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
雪霁之时,命运悄然而折
似乎,生活确实在别处
而他在元大都遗址公园门口
我凝视他细长的鼻子
完美的弧度,一种恰到好处的红
一种结晶(我差点摘下它)
优柔和迟到挽救了我
另一个人在襁褓里写老年的诗
一种诗,迟缓而有力
可溶解于所有的形式,却无损耗
此刻,我如愿以偿——
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沉默
倾听彼此身体里融化的声音
日常傍晚
在小区大院里的竹丛边,你踮起脚尖
捕捉闪电——整齐的矩形,像一扇横拉门
从北往南分发着天空;有时快,有时慢
需要一些耐心。你对此很熟悉
就像在书桌前向我描述弗兰克*的脾气
以及爱情如何一步步摧毁了爱波*
泰坦尼克号已经沉睡很多年了;没关系
角色记得一切,而观众只负责遗忘
就像很多年后我会向别人提起的那样——
在公园边一座拥有玻璃顶棚的四方亭里
我们躲雨,你给我讲魔鬼曾如何赢了上帝
而我紧握拳头,仿佛攥着浮士德的心
后来呢?我们长久而徒劳地变换着爱的姿势
而祂终究未能在雨停之前扳回一城
多么荒谬啊,那是一个八月,我们平分了
最后的暮色,光着脚回家——
我们踩着彼此深深浅浅的脚印
就像数落一个又一个荒凉的吻
*理查德·耶茨小说《革命之路》中的男女主人公,同名电影由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和凯特·温斯莱特联袂主演。
下雪
铮琮不已。松树从一侧崩溃,
接着,另一侧;直到整颗树先于大地
在天空绽放的一霎那抽身而出,获得解救。
从命运的脉门里你递出一个眼色,
地平线就是导火线。雪是合金,而旗杆
是松针的一个化身——
每一根都意图缝补森林。
每一片都演奏着帆船逝去的声音。
每一回都精疲力竭。
雪在绿色的大火中淬勉如绝望;
但我们不知道我们究竟是凭借什么
——绝非希望——撑到最后的。
匈牙利舞曲4号
临近正午,阳光穿过百叶窗
打在旧式防滑地砖上。屋子里没有人
当他在梦里迅速穿过一片褐色沼泽
他会不会想起某个时刻?
——天气转凉,他抬起头向窗外求救
他会不会不耐烦地攥紧铅笔
反复修改某个已经过时的错误?在梦里
他试图纠正一种辽阔的悲哀
落叶是一件无法完成又不会结束的事情
香奈儿五号
你或许不信,我知道玛丽莲·梦露的味道。
它的高音部是乙醛;它的中音部依次是
茉莉、玫瑰、铃兰、鸢尾草和香油树香。
至于低音部,除了香根草、檀香和西洋杉,
还有琥珀、麝猫和麝香鹿。
这令人心弦断裂。气味的使者带领男人们
穿越林地与草场,在低音中练习政治:
保护脸面、标记领地、采集、宣传集体催眠文化。
抹香鲸胃里有龙涎香——
海狸腹带中有海狸香——
埃塞俄比亚猫生殖区有蜜——
东亚麝香鹿腺囊内有红色果冻——
表现力
想想这个人。他说:没有华丽的序曲,
只有一个人和他的生活。
像所有的生活那样?谦逊讲究,还是
特立独行?一个人隐藏在自己的生活里
就像他终将隐藏在死亡中一样。
他猩红色的唇线上潜伏着一些遵循
深蓝色秩序的露水——无论它来自天空
还是海洋,他都接受了秘传:
生活并非要一个人活着,
而是要他学会死去。
现在你看,他的墓碑上有无数唇印。
圆润而柔和的光芒洒在他的眼睛里,
他因此而得见世界的变化。他容忍着
别人的赞扬却始终不了解自己的心。
在此之前他曾反复爱过,爱过,爱过。
那马呢
——献给尼采
那马奔跑着。高车上衣衫褴褛的人
一鞭又一鞭地抽打马脊背
他们大喊大叫,他们唱着歌
他们看着起火的马背嘿嘿笑
谁谴责这些,谁就是一个道德上的暴君
谁就是那个看着马吁出最后一口气的凶手
没有人能在人群中救出自己
拥着马脖子痛哭也不能
那马的眼睛里蜷缩着一个婴孩
他被寒冷的鞭子惊醒。多么奇怪
在鞭子扬起的一刹那他竟浑身充满了感激
白日与灯笼丈量着彼此的绝望,悲凉莫过于此
多年后当你从厨房里转过脸
那醉醺醺的口哨在窗外的风声中显得格外明亮
他们星辰般的孩子坐在汽车里
——难道还是为了赶往人间
庄周梦蝶
庄周让蝴蝶飞;蝴蝶立刻领会了飞翔。
无论如何飞,它都是恰当的——
蝴蝶飞翔,它先后憩落在树木、石头和花朵上。
蝴蝶独立自在,它与树木、石头和花朵无关,
就像庄周独立自在,他与世界无关。
蝴蝶甚至与庄周无关。
蝴蝶不晓得自然律和经验。
