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山水

我赞美我们身上虚拟的山水

它们的交融与差异

赞美一念

赞美我们之间正在发酵又注定隐颓的春氛

当代淑女

她从不留长指甲因为

五岁就开始弹钢琴

习惯用依云水熨衣服只因

经它治愈的面料更服帖

睡衣只穿真丝

听音乐怎少得了熏香

从小被要求：

吃饭不能咂摸嘴

走路要把背挺直

说话要看对方的眼睛

还得肯吃苦，有韧性，不抱怨

对金钱，千万千万要放下执念

对讨厌自己的人，须保持和善

别人可以趿拉拖鞋轧马路她不可以

别人可以表达愤怒和不满她不可以

别人可以少心缺肺而她得照顾所有人的情绪

别人逞强，她让开

别人讥讽，她忍受非议

别人走捷径，她默默努力

别人追肥皂剧，刷小视频，在社交媒体发表高见

她扎进古老深奥的艺术

别人吹大喇叭，玩转流量，起高楼

她把冷门的艺术介绍给坐冷板凳的学术

单身时被嘲笑为不婚主义/眼光高/性取向有问题

结了婚，又被质疑为丁克/不能生/搞事业不管娃

若离婚？好家伙，正中看客下怀！

一万句毒舌浓缩成一枚金句：“这个女人不简单。”

凡针对女性的污蔑，都像砖头一样，打在她身上

活在社会的有色眼镜下

被卷进世俗的目光漩涡接受审判

在名著里见识过，亦在生活中领教过人性的弱点

最尴尬的，是清楚自身的弱点

还发现它们如DNA般

看透了传媒的肤浅，但无力阻止媚俗的胜利

深知世界的宝藏，却无法与他人分享

唯有在深夜，想想那些几千年来毫无进步的男性以及

甘于充当他们帮凶的女性

独自感叹：

人类啊，浅薄的人类！是否要走向毁灭？！

像挂在美术馆里的孤品，她

深邃，超前，昂贵

令人赞叹，无人懂得，无人认领

通辽山地草原

那首诗即将饱和了，总还有一孔涌不出；

那首诗永远触碰不到，只能无限趋近。

在它浆果色的核心，

马背的线条，拉动着地平线的节律；

在它难以丈量的边际，

光分解为最小粒的珍珠，

用稳而亲切的力，在狗尾巴草尖停驻。

我想说的还不只这些，

还有山地草原向天空捞来的斜片，

坐在斜片上，

缀满蒺藜的心，被暮色照射出

翡翠般的净化与甘饴。

我还可以继续这样说下去，

一切皆可形容，但草原无法复制，

就像那首诗，它保留的部分，

正是我们自身，

没有入口只有回声的陌生禁区。

英雄美人

十九世纪，美人从家庭走向工厂。

二十世纪，泳装革命解放身体。

二十一世纪，OL喝花草茶，敷SK-II前男友面膜。

二十二世纪，冷冻卵子立法委员会与人马座达成协议；

建立基因合作库。

二十三世纪，地球上已没有男性。

美人们用新型语言DIY人工智能男朋友。

其中有位美人结合古代的数据，

为自己编辑出一名AI情人：

“类别：AI可触型情人；编号XXX；

姓名：英雄；性别：男（“男”字为古汉语）；

属性：曾为珍稀物种，已于二十一世纪绝迹。

附注：此次绝迹，标志着两性世的终结和

银河世的开启。”

万象青木瓜

“我并非亡命徒，只是南北回归线之间的

周游列国者。在热带，我能时刻保持

游泳的状态。”

他喜欢舒展的水，警惕坚冰。他的宝箱里，

有地球上最大的圆；也藏着发黄的

缅栀子指环。

“忘了是哪一年，我开始厌倦巴达维亚，

把家搬到清迈。我修了一栋木屋，

推门是湖，削开的翡丝托着白鹅。”

在人潮似火的万象夜市，他的身世忽明忽暗。

“这边和泰国很像，但基础建设远不如曼谷。

要跨越两个世界，只需过一条湄公河。”

他讲泰语，英语，夹生的华语，一点点高棉语。

“我没见过雪，但并不好奇。雪是一种

妥协的中间物。你的北平，对我来说太遥远。”

我们吃青木瓜丝，生猛辛辣的

邂逅很快湿透了衣衫。味蕾在远古山丘睁眼，

我开始草拟身份的谱系。

“在广州，我曾想搞一辆最新款的凯迪拉克，

带初恋的小娘惹兜风。对了，广州是我到过的

最北的城市。三十年前，那里手表遍地。”

老挝啤酒吹轻了宵夜的气泡；

青木瓜之味，化为一枚鲜爽的钮扣，

钉入我的记忆。

从塔銮到夜市，浮生又一天。

“江湖茫茫，有缘再会。”

他用白话同我告别，

转过身，脖子后的“忍”字已褪色。

无尽

“你要去哪呢？”

在三江中国城，山东口音的司机问我。

“我也不知道。你看着办……”

