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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角羊
浑身正确的女主人 用石头煮汤,说是喝了补脑。 (我喝了,果然读懂了《易经》)
她的清炒哲学,忘了放盐, 我吃出了云的味道。
去动物园,指着那只 假山顶上打坐的猴子 她说,那是她的人类学教师。 (其实是一位远房亲戚)
她看我像看一头羊, 黑不溜秋的羊,长着一只独角。
她说,亲爱的,你的正义论 早就过时啦,因为法官们 一夜间进化到了鳄鱼。 (猴子尖叫着钻进笼子)
谈到进化论,她抚摸着浑身羽毛, 呷了口美学的红茶。
我哀求她不要飞走,看在 蛤蟆在月亮里找不到镜子的份上。
我的独角痛苦地伸长、弯曲, 然后指向了自己。 (浑身正确的女主人背了首唐诗)
轮回村的浪漫
我对一只蛤蟆一见钟情, 决定娶她并向月球移民。
她趴在荷叶上,说她的前世 是一头猪,被杀的那天清晨, 星星像泪珠滚滚落下。
不想再有后世啦,但是 得保证不死,是吧亲爱的猪?
我拱了拱她的后腿,说 我的前世就是一只蛤蟆, 不小心被一条美女蛇吞下。
不想再有来世啦,但是 得保证一直活着,是吧亲爱的
蛤蟆?得保证活着,来—— 跳上我宽阔而多毛的背脊, 去到百米外凶险的村口,等风。
飞越这千年的轮回村, 在月球表面涌起动物园的狂喜。
天坑
她的童年耽于非人间, 譬如,一个黄昏她走向天坑。
天空低垂,能摸到 那上面微微刺手的绒毛。 草丛和灌木丛里, 柳仙和狐妖发出摄魂的轻笑。 而那些高树的枝头 蹲着鸟人,呱呱乱叫。
她在山顶的边缘停下 看见了冒着轻烟的圆形大坑。
借着微光,她看见了 那些高矮参差的精灵, 红的、黄的、绿的、蓝的, 或坐或站,围着大坑 大口大口啃咬着白玉和黄金。
于是饥饿的她走了过去, 惊走了这批饕餮的精灵。
她坐在坑沿直到黎明, 直到一棵梨树接管她的身体 (哭泣之树,因为露水 将收集她未来的全部悔恨)。
多年以后,她俯瞰自己, 会看见天宫的倒影 在天坑深处生长,幽幽发光。
我需要新闻
新闻的切片切割一首诗, 切到“玫瑰”这个词的时候, 女主人醒了。
梦就在这个词里,在流血。
——我需要新闻 以及它缝缝补补的现实, 因为诗需要痛,痛过就舒服了。
“早安。”我朝女主人 打了个响指,点开“冯站长之家”, ——西藏地震了。
我感觉到词语的震动,裂开。
“早安。”她笑道, “太冒险了,你何不 去行星上写诗,写有羽有毛的诗。”
噢我忘了,她是天空的女主, 空中花园里跳跃着的 真实的蟾蜍——
也一直在诗里跳着。
但我需要新闻的引力 将一首诗拉回不安全的地面。
——在破破烂烂的现实里, 女主人做着梦, 梦里,她是人类,也是玫瑰。
别煮我
一头熊与我眉眼过招, 风紧—— 我骑电驴溜之乎也。
关键是它使用了媚眼。
用红酒煮我的话, 我会停留于五分熟; 要是用子宫…… 我一定熟到烂透。
半空垂下的一条花蛇, 要与我谈诗, 我夹着《理想国》溜之乎也。
它的籍贯是伊甸园。
还是吃瓜吧, 顺便让脑袋怀孕并在僻静之地 生下一头凶猛的雄狮。
一日
早上,我撬开 你睡衣下的裂缝, 没有散尽的梦,像摇摆的狐尾, 像一个赤条条的“希望”来不及遮掩。
中午,裂缝变蓝, 蓝色中有一把转椅, 你坐着,坐在你的深处,越坐越小。
你说:病是你的家。 你说:这一切毫无意义。
可家里不是空的, 骨骼的森林光线充裕, 脂肪的池塘里,鸟在游泳。
“意义”不是问题,问题是 午后的红茶你喝了两个半小时。
而且我看见了 你话语中的莲花, 我闻到你说起柏拉图时红烧肉的气味。
晚霞灌满裂缝, 一个彩色的你探身朝我呼喝: 去,成为你的“存在”!
