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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边菜》
据《六祖坛经》载 六祖初得衣钵时 为躲避恶人追杀 曾不得不藏身于一群猎户 和他们一起生活 长达十五年
他们挖陷阱 他挖野菜 他们令他看守狩猎的罗网 他将那些幼小的 悄悄放走 他们炖肉,他把野菜 寄放在他们炖肉的锅中 他们吃肉 他但吃肉边菜
他当然知道 浓郁浑浊的肉香味 已侵入野菜 每一支叶脉 在他体内日积月累 诱因早已埋下 蚂蚁早就来了
一只 两只 越来越多 黑压压一长队 一点点钻掘他的肉身 这漫长的折磨 直到在他心上 开垦出一片虚空 一片净土
这是一个艰难的故事 如何在今天 成了方便法门 仿佛另一种顿悟 艰难的成了欢喜的 抗拒的成了奉迎的 佛门仿佛豪门 于大雄宝殿上 架起一口炖肉大锅 你看那鼎沸的锅中 尽是上下翻滚的肉边菜
《比干之死》
那演义是这么写的 比干被剜了心后 并未立刻死去 他活着走出了王宫
他已经感觉不到心痛了 只有一种空空荡荡 穿过他熟悉的街衢,市巷 一直走到了城门外 遇见一个卖空心菜的村妇
这应当是人类历史上 最伟大的判词之一 出自这无名无姓的村妇之口 “菜无心可活 人无心即死。”
而常识告诉我们 早在王宫中 比干就已当场死去 为何还要让一个死人 走那么远的路 借卖菜妇人之口 再死一次
因为荒淫的纣王也知道 一个真理 在百姓口中死了 才是真的死 在百姓心中活着 就永远活着
当一阵剧痛 从胸腔炸裂开来 他猛然意识到 他又一次复活了 在另一个人身上 并再度 走到了城门口
有一队大雁从城头飞过 现在他也不知道 到底是哪一个他 加入到了那雁阵中
《皇帝和他的十二铜人》
十年过去了 但阿房宫前的黄昏从未过去 这个黄昏,比十年长
正是最辉煌的时候 从皇帝站着的位置望过去 彤红的夕阳像一盏寻常宫灯 悬挂于飞檐一角
那里 仿佛是某个妃嫔的寝宫 只是久未临幸 想不起她的模样了
太阳也不过如此 皇帝心想。即便如太阳的光芒 不是也已经 被尽敛于十二铜人胸前 为他所控制和独有 成为我的光芒。他想 从我开始。他如是宣布 从此,皇帝就是太阳
此时的后宫一片繁忙 皇帝的女人们在梳妆 对着一条河水,抹胭脂,点绛唇 皇帝曾答应 赏给她们每人一面铜镜 因为铸造铜人时,多余了少许青铜 显然 皇帝忘记了
太监们在铺床,他们的任务最繁重 要在一个枕头上 安排好一个帝国的安宁 那将是一个长夜
直到一位身材瘦小的宫人 怀里抱着一只精美的木匣 一路小跑而来 皇帝这才感到有些微微的头痛 该服丹药了 他转身走进自己 被拉长的影子里
《1919,鲁迅回故乡》
按他自己的话说 专为别他而去 其实就是回去变卖祖产 一个多月前 他便已收到弟弟来信 说已找好买主 都是诚实可靠的人家 只等他在契据按个手印 就好了
倒是那些杂七杂八的旧家什 最折磨人 每一件都能勾起 一连串的记忆 在一个久别之人心中 那种柔软:感觉自己 也被它们深深记得
他对母亲说,都不要了吧 烛台不要了 成套的祭器不要了 八仙桌,太师椅不要了 家具不要了 台秤和板枪不要了 狗气杀不要了 各种盆栽不要了 连同他当年从日本辛苦带回来的 水野栀子 不要了 水缸,石臼,橱柜,磨盘 贱卖的贱卖 送人的送人
雨从他到的第一天开始下 一连下了好几天 桂花明堂和院子 被乡邻,亲戚和闻讯而来的 收旧货的小贩 踩踏得一片泥泞
最后,他在院子中央 生起一堆火 把挂在房梁上 积攒了四十多年灰尘的两幅诰命 扔进火里烧掉了 一起化为灰烬的还有 家族陈年的流水账 往来的书信 婚丧嫁娶的礼品单,人情簿 他祖父的几沓日记 三块乌漆金字的翰林匾 这火烧了两天两夜 把有关家族的全部档案 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全程庄重地站着 像是“别他”的仪式