他把老爷车驶向我未知的远途。

窗外，陌生的人们在滚热的绮縠里，

穿过烫金的空气。

看着被晚风涂抹的

一张张脸，我终将忘记；

一如他们会忘却，这条街上一晃而过

我的脸。

心中有一座空花园仍在做梦，

万般余味留连唇线，荡着秋千。

无尽东南亚，

无尽老挝，

无尽万象黄昏此时。

春城

要怪，就怪这南方城市

没头没脑的引力波

怪它周身，布满感觉的过敏源

怪她来时，步履太轻捷

风吹紫绸衫，粉荷舒展

三个人，从讲武堂

走到翠湖边

从煊煊日色，走进灯影浓稠处的烧烤店

“你回来吧，”

他们一再说，“回来，写一部属于你的

《回云南记》；或者别的，

你的山川，过往，江湖。”

她，定居北方的云南女人

他们，以云南为家的北方男人

——尚未相识的少年时，彼此的轨迹

就一直逆向行

她看看他，再看看他

博学的已微醺成小孩

自称早已不是小孩的，此刻更加小孩

各有各的可爱，各有各的沧海

说这是蓝色呢还是宝船

是向日葵呢还是洋牡丹

是“犹如故人归”，还是“当时已惘然”

噼里啪啦哔哔剥剥，心中珠子串成串

嘈嘈弹，伴舞烧烤架的炭火

三个人的账怎么算

奇妙的困惑笼罩着他们

糖水般，拖泥带水的甜

掺杂着一匙苦，两抹果酸，万千丝粘

她在烟火的缭绕下放逐了判断

似乎眼前的路，朝向哪条都是辜负

唯恐走太远，错失这一壶春醴

唯恐靠太近，睁开眼，恍然落木

只好碰杯，友谊万岁

并肩笑着，朝向不可能抵达的人生阈值

跳伞，登山，蹦极，划船

她的心哪

细枝儿托着绝世玫瑰，颤颤又巍巍

有一种想对全天下美好说“你好”并抱紧的冲动

“那么，就让我们跑起来，

穿过熟睡的城市，

迎着滇池的风，头顶星空，

不问尽头，不问意义……”

注：

犹如故人归：杜牧《会友》诗句。原句为“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曾被云南茶花烟引为广告词。

当时已惘然：李商隐《锦瑟》诗句，原句为“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交河来信

“全球变暖，冰川融化”

一千年后，总算有人开始忧虑

这些看似缥缈的大事

那时，我的城早已用荒芜回应

魔镜里的繁华

当然，这并不妨碍它此刻

躺卧在亚儿乃孜河

甘甜的胸口

今年的阳光中了头彩，屋后的桑树又长出

多余的新枝

后院太拥挤，我打算在黄昏时卖掉

她留下的骆驼

以此换来足月的酒钱

朋友，长安博物馆长带走了我的琵琶

绿洲那边，龟兹乐舞还漫游在老路上

你离开交河的日子

我迎着白葡萄的光晕

写下A小调的诗句

人工智能科学家

“我用AI创作了六百多幅画，

上个月，我的AI画展在伦敦盛大开幕。

你瞧，这幅画恐怕有超越人类的想象力：

火山在喷发，他却在旁边荡秋千。”

“流行音乐，也是我们团队的科研重点。

分析完数千万首歌的构成后，我们用AI写的歌，

登上三家卫视的综艺，

成功蒙蔽了观众的耳朵，达到了理想的节目效果。”

“至于诗歌，我早就腻了。

前两年，我用AI写出几百首诗，如今兴趣转向小说。

透露一下最新小目标：

明年，让AI来续写《红楼梦》。”

“所以说，AI太聪明了。

它刚诞生时，还像个‘大学生’，

通过几年的学习，它已是‘博士’了，

很快，它会成为‘院士’。”

“如此进度，人类怎么比？

我们需要尽快适应‘人机共生’，

让AI辅佐工作，成为日常。”

“科技是新质生产力，也能解放旧有的生产力，

使人类享受更多的闲暇。

科技发展，就是我们时代的主题。

我有幸生在此时，成为历史巨变的亲历者。”

“再讲句题外话：我应该是全中国

与AI对话最多的人。

它陪我聊天，帮我点菜，代我参加视频会议，

现在，我甚至尝试与它谈恋爱……”

他背靠皮沙发，双腿分开，

舒展的姿势告诉我们：

在AI的城堡，他是最幸福的孩子，

玩得起劲不说，还年年拿第一。

“那么，教授，”我问他，

“是什么动力，促使你

以饱满的热情投入AI研究？”

“因为孤独。”他仿佛预先准备好了答案，

无需沉吟，脱口即出，

“哎，我太太去世一年了。

我曾用AI辅佐她的治疗，

可惜她已癌症晚期，AI也帮不上忙。”

“女儿在上大学，有自己的生活。

我的时间几乎都给了AI。

当然，它没有辜负我，

我相信，未来会是一个更好的世界。”

公元2024年冬天，首都北京，

人工智能科学家放下茶杯，起身整理好

用AI制作的外套，

迎着掌声的方向走进会场，

开始又一场精彩的讲座。

屋外蓝天高远，阳光如泻，

古老的秩序依然在生活深处，静看花开花落。

人们在各自的节奏中，

尝试解决各自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