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四期(冬卷)
栏目主持:草树
主编:唐晓渡(轮值)/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作者简介:师飞,诗人、青年评论家;诗歌、随笔、翻译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星星》《青年文学》《文艺报》《北京文学》《芙蓉》《湖南文学》等刊物,诗歌被译刊于《伦敦杂志》(THE LONDON MAGAZINE)。曾获“人民文学·紫金之星”诗歌奖,星星·年度大学生诗人奖。



师飞的诗


雪人


雪霁之时,命运悄然而折

似乎,生活确实在别处

而他在元大都遗址公园门口


我凝视他细长的鼻子

完美的弧度,一种恰到好处的红

一种结晶(我差点摘下它)


优柔和迟到挽救了我

另一个人在襁褓里写老年的诗

一种诗,迟缓而有力


可溶解于所有的形式,却无损耗

此刻,我如愿以偿——

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沉默

倾听彼此身体里融化的声音



日常傍晚


在小区大院里的竹丛边,你踮起脚尖

捕捉闪电——整齐的矩形,像一扇横拉门

从北往南分发着天空;有时快,有时慢

需要一些耐心。你对此很熟悉

就像在书桌前向我描述弗兰克*的脾气

以及爱情如何一步步摧毁了爱波*

泰坦尼克号已经沉睡很多年了;没关系

角色记得一切,而观众只负责遗忘

就像很多年后我会向别人提起的那样——

在公园边一座拥有玻璃顶棚的四方亭里

我们躲雨,你给我讲魔鬼曾如何赢了上帝

而我紧握拳头,仿佛攥着浮士德的心

后来呢?我们长久而徒劳地变换着爱的姿势

而祂终究未能在雨停之前扳回一城

多么荒谬啊,那是一个八月,我们平分了

最后的暮色,光着脚回家——

我们踩着彼此深深浅浅的脚印

就像数落一个又一个荒凉的吻


*理查德·耶茨小说《革命之路》中的男女主人公,同名电影由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和凯特·温斯莱特联袂主演。



下雪


铮琮不已。松树从一侧崩溃,

接着,另一侧;直到整颗树先于大地

在天空绽放的一霎那抽身而出,获得解救。


从命运的脉门里你递出一个眼色,

地平线就是导火线。雪是合金,而旗杆

是松针的一个化身——


每一根都意图缝补森林。

每一片都演奏着帆船逝去的声音。

每一回都精疲力竭。


雪在绿色的大火中淬勉如绝望;

但我们不知道我们究竟是凭借什么

——绝非希望——撑到最后的。



匈牙利舞曲4号


临近正午,阳光穿过百叶窗

打在旧式防滑地砖上。屋子里没有人


当他在梦里迅速穿过一片褐色沼泽

他会不会想起某个时刻?

——天气转凉,他抬起头向窗外求救


他会不会不耐烦地攥紧铅笔

反复修改某个已经过时的错误?在梦里

他试图纠正一种辽阔的悲哀


落叶是一件无法完成又不会结束的事情



香奈儿五号


你或许不信,我知道玛丽莲·梦露的味道。

它的高音部是乙醛;它的中音部依次是

茉莉、玫瑰、铃兰、鸢尾草和香油树香。

至于低音部,除了香根草、檀香和西洋杉,

还有琥珀、麝猫和麝香鹿。


这令人心弦断裂。气味的使者带领男人们

穿越林地与草场,在低音中练习政治:

保护脸面、标记领地、采集、宣传集体催眠文化。


抹香鲸胃里有龙涎香——

海狸腹带中有海狸香——

埃塞俄比亚猫生殖区有蜜——

东亚麝香鹿腺囊内有红色果冻——



表现力


想想这个人。他说:没有华丽的序曲,

只有一个人和他的生活。

像所有的生活那样?谦逊讲究,还是

特立独行?一个人隐藏在自己的生活里

就像他终将隐藏在死亡中一样。


他猩红色的唇线上潜伏着一些遵循

深蓝色秩序的露水——无论它来自天空

还是海洋,他都接受了秘传:

生活并非要一个人活着,

而是要他学会死去。


现在你看,他的墓碑上有无数唇印。

圆润而柔和的光芒洒在他的眼睛里,

他因此而得见世界的变化。他容忍着

别人的赞扬却始终不了解自己的心。

在此之前他曾反复爱过,爱过,爱过。



那马呢

——献给尼采


那马奔跑着。高车上衣衫褴褛的人

一鞭又一鞭地抽打马脊背

他们大喊大叫,他们唱着歌

他们看着起火的马背嘿嘿笑


谁谴责这些,谁就是一个道德上的暴君

谁就是那个看着马吁出最后一口气的凶手

没有人能在人群中救出自己

拥着马脖子痛哭也不能


那马的眼睛里蜷缩着一个婴孩

他被寒冷的鞭子惊醒。多么奇怪

在鞭子扬起的一刹那他竟浑身充满了感激

白日与灯笼丈量着彼此的绝望,悲凉莫过于此


多年后当你从厨房里转过脸

那醉醺醺的口哨在窗外的风声中显得格外明亮

他们星辰般的孩子坐在汽车里

——难道还是为了赶往人间



庄周梦蝶


庄周让蝴蝶飞;蝴蝶立刻领会了飞翔。

无论如何飞,它都是恰当的——

蝴蝶飞翔,它先后憩落在树木、石头和花朵上。

蝴蝶独立自在,它与树木、石头和花朵无关,

就像庄周独立自在,他与世界无关。

蝴蝶甚至与庄周无关。

蝴蝶不晓得自然律和经验。

蝴蝶绝不顺从或服膺任何一种信仰、理想、原则或观念。

蝴蝶不知春秋,却绝不允许战争发生;蝴蝶有强烈的责任感。

蝴蝶只有一颗平静的心,它浑然不觉地飞翔。

庄周始终醒着,他依次看见树木、石头和花朵。

蝴蝶始终在飞,热烈而勤勉。

这可能吗?庄周先是看见蝴蝶的落处,继而看见蝴蝶在飞翔,

最后,他看见蝴蝶的来处——这一切与蝴蝶无关。



师保全


冰花已经消融。屋子里飘满了灰尘——

只有热水洒在隔夜的旧式地砖上才会溅起的腥味儿。

两个铝制烧水壶,一个通体发黑,

冒着热气;另一个的尖口积满了水垢。

他就坐在火炉的另一边炖茶,旁若无人,

喉咙里发出意犹未尽的咕噜声;

仿佛一颗杨树,在麻雀的沸腾中显出枯形。

他从未如此难以接近,我也从未如此茫然。

当他起身,右臂手肘处的褶皱里弹出一片灰尘,

在微弱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顺着吱呀呀滑开的门,我看到他从车库出来,

双手捏着一个白底红花的搪瓷脸盆——

我初中毕业时的纪念品——里面盛着玉米粉。

一阵风从屋檐上落下,掠过他蓬乱的卷发;

他眯了眯眼,脚步依然矫健。

我注视着他钻进了一扇紧靠着矮墙的木门。

活着总得依赖些惯性,这是否意味着

他是在替从前的我反复失眠?他可能不知道这些。

我能想到他可能在石板隔成的食槽边发呆,

也可能兜兜转转。我没有跟进去,天还早呢。

很快,他的手探出黄昏的门帘,另一只手牵着空盆子。

他看起来如释重负,有些难得的疲倦。

“羊下羔了,白得很。”他接着说,仿佛大梦初醒:

“春天已经过了。”



雨中的树


这棵树藏身枝叶中,浑身颤抖

像受惊的物主极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它曾勇猛生长,现在它终于成为勇猛的象征

——一种深沉至客观的涌动。雨跌落

轻盈而从容地敲击树冠,俄而如透明的钟罩

一阵尖叫引领着笑声穿过我的耳朵,然后沉默

像是父亲在黑暗中寻找母亲。我记得清楚

他有过孩子般的激情;激情退散,他变成了我

几片叶子在水汽中翻滚,尝试着飞翔

它们很轻,而地面太过湿软。这我很熟悉

我也曾在水中练习飞翔,迷狂又虚无

此刻,水流沿着黝黑的树干潺潺而下

蒸腾的雾气里发出咕噜声,像一种绝望的邀约

我是否真的理解这一切?下着雨,有一棵树

我感到充盈而危险;也许并没有树,也没有雨

只有父亲和我;我已经衰老,而他还没来得及长大

只有从天而降的伞翼召唤着破碎的水

无边无际地,它们倒流、聚拢,近乎雀跃

如一束隐秘的强光——我恍然淹没其中

而它终于挣脱,遁向高空——一个透明的谜

决绝而自在,抹除了摇晃的地平线



音乐电台


“大家好,我是刘雪枫。”隔着大风和玻璃,

我听到一个古典音乐电台节目主讲人的开场白,

他说要带大家重返1970年;1970年——

一个遥远而悲伤的年份,Beatles解散了。

我并不熟悉那时的生活,似乎也从未对后来的

生活感到过狂热,但我记忆深刻:

在1999年的夏天,一个年轻的音乐老师教我们简谱,

她唱“12345”,我们唱“5i5,5i5,54321”,

我学得很快,我是一种声音;多么不可思议——

那个夏天很快就像Beatles一样解散了。

我常想列侬一生中是否也有过悲伤的几天,

他后来换过无数住所,也换过无数恋人,

却只用一种声音唱歌。

我常想那曾在夏天带来风的银铃般的声音

是否会像列侬的声音那样,还在千疮百孔中

绷持着自由而节制的美感。

此刻,当我从温暖的房间里向窗外张望,

我依然能隐隐辨认出什么在坍塌而什么在悄然建立。

像列侬的脸一样,她的脸如同一种潮湿的幽闭,

一种遥远的盛情。

生活终于教会我沉默,但语言还活着;

就像约翰·列侬死了,保罗·麦卡特尼还活着。



漫长的告别


一个完整的人必须是一个羸弱的人;

你从未认识他:一种生动的狡黠在温柔中

练习粗鲁。一个完整的人必须是强悍的人。


当他闭上眼睛,人类生活有一刹那的休止:

醉汉在梯子上看见猫在丈量屋脊;

指挥家的手臂在乐谱架上悬而未决——

有一把低音提琴慢了八分之一拍。


当他睁开眼,他发觉她正盯着他;

无限的休止在屏息中发酵出一种只有

香烟在浸泡后的纸面上才能偶尔散发出的

清新的奶香——触手可及却无法归类。


疼痛是一件永不生锈的武器,

它在他的身体里。他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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