可怜的母亲几次伸出伶仃的小脚 想要将那火踏灭
火终于还是熄灭了 十二月夜晚的冷空气 一下子猛扑过来 丝丝往身上钻 他索性张开双臂 深吸了一口: 一种直达灵魂的清新 凛冽得像最近一期《新青年》 而他已年近四十 大概做不得新青年了 那就站在路边 做个路标
他只带走了几箱子书 和一桩包办的婚姻 他仍旧是在一场小雨里走的 他从此没有故乡了 故乡只是他心里的一片泥泞 他走到哪里都带着
《画皮》
他生前想必是个无名的画师 穷困,潦倒,不得志 郁郁而终
他曾经的理想是:画就要画出 隐藏在皮肤下的骨头 纠缠的神经,纤细的血管 画就要画出人的本质 那颗心中的一腔热血
所以他的画 只画骨头,神经,血管 和那颗怦怦跳动的心 一种全然的裸露。让你们看! 不隐藏,不遮掩
当他从坟墓里醒来 月光下,看见自己 这具白森森的丑陋骸骨 血早已流尽 心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忽然感到无比的厌恶
他开始画皮 用最优美的线条,最昂贵的颜料 最明艳的胭脂 后来的故事你们都已知晓 仅凭一张画皮 他画尽了奇崛的世道人心
《难民营》
腐败就这么堂皇地腐败着 腐败就这么叉开两腿 站在餐桌上 端在盘子里 叫孩子们吃下去 叫你们吃下去 闭上眼睛,捏着鼻子 吃下去 吃下去
我的愤怒 从来没有像今天 这样苍白 无力 这首小诗也无非是 一座词语的难民营 语言能安置苦难和屈辱吗
在难民营里 奥兰娜每天目睹 成群的苍蝇 追逐着孩子们身上溃烂的伤口 每天都有人 因饥饿死去 而她只能咬住嘴唇 吮吸自己的血
唯有苍蝇和蛆 如此健康 如此有活力 如此有生气
(奥兰娜,阿迪契小说《半轮黄日》女主人公)
《加西亚·马尔克斯访问布达佩斯》
1、第一夜
拉斯洛才三岁 一个孩童的蹒跚步履,看上去 也像是一种探戈舞步 “他从未跨过他的童年”
那年八月。加西亚·马尔克斯 随一个十八人的西方观察团 访问布达佩斯
下榻在自由大酒店 仿佛是对自由的讽刺 就像裴多菲的雕像对这座城市的讽刺 卡达尔政府派出了一个十一人的陪同团 人人身藏枪支,自称是翻译 他们肢体僵硬、紧张 唯独脸上带着笑
这是到达布达佩斯的第一夜 临睡前 马尔克斯忽然发现,客房的墙壁上 还残留着弹痕 想到去年十月,这个房间曾经是 抵抗坦克的一处街垒 令他难以入睡
2、
在翻译员寸步不离的陪同下 参观博物馆,游览名胜古迹,参加官方招待会 够了,受够了
他尝试离开队伍 但还不到一分钟,就被一个翻译人员 一只手用力按住肩膀 另一只手紧紧拽着胳膊 带回大巴车
“小心翼翼地防止我们 接触大街上的老百姓。” “而老百姓也不愿意跟我们说一句话 他们对我们心怀恐惧 既然他们认为 我们是政府请来的客人。”
隔着大巴车窗玻璃 眼前的布达佩斯就像一个巨大的橱窗 生活就像是陈列在橱窗里的展示品 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没有生命的布偶 没有表情的模特 排队买面包 排队买彩票 排队典当一切可以典当的物品 换钱买面包,买彩票
3、第五日
匈牙利语听上去就像打机关枪 在第五天的下午 马尔克斯撒了一个谎 他可是行家 他曾经说,大象在天上飞人们或许不信 但如果说四百二十五只大象在天上飞 人们就信了 骗过了陪同人员 他独自走进多瑙河边的一家酒吧 人们看见他走进去 打机关枪似的说话声,突然就变成 一片压抑的耳语 谁都不说话了 “然而,当人们沉默 不论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偏见 我有一个窍门,那就是 去厕所里探查他们真实的想法。” 果然,在酒吧厕所墙上 在普天下的厕所里都会有的色情涂鸦之间 他找到了如下标语 “卡达尔,屠杀人民的刽子手” “卡达尔,叛徒” “卡达尔,苏联人的走狗”