蝴蝶绝不顺从或服膺任何一种信仰、理想、原则或观念。
蝴蝶不知春秋,却绝不允许战争发生;蝴蝶有强烈的责任感。
蝴蝶只有一颗平静的心,它浑然不觉地飞翔。
庄周始终醒着,他依次看见树木、石头和花朵。
蝴蝶始终在飞,热烈而勤勉。
这可能吗?庄周先是看见蝴蝶的落处,继而看见蝴蝶在飞翔,
最后,他看见蝴蝶的来处——这一切与蝴蝶无关。
师保全
冰花已经消融。屋子里飘满了灰尘——
只有热水洒在隔夜的旧式地砖上才会溅起的腥味儿。
两个铝制烧水壶,一个通体发黑,
冒着热气;另一个的尖口积满了水垢。
他就坐在火炉的另一边炖茶,旁若无人,
喉咙里发出意犹未尽的咕噜声;
仿佛一颗杨树,在麻雀的沸腾中显出枯形。
他从未如此难以接近,我也从未如此茫然。
当他起身,右臂手肘处的褶皱里弹出一片灰尘,
在微弱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顺着吱呀呀滑开的门,我看到他从车库出来,
双手捏着一个白底红花的搪瓷脸盆——
我初中毕业时的纪念品——里面盛着玉米粉。
一阵风从屋檐上落下,掠过他蓬乱的卷发;
他眯了眯眼,脚步依然矫健。
我注视着他钻进了一扇紧靠着矮墙的木门。
活着总得依赖些惯性,这是否意味着
他是在替从前的我反复失眠?他可能不知道这些。
我能想到他可能在石板隔成的食槽边发呆,
也可能兜兜转转。我没有跟进去,天还早呢。
很快,他的手探出黄昏的门帘,另一只手牵着空盆子。
他看起来如释重负,有些难得的疲倦。
“羊下羔了,白得很。”他接着说,仿佛大梦初醒:
“春天已经过了。”
雨中的树
这棵树藏身枝叶中,浑身颤抖
像受惊的物主极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它曾勇猛生长,现在它终于成为勇猛的象征
——一种深沉至客观的涌动。雨跌落
轻盈而从容地敲击树冠,俄而如透明的钟罩
一阵尖叫引领着笑声穿过我的耳朵,然后沉默
像是父亲在黑暗中寻找母亲。我记得清楚
他有过孩子般的激情;激情退散,他变成了我
几片叶子在水汽中翻滚,尝试着飞翔
它们很轻,而地面太过湿软。这我很熟悉
我也曾在水中练习飞翔,迷狂又虚无
此刻,水流沿着黝黑的树干潺潺而下
蒸腾的雾气里发出咕噜声,像一种绝望的邀约
我是否真的理解这一切?下着雨,有一棵树
我感到充盈而危险;也许并没有树,也没有雨
只有父亲和我;我已经衰老,而他还没来得及长大
只有从天而降的伞翼召唤着破碎的水
无边无际地,它们倒流、聚拢,近乎雀跃
如一束隐秘的强光——我恍然淹没其中
而它终于挣脱,遁向高空——一个透明的谜
决绝而自在,抹除了摇晃的地平线
音乐电台
“大家好,我是刘雪枫。”隔着大风和玻璃,
我听到一个古典音乐电台节目主讲人的开场白,
他说要带大家重返1970年;1970年——
一个遥远而悲伤的年份,Beatles解散了。
我并不熟悉那时的生活,似乎也从未对后来的
生活感到过狂热,但我记忆深刻:
在1999年的夏天,一个年轻的音乐老师教我们简谱,
她唱“12345”,我们唱“5i5,5i5,54321”,
我学得很快,我是一种声音;多么不可思议——
那个夏天很快就像Beatles一样解散了。
我常想列侬一生中是否也有过悲伤的几天,
他后来换过无数住所,也换过无数恋人,
却只用一种声音唱歌。
我常想那曾在夏天带来风的银铃般的声音
是否会像列侬的声音那样,还在千疮百孔中
绷持着自由而节制的美感。
此刻,当我从温暖的房间里向窗外张望,
我依然能隐隐辨认出什么在坍塌而什么在悄然建立。
像列侬的脸一样,她的脸如同一种潮湿的幽闭,
一种遥远的盛情。
生活终于教会我沉默,但语言还活着;
就像约翰·列侬死了,保罗·麦卡特尼还活着。
漫长的告别
一个完整的人必须是一个羸弱的人;
你从未认识他:一种生动的狡黠在温柔中
练习粗鲁。一个完整的人必须是强悍的人。
当他闭上眼睛,人类生活有一刹那的休止:
醉汉在梯子上看见猫在丈量屋脊;
指挥家的手臂在乐谱架上悬而未决——
有一把低音提琴慢了八分之一拍。
当他睁开眼,他发觉她正盯着他;
无限的休止在屏息中发酵出一种只有
香烟在浸泡后的纸面上才能偶尔散发出的
清新的奶香——触手可及却无法归类。
疼痛是一件永不生锈的武器,
它在他的身体里。他在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