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奔向了他的自由

哭也没有用了，亡灵奔向了他的自由

八年前的雨透过我捏紧的拳头

诠释了眼泪。一个哑巴在葬礼中学会了哭

老去的谎言如碧波潭，天空与深水一样蓝

外婆说蓝色的潭中有水怪

她去潭边洗菜会对着水说话

高风崖顶上有鹰，外公在崖边抽烟

掸烟灰的样子像在往人间钓鱼

他看见过老虎，王一样的步态朝他走来

没有人相信他只有我——

后来他死了老虎也从山头绝迹

碧波潭飘着无数个世纪的老天空

只有云还在上头奔跑

水已经流向了水的虚无

祖先走向他们的祖先

每一个不想死的最后都会死

哭也没有用了，亡灵奔向了他的自由

浓灰

庆祝之声一向疏远这里，它静而顽固

墨色曾对它揉皱踩扁

如果这也被某种势利和虚无主义剥皮

群山之骨便会在包装中退步至野蛮

只剩下少量的人，极少。且将会突然撤退

埋它入远古的深渊，想象将吹伤片片树叶

绝对自由的纯，进入它绝对透彻的自我

它有它永恒的无声，曾与人产生温柔回响

风在席卷，八面的风，四面的无声之虎视

给这刮蹭到只剩老弱，而我发现了那独立之美

一种诗，一种古典。用之不尽地示威

起伏、巨大的肉，长满尖牙的思想……

人在它身躯之上创造，因而毁灭也是二手的

二手之手，或借他者之手的手段排异，包装

当它要变成别的，它才是一种更美。

犀利的独创之梦，养出它古老恐怖中的寂静

没有人，没有非人，没有死

没有瑕疵漏洞，荒透了但空气干净

而我离开那儿，接受人之荒原带来的满头浓灰

响彻

两种轻微的动荡袭击这屋子

但没有发散

像一种行动突然响彻这里

没有情感。没有回音

他惊叫了一声，仿佛十年没有发声

声音用叹息弹回他嘴里

几乎同时又弹回了寂静中

像是寂静突然间

抖动了一下

玻璃已碎了但声音完好

声像一个人在这里

生活了很多年

它的孤独被一只杯的声音暴露

被长久的寂静晾在那里

等待另一种波动来配合

但又不能使他的脆弱

受到惊吓

它坐在那里，

清理空气中突如其来的一击

额头

我喜欢那些好看的额头。高高的，明亮

光滑又宽阔，在眉眼之上

对应下方那制造可怕或伟大语言的

柔软的嘴。实在非常可爱

如果搭配得体，还能让不够标致的鼻眼

显得伸展。

想象它出现在昏暗中的样子

像黑白照片中一个主题，最先夺目地展现

空气中简洁，大方。

自信又成熟

你必须有这么个额头

如果没有

你得有双漂亮的眼睛

我不在夜色中

雨气弥漫的感觉正是这个季节

味道是黑，微凉中有着反常

我在路上

长路二十里长出来一些灯

但我仍打开了手电

雨像毛绒瞬间

飘满这里

更多飘荡有着相似氛围

只是更幽暗，人更稀少

我在黑暗中，但不在夜色中

不远处星群在溶解，道路不胜柔软

像最后一步

这条路的方向仍是笔直的南北

一岁的时候我从这走向未来

我走动仿佛月之移动，两边的田野难以辨认

如此确定的是温柔的气味

具有声音的黑，具有失落的月色

而我走着

水声像一种问候

而我不在这夜色中

塔

一座塔有时会成为两座，当它在水边

塔尖定连接另一头

一样的塔尖

现在它的分身进入水

深入那发毛发暗的倒影

从水草与藻类固体中透出似真似幻

用我诚实的肉眼看到的缺乏一种情感，

进入它不真切的幻影才能看清它

水中的不是坚硬的，

水中的是痛苦

真刺入月中的永恒必须是倒影的永恒

因为一条鱼动人的倒影被击碎又恢复

是灵魂才有的能力

必须要摘除水上那半截的它

才能够升华这座塔，

水中塔是水，是我

我搅动这水中的温柔风格

看见像我的一个人

有时倒影的真实活出它自己

在灵魂的过分要求中扭曲

显然它是艺术，后来它又消失

没有一个实体曾破开这片水

幻影不足以使它屹立在那儿

一座塔从倒影那儿进入交错命运

一片被电击的水

光之晕绵绵不绝地交谈

你很难看清那电光石火中的浑浊

蓝色傍晚

花斑蝶飞过草坪，那时冬天

但此地盛夏

穿过立交桥就到了青春

这是另一个

我没见过的南投县

车带我穿过

雨后的芭蕉林

天空干净得强硬

使我打盹

透过晃动的枝叶

我看见他跟着树丛

追我

眼睛过来了

移动着

像曾经历过的某种梦幻

发出傍晚那

青春的蓝色

1997

我想我回到了1997

那时她31岁，冬天

天低得无法从窗户看见任何东西

她走进这里

与无数返乡的外地人一样

灰头土脸地坐着

