时的乡下
时间耐心等待每个人
真的奢侈啊,在这里
一天大约有48小时
一针一针织进毛线的缝隙

细微的雪落在屋顶
融化后滴落屋檐下
快和慢不存在相对论
如果没有古老的沿袭
光阴一词尽可以失传



另一些夜色

夏天我曾写到的乌鸦
由于夜晚提早降临而噤声
四点下班的人
自行车浸泡在夜色里
水边仍然不乏跑步者
跑向无边墨一样的下午

第一次领会有一些夜色
不是汉语中的黑暗
从天文地理学说
它仅仅出于地球对宇宙的理解
从诗歌学说
湖水和灯火交相默契
湖水沉默多久
灯火就探照多深



怀望


起初只是一只鸟

黑白相间的身子

在厨房窗外的岩槭树上密集的绿叶间

跃动闪烁


起初以为仅仅恋这个枝头

想多栖息一会儿

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因为其实是两只鸟

不时交替站位,勤快地啄动

这才让我更加注意

并看见十几根枯草交叠搁置在树梢


很显然,这是一个家庭

丈夫和妻子(绝不会是兄弟姐妹)

也许刚刚结婚

成家后需要遮风挡雨之地


它们一整天都在默默劳作

同进同出

已经形成默契的天伦

甚至称得上老夫老妻


每天我站在厨房偷看它们

同时担心被它们发现

怕因此取消决定另找它处

所以每次都特别小心

相信它们并没有发现我


第五天,我从楼下上来

没有看见它们的身影

整个下午,它们没有出现

第六天仍然不见踪影

今天第七天

那些架空的干草还在——

没有理由啊,就这样放弃

那搬了四天的建筑材料

有如一座神圣的悬空寺


我出神地望着那个地方

真是与它们无缘啊




每一个恣意的夜晚


每天半夜直至凌晨
年轻人骑车从窗下的大街呼啸而过
他们高谈阔论越过窗口
或者肆意地大声唱着歌
能听见自行车链条欢快的嚓嚓声

那时我一般是半躺着看书
他们在夜半的喧闹
并没有带给我烦恼
相反我要感谢带着露水的年轻的叫喊声
陪伴我的失眠之夜

他们活力十足穿过黑夜
如果不是我看了看时间
根本不知道这是人们沉睡的时候
大声喊叫或唱着歌远去的少年
你替我把青春献给漫长的黑夜和短促的人生
我倚靠在床边为你们击节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谢谢你,年轻人
喧闹带给我后半夜的力量
放开嗓子吧,我的窗户敞开着
它迎来每一个新日
让我在晨曦里沉沉地睡去



忘川

早晨五点,透亮的光
照在衣柜上的一叠衣服
加深陈旧的牛仔裤的蓝色
举城落入他们自身的睡眠
一个汉语诗人醒着
对着百叶窗缝隙倾诉她的困顿

夜梦里浸湿的鸟翼
马不停蹄的思虑
关于未知世界的末日
都装在迟钝的身体里

但是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有一刻幻象如真
在铺满红花的供桌上显现
我追随而入,与光游戏
裸露胸襟,诚如赤子

这个早晨,不要把乌鸦的叫声
写到最后一行
而是让它贯穿响亮
让它追随我的惘思



汉斯与山毛榉的故事

汉斯有一段时间经常睡不着觉
因为夜空中彻夜传来“哔啵哔啵”声
我问:“为什么?”
“山毛榉在春天的夜晚打开树叶的声音啊!”
多么欢天喜地的一句话
也像汉语欲毕其功于一役

汉斯住在一座山毛榉森林旁
每个夜晚,千万个快撑破肚皮的嫩芽刺破夜色爆裂开来
那降临的炮仗把他吵醒了

这是我听到的最值得醒着的
人类的失眠故事



陪姐姐看落日


拉尔斯放下电脑上的活儿

匆匆站起来说

现在他得出门

陪姐姐去看夕阳西下


啊!这是为什么?


“就像你妈妈要去寺庙拜佛一样,落日是我姐姐的寺庙。”





但可以停下来


要学习的很多

要发明的很多

要提高的很多

要赞美的很多


但可以停下来

就这样原地踏步


乌鸦和喜鹊同在一棵树上

没有更深奥的寓意

我们,宇宙的一粒细菌

足以停止追求

让地球自由滚动

让我们活过自我





玻璃窗是一座影院


在一个爱尔兰人开的酒吧里看欧赛

男人有节制地喝着啤酒

有节制地高兴或失望

有些无趣,有些优雅带来的动人波澜

女人也有三两个,穿梭其中

像是看球赛又像是来一段插曲


天暗得十分有耐心

夜幕要到十点半才不情不愿地降下

白昼苦长,一天用来三思九省还绰绰有余


从一扇打开的窗户玻璃里可以望见闪跃而逝的骑车人

想起一个久已不用的词

哦,风驰电掣。

哦,说时迟那时快。

当我写下它们时,一切显得太慢了


远在万里之外的朋友要我向北欧约稿

我说怕只有安徒生投稿

这则约稿童话还在玩笑中

玻璃窗里已经倒塌了一座科幻般的影院

又建起一座更加簇新的科幻般影院





资本主义国家的乌鸦


资本主义国家的天很蓝

中东妇女很多,她们来自伊拉克和叙利亚

头巾下乌溜溜的大眼睛

像沉默的羔羊,却在背后捕捉着黑色的光


不远处蒂沃利乐园的摩天轮被抛向高处

旋转后落向深渊

年轻人尖叫着

欲死欲仙的快活使站台轻微抖了抖


乌鸦很多,叫声从头顶掠过

它们在这里没有寓意

在丹麦,乌鸦只是鸟类的一种





在遥远的异国想起父亲


天太蓝,乌鸦欢叫着

汉语噤声。等红灯的间隙

骑车的父亲与躺在面前铁斗框里的孩子逗趣


尖顶教堂的阴影颀长

很小的一部分歇在我的脚上

轻风微凉。在湖边

我们争论水里的动物是鸳鸯还是野鸭

没有结果。

身边快速穿过跑步的身影


我有几秒钟的发呆

我想躺在自行车前面的铁斗框里

我想让父亲在遥远的墓园醒来逗我一回




在火炉旁

木炭持续着温润的红焰
拨动炉火的老姐夫蹲在炉火旁
像一个老汉在安享暮年
像叶芝守着那首有着深深皱纹的诗篇

但当他站起来
他其实是健壮的
虽然接近70岁
林子里各种垦荒伐木修剪之事
无不拿手又利索

他起身穿雨靴
今天冷雨湿了草坪和松枝
他要去把几块石头从池塘边搬到门口
需要垒个炉灶用于晚上篝火取暖

我接替他的位子
在炉火旁坐下
位子比我想象的暖和
令人不舍离开
似乎整个世界并无寒流

适合来点小酒
不过这里不是中国
只有葡萄酒和接骨木花酿制的甜果酱
至于故人,似乎老死于汉语里
搜索一阵,竟无一个踪影

越来越没有可资怀念之物
未知好事坏事
少一些怀念,少一些回忆
难免孤独
难免少一些牵挂



2024-2025写于丹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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