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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春光明媚,独坐偶成
宽衣,躺下,在河边,在早春的阳光下 啊,光阴、阅历、旧雨新枝 此时此刻,无山可登 无乳房可以裸露 无用而颓废
借光、借风、借祖国之一隅 借农历之一日 醉生梦死
2003.2.6
凝 神
这一刻我想起我的母亲,我想起年轻的她 把我放进摇篮里
那是劳作的间隙 她轻轻摇晃我,她一遍遍哼着我的奶名
我看到 我的母亲对着那些兴冲冲喊她出去的人 又是摇头,又是摆手
2009.3.10
红月亮
想起和父亲在大河里看见红月亮的那个傍晚 那是在劳累了一天之后。我们的腹中 空空如也。红月亮 升起在东边的山头上 为什么它变成了红色的? 带着这个疑问我和父亲望着月亮 不同于父亲和我 不同于流经我们的河水 在少年的我看来,孤悬的月亮是没有源头的 那一轮红月亮 那一刻,全世界的河川都归它 但只有流经我们身边的河水 在不一样的月光下,泛起小小的波澜
2014.5.9
二月一日,晨起观雪
不要向沉默的人探问 何以沉默的缘由
早起的人看到清静的雪 昨夜,雪兀自下着,不声不响 盲人在盲人的世界里 我们在暗处而他们在明处
我后悔曾拉一个会唱歌的盲女合影 她的顺从,有如雪 落在艰深的大海上 我本该只向她躬身行礼
2015.2.1
木芙蓉
如今我相信,来到梦里的一切 都历经长途跋涉 偶尔,借我们的梦得以停歇
像那些离开老房子的人 以耄耋之年,以老病之躯 结识新邻居
像夕光中旋飞的鸽子 一只紧随着另一只 仿佛,就要凑上去耳语 像寒露后盛开的木芙蓉 它的名字是借来的,因而注定 要在意义不明的角色中 投入全副身心
2016.1.13
顿 悟
两只喜鹊在草地上觅食 当我路过那里时它们默默飞走了 无论我多么轻手轻脚,都不会有 自设的善意的舞台
退回到远观它们的那一刻 那时我想过:当它们不啼叫时 仿佛不再是喜鹊 只是羽毛凌乱的饿鸟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认定 喜鹊就应该有喜鹊的样子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假定 如果巫师被蛇咬了,就不再是巫师呢
这些疑问,随两只喜鹊顿悟般的 振翅飞起而释然了。有朝一日 我可能是不复鸣叫的 某只秋虫,刚填进它们的腹中
2017.11.8
雨
每一场雨中,我看到的只是 雨的背影
它明亮的前额另有所属 我看到的只是拖泥带水 旋即进入大地的雨
我们在地上的日子何其短暂 每一场雨,都在为我们探路
那些被车灯照亮的雨 有着被惊醒的小兽的面容 而你,正是其中的一个
我所经历的每一场雨 是千万个不知深浅的你 一起赴汤蹈火
2018.7.23
劫 波
他们的症状都相似 憋闷,喘气,呼吸艰难 为了接上下一口气,宁肯 断掉双手去交换 没有度过这一劫的 像溺水者那样死去 “一条河,因溺水者而慢了下来” *
如果深夜驾车从那桥上经过 车灯中的绵绵细雨 像迎头撞上来的 另一个世界的赶路人 看得见的,是点点滴滴 看不见的,一落千丈
2020.3.30
*引自叶辉诗作《平衡》。
迷 失
在孩子的生日寿宴上 宾客们齐唱“生日快乐” 唯有年迈的母亲面无表情 她太老了,暮年 就像睁着眼睛打盹 她已饱经风霜 像玻璃窗上的一团雾气 她仍有执念 只是没有人能够会意 她容易迷路,每次都像 向人世发问:这是何时何地 人们面面相觑:这是谁的母亲 她太老了,像突然断在锁孔里的 半截钥匙,与另外的一半 再也难以相认
2021.12.29
平 静
战时,腥风血雨,死伤无数 鏖战间隙,一位指挥官自己动手 做起针线活,同僚问他 为何不让女兵代劳 “这样好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的笑近乎羞涩
老年彼得·汉德克 离群索居。喜欢针线活 有时不为缝补什么 只想让一根线穿过针眼 他修剪了线头,用嘴抿了抿 反复试过几次,每次 都功败垂成 他的双手沉重,他的目光平静 穿针引线动作既不能太轻 也不能太重,他声称—— “这是一个禅学问题。” 但这活儿更考验的是眼力,而非 经验、智慧 投针于水才是禅意
纵使满满一盆水 一根针亦能穷尽其底
2022.2.6
我曾何其有幸
在纸上,我写下: 我曾何其有幸 我想它可以是一首诗的标题
但我迟迟不能写出 如果只是示爱的甜言蜜语 那就太轻了 如果因为某次脱险 那只是侥幸 如果因为获得了尊贵的荣誉 那也是侥幸,何况如常言所说 你并未得到命运的垂青
但早已一次次脱口而出: 我曾何其有幸 在那些悲哀的日子里,我认出了 生命中永远不会被劫掠的部分
这首诗我终将迟迟不能写出 但我知道它将如此结尾: 我已历尽沧桑,我曾何其有幸
2023.8.22
大慈悲 薄雾中,太阳缓缓升起 天地间最大的慈悲,莫过于此 夜晚是个人的 朝阳属于众生 即便是干旱之年,冬日暖阳 仍然令人欣喜 如果,在这欣喜中 没有必须忍受的悲伤 我就不会像暖气片,在关掉开关后 发出骨节震颤般的异响 那少有的日子仍历历在目 和母亲负暄南墙下 我们的耳廓被阳光照耀 那样一种透明的红,好像那儿 依然是婴儿的肌肤 2024年1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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