4、
没有别的记录了 要有,也要等到四十年后 由拉斯洛来回忆 这漫长的四十年啊 时间对我们如此慷慨 但拉斯洛哪来的回忆 何况,他回忆的是一场逃离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 像老鼠似的 从隐蔽的角落里,从布达佩斯的地下 纷纷钻出 趁着拂晓前的黑暗 无声且慌乱地赶往莱茵河码头 他们在那里登上一条破旧木船 经过持续一天的航行 当暮色降临 有人站在甲板上 望着船尾翻滚的波浪,以及远处 暮色里的一片朦胧黑影 忽然大声叫喊起来 带着一种苦涩的如释重负 看哪,快来看哪 那就是我们刚刚离开的匈牙利!
(拉斯洛,匈牙利作家,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2025-10-16
《绕了一个很大的圈》
我有意加快了步子 当我从他们身边走过 那个女的,坐在轮椅里 把一条腿 架在男人的膝盖上 男人低着头 没有一次抬头看一眼 从身边不断走过去的人们 他的双手在她的腿上 轻轻地揉捏 一遍又一遍 多么温馨的场景 令人警惕的是 轮椅的旁边立着一块牌子 我老远就注意到那块牌子了 上面写着: 我的妻子身患癌症。 很多张B超以及内窥镜的彩照 摊开了,放在地上 就像用疾病,隐私和苦痛 摆了一个地摊 他们在无声地 向路人求助,乞讨 我几乎逃似的 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 心里默默念叨 假的,假的 一种老掉牙的把戏 他们是骗子他们是骗子他们是骗子 但这样并不能 让我感到丝毫的安慰 我绕了一个很大的圈 等我再回到那里 他们已经不在了
《寻找小老虎·乔》
你太小了 大概只有三岁 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他们给你起名叫 小老虎·乔
你是战火中的一名中国孤儿 被美国志愿航空队(别名飞虎队) 收养 在他们的军营里
短短几个月之后 抗战胜利了 飞虎队回国了 内战爆发了 你不见了
有人在找你 小老虎·乔 多少年来,一直有人在找你 飞虎队在找你 他们的后人在找你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一起找你 小老虎·乔
如果你在当年就已死去 你将带着这些美好的记忆死去 洗澡,吃饭,睡觉 小老虎·乔 你有那么多父亲:陈纳德,杜尔森 每一名飞虎队员
而如果你至今活着 你必定早已经忘记了 忘记了飞虎队 忘记了那场战争 忘记了你就是小老虎·乔
你注定是找不到的 要么已经死去 要么已经被自己遗忘 在这个漫长的寻找的故事里 既没有个人记忆 也没有国家记忆
《最伟大的乐人》
他用豆子堵住 乐器的音孔 这些播撒在沉默中的种子
种子会发芽吗 他心中真正的音乐是什么样子的 当他端坐着 抱着这把无声的乐器
那天在潞村 坐在满屋子诗人中间,听他们 一个个滔滔不绝的发言
我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我用手托着下巴,我只是在看着 一只蜘蛛在窗上织网
轮到我了。我忽然想起 我们历史上那个落荒而去的 最伟大的乐人
种子发芽了 我的诗 一种与沉默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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