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四期(冬卷)
栏目主持:草树
主编:唐晓渡(轮值)/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赵雪松,曾用笔名雪松。1963年出生,祖籍山东阳信。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诗歌创作。曾与友人创办民刊《诗歌》。出版诗集《雪松诗选》《前方,就是前面的一个地方》《我参与了那片叶子的飘落》,散文随笔集《穿堂风》《我的徒骇河》《大地书写》及书法集多种。诗歌散文作品曾获齐鲁文学奖,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齐鲁散文奖,《诗歌月刊》探索诗奖,鲁竹诗歌奖,后天诗歌奖,28届柔刚诗歌奖等。现居山东滨州。

赵雪松的诗


看电视

我和小孙子一块儿看电视,
我们看见一名男子
牵着一只小羊来到大街上。
突然,男子一脚踩住小羊的脸,
顺势一刀刺进它的脖子,
动作干净利落,仿佛那是一件

不值得费劲的事。
一刹那,我急忙捂住孩子的双眼。
他没有看见这一幕,
他只看见那双皮鞋,又大、又亮,
只看见那只小羊走出去时那么轻快
甚至有些快乐的脚步。
孙子挣脱我的手,疑惑地看我
就像那只小羊没有来得及表示的疑惑一样。



物资交流大会


秋天是享乐的季节,

秋天的谷仓里藏着死亡。

我在秋天北方的小城里闲逛,

寒冷使我缩紧了肩膀。

在遇见死亡之前

我先遇见了昔日的情人,

她是一道甜蜜的影子

在路灯里闪晃,

她是年轻的额头上最深的刀伤。

她使我相信

死亡是落在城头的晚霞,

死亡是一把忘在家里的钥匙,

打不开门就回不了家

就像我现在一样。

死亡更像是拉我进场看表演的那帮莽汉,

他们坦胸露背狂呼乱喊,

像被死神灌了迷魂汤。

在遇见死亡之前,

我遇见了劳动压抑的情欲,

物资交流大会的舞台上,

一群毫不羞涩的乡村少女

把鼓胀的乳房捧在手上。

她们生硬的舞蹈在认真学习色情,

但更像一群孩子在河里洗澡、嬉闹。

当她们叉开双腿集体展露她们的私处,

我看见死亡像一条条肥美的虫子,

从那儿爬出来——

它爬过前几排座位,

爬到了我的身上,我的根上。

我遇见的死亡把我打开回到家里,

舞台前那盏最亮丽的月亮

躺在了秋天死亡的谷仓。   

  

                  

两位母亲


早晨,趁人少安静,

一只灰喜鹊在偷啄一辆电动车上的

挡风棉披。

它把一道小缝隙啄破、啄大,

把里面的棉花叼出来,一片又一片。

天开始变冷,这位母亲要用这些棉花

给自己的孩子铺一张温暖的床。

此时,我正在一家早餐馆里吃早餐,

透过窗子,看见这一切。

从电动车摆放的位置我知道,这车是

餐馆服务员的,

而她也是一位母亲,

她接送孩子上下学,那挡风棉披可以

遮挡冷风。我突然想把喜鹊母亲所做的一切

告诉正在忙碌的服务员母亲,

又突然犹豫起来:我不知道怎样做

才是正确的——或者,唉——我不知道。



装卸工


一名装卸工在庭院中央洗脸,

这是他下班后

每天要做的事情。

满满一盆清水,

被他用两张大手撩起来,

水花四溅。

他的嘴里发出

畅快的“噗噗”声,

盈满了整个庭院。

他洗得坦坦荡荡。

他是一名卖足了一天力气的

体力劳动者,

他无愧于这一天,无愧于这盆清水。



病房纪事

10号病床咽气时,
我正躺在11号病床上入迷地看书。
悠闲地翘着腿,
翻动书页——疾走的脚步,
死亡引起的小小骚动——
直到有人哭出声来,我才恍然:邻床死了
就在我两米之内,
完全不像在书页里
那么缓慢,像永世的慌乱。
这时,我高跷的腿才不由自主地放下来,
仿佛对另一个世界
有些不好意思。



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我已不再年轻。
天色越来越暗,云像长出双腿。
不再年轻是一种节奏——我漫不经心地走着。
要下雨了,路上的行人开始变得匆忙,
他们感染着我。
我已不再年轻,我只想着这事,同时
也想着——要下雨了。
奔跑有两种选择:躲起来,或者是在雨天欢呼。
就在我犹豫之间
第一颗雨点,硕大无比
落下来,打在我再次变老的脸上。


飞机上

机舱里只有一个座位属于我一一23A
窄仄,拥挤,双臂不得伸展,
与邻座共用的扶手小心翼翼。
机舱窗外却云海茫茫,山河辽阔。
我看见它们,我兴奋但不能
手舞足蹈一一这是我的处境一一
我只拥有一个座位同时拥有云海山河,
它们在我眼中翻腾着、延伸着……
但总有个声音提醒我:
机舱里只有一个座位属于你,
——这是两回事,但也是一回事。


望星空

冬夜,我从烟雾缭绕的牌桌上出来撒尿,
冷不丁抬头看见星空:
深邃、辽阔、触目惊心。
就像一个死去多年的人
突然出现在眼前。
小时候,星空里住着神
——我可以说出心中一切愿望的神,
后来音讯全无,
尽管星空始终横亘在头顶。
此刻,那些仿佛施过咒语的星星,
謎一样颤抖,就像骰子在桌面上刚刚落定。



梅香墓

梅香是我同学的姐姐,
四十年前她是县城漂亮的女护士。
她死后被匆匆葬掉,
墓碑上“梅香”两个字潦草、零乱。

我在墓园里上坟,
无意中看见她的墓
心头一惊:当年为爱和名声
而死的梅香,
那么年轻,那么自私,如今像是个传说。

——不能指责亡者,
或许当年她不能分辨爱和名声
到底为哪一个而死;
或许她分辨得很清楚:两者都值。

我不知道爱和名声能存世多久。
我只知道梅香墓碑前的小野花
为什么愿意年年开放。


广福寺

跪在佛像前我时常走神。
我抬头看佛,佛说
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我知道你年老的妈妈日渐呆傻;
你外婆一生做好事却死得那么痛苦,
腰烂去一半,骨头露在外面;
你门前小河干涸多年也不见有清水流来;
有人把你家老母羊买去
仅仅因为它肚里面的小羊羔鲜嫩无比……
我知道你想救他们。我也知道
你什么也救不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到我这儿来——而你那里
已经为我准备好了床铺。



小动物之爱

相比狮子老虎,我更爱小动物
比如猫、狗、麻雀等等。
在严寒冬夜我会把楼道门打开
免得它们被冻死;
我会给它们送吃的而且要放在
它们能吃得到的地方。
我做这些的时候总是悄悄的
不愿被别人看见——我是个大男人
我原本是应该爱狮子老虎的,
(我所受的教育也如此)
但我更爱身边的小动物。
它们同我们生活在一起多少年了
谁能说得清?!
我深信我们命上的一些东西
就藏在它们的眼晴里。


在塔尔寺

在高原上我气短、胸闷。

跪在佛像前,那口气却喘了上来。
我先为自己和家人祈寿,
又为同来的伙伴,还为天下众生,
包括我不认识的,和与我有仇的——
我为自己感到满意,
因为身在雪域高原
我的心胸好像变大了。
最后,想想没有落下什么人便起身

离开了祈寿殿。


评论 阅读次数: 82    赞: 0
昵称: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