于是我跑进一条狗的身体:我是你的。
树桩
钢的气息日益稀薄了, 锯掉的一切,忘了吧。
喜雨降下天菜, 鸟屎送来兰花的种子, 葛藤,这不要脸的摸我的身体。
从屁股下钻出来的 是谁的新枝,榆树?杨树?
朋友们入侵貌似安慰。
毋宁让蕨菜从我的裂缝挺起, 好过柳叶遮蔽我的残躯。
女士,请用多肉来干预我吧, 如果非得解体, 就将我建成一座昆虫旅馆。
活着呢,怎么着都是活着的快乐。
醒来
半醒的我在床上: 时而大甲虫,时而小海星, 时而穿睡衣的云,时而滚落山坡的巨石。
至少三四个梦的残片: 飞跃银杏林,蛇群中行走, 杀黄蟮,与太平间女士强行交欢。
醒来的我选择从床的两边 流下来,一边浊水,一边清泉。 浊水去浇灌郊外的菜园, 清泉洗我的耳朵,以便听到百里外的鸟鸣。
到处传来好消息—— 前,孔雀的舞蹈;后,乌龟的奔跑; 左,蛇飞天;右,虎跳涧。 尽管门窗紧闭,我的房间 仍是一只混沌兽,住着快乐的中央大帝。
穿墙而入,破门而出, 环绕着我,一个曙光透映的工地。
他们要为我造一个今天的雕像, 他们是今天的每时每刻, 他们小如跳蚤,大如撼天动地的大罗金刚。
倒退的喜悦
高烧一万度的语言装置 启动的反作用力 将我抛入稀薄的老空气。
倒退,一点点加速。
两侧掠过的 虎豹和鱼虾,池塘和山脉, 无限缩小的人类, 急吼吼的 被未知席卷的那些老东西——
大容量的慧星 撞向云烟蒙蒙的实验基地。
管它呢,我倒退。
直到身后全无一物, 直到无风的蓝色空间 让我绽放,顶生的 是白日葵,腋生的是彼岸花。
我凭虚,忍看未来的爆炸。
失眠夜
一团火在房内绕圈, 焦化的床和橱柜, 砸在墙上的红色铁锤。
一团火中的美人 谄媚我的不睡, 要不去野外来上一杯?
深夜酒不是梦中酒。 一大波的鬼 蝙蝠状挂在墙上装睡。
抽屉里的硬币 长出蝇翅, 飞蛾的一生止于当止。
羊群在天花板上 吃草,和草中的烟子, 快来吧我的黑山妖姬。
着火的凤凰在屋外 绕圈并噪鸣, 展开浑身的原始森林。
第五人称
出门时一只眼睛在前额睁开, 我看到的一切哆嗦着, 生怕匿藏的蛋在凌厉的目光中孵出怪物。
坐下时压住一条尾巴, 四野里发出的连绵惊叫 让我以为这盘起来的生腥玩意儿有十万里长。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离我近,甚至就在我身上; 离我远,飞着爬着向我作各种方向的告别。
难解难言的纠缠,好坏难分的情感, 泡沫似地将我淹没, 又银铃般散开,留下一波波饱食者的嗝声。
我将用第五人称与之交流, 天上的男耳朵、地上的女耳朵纷纷竖起, 空气里一条巨大的舌头将我周身上下舔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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