等回家的列车。不断地晚点

不断走进来无穷无尽的人

她坐着，感到无尽的困乏

绿皮火车之头

之尾，吐着黑色的烟

仿佛长蛇

她即将见到我，她的女儿

一个7岁女童，体格结实，胃口惊人

与她五官酷似

2021年，我31岁，

穿过无数脸面遮罩，像漂浮泡沫的人海

跟着历经劳顿的市民

浪潮般涌进车站

昏暗，闹嚷，空气浑浊。

像是1997年的乘客仍滞留此地

这是另一个面目全非的1997

另一个茁壮的31岁未婚青年

啃着她的吐司

人影扭动着悲壮

像耳机里的马勒

但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水中

这儿的美不是美，是情感

我儿时把脚垂在河水里

接触那些石头

盯着水看，水一点也不透明

我看不清它的扭动

它从上面带来另一些城市的

气味，一些人

也在那儿用水。源源不断

超过我们一生

我把我的脚从那儿抬出因为

源源不断使他

太沉重了，水拉扯我的脚

它自己也没法站起来

水总是躺着

它内部进入太多浑浊

我盯着它不安的部分

它浑浊的眼泪

是个秘密

随一个梦流向深夜

水是夜的血液。你流泪时我看到

你的透明

而夜晚我们在海边

你背影湿润

水完全是黑的

雨在降落命运

雨在降落命运，

降落即兴的旋律

灰色原野的尽头

黑鸟般渺小的动物在移动

风是没有方向的

枝叶们一律在胡乱地摇头

有时候云会突然碎掉

在树冠之上

仿佛散开的雾气

雨因为细密而显得忧愁

草地是干净的

被雨覆盖的地方都干净

但四处没有声音

只有雨在降落

一种温柔的寂静越来越大

从草地上升到空中

雨从那儿降落命运

降落绵密的旋律

马

在湖边看到一匹马

突然它一动不动，像围栏中的摆设

但眼睛是活的，非常像人

在那样的眸中你没法生出怀疑

他的眼干净得像草一样没有灵魂

马眼里万物公平，时间没有涟漪

鲜有那样的眼神总在保持恒定

在那儿世界是单纯的

没人能改变它眼眸中的潭水

在牛马交易市场

它们的俊朗被整齐地拴着，标价出售

像任何一块肉那样

拿来讨价还价，

在这个时代已没有千里马

我见过愤怒的马走上大街，而暴力使它放弃

迫使它返回栏中。它走得缓慢

仿佛已提前死去，只剩眼仁中无辜的清澈

望着陌生疯狂的世界

奔跑的欲望还在铁蹄中涌动

有时我热爱一匹马胜于养育它的草原

胜于望向救赎与欲望的大多数人脸

我们会说，你看它就这样死了就这样

度过了一生

那匹马死在了路上它的肉已经没法吃了

它的美不值一提

而我将感激它淌过的伟大河流，那些

草原的丰满或贫瘠，在它那一视同仁

它们蹄下的浪花曾像温柔的风云

至死没有演变出丑陋的文明

那是我的马，本该是上帝的信使

它们在湖边走着，在天空或

雪山之上，像神那样走着

它的大眼睛移动在疯狂的平原

优美但不流泪

没有任何一个移动的天使这样冷酷热烈

马的一生仿佛黑夜的一生

我心疼这令人惊愕的无知和远被浪费的美

孤单的马圈中，马用它们的眼睛在跑

用身躯的想象返回出生之地，用死

在秋天那么高的云层下甩动四肢飞翔

马是不会哭的，也从不辩解

它的美空空如也

它的奔跑如此奔放狂野

一匹马是否从不知自己是马，在它身上

马的哲学全由不自知的完美而创造

完美而残忍，充满了浪费

马是善良的，马站在那里

身心高昂

不需要我这种赞美

都灵之马

她见识过没逻辑的风，还有她父亲

整个都被风吹老了，那匹马正感激它的耳朵

那儿有唯一的方向

欧洲的地图在它铁蹄上，而它去不了多远

马累出奴隶的面庞，但没有诅咒

沉重的沙阴魂不散地压制

从世界的起点到终点，没有礼拜日

这样的日子是死亡给的，为了验证

人能否成为神。现在苦难是一面镜子

而脸没有被照见的欲望

只有土豆中没有暴风，在水中无忧无愁地沐浴

当他俩坐在那儿吃着，一口一口

滚烫地剥开，耐性差点要呕出它的胃

又是土豆！而且只有一颗

堪称极致的贫瘠，几乎使灵魂无所不能

沙土从那边迁移到这边

又被带回那边

黑暗中这儿像星体的遗孤

来访者疯癫地自语，任饥寒邋遢着

寒冷着身体，耐心地再次点火

烧火，坐着，等土豆熟，吃土豆

出门，去风沙中……

马意识到这个使命的单纯

朝山坡移动它黑压压的身躯

沙团用风力甩动它的鞭子

漫天的鞭子飞舞，而人沉默着

马也沉默

他们已吃够了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