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备忘录

夜深人静时，听得见死去的人在地下发芽

它们终会长成铁木，檀木，菩提树

制成念珠，被我琢磨一生

制成木杯，被我遗忘在茶几上

制成棺材来装殓我

这纯木的慈悲足以接纳我，宽恕我

将我送到地下，不深也不浅

让我也能在某个春雨润物的深夜拱出地面

长成一棵小叶榕，枝繁叶茂，荫凉广大

遮蔽那些靠近我的人

夜雨速记

夜雨均匀地涂抹在我深度睡眠的浅表层

清凉又忘忧

夜雨找到昨晚最后到达堆龙德庆的四川人

一个轻度高反的中年律师

涂抹了他的答辩状

带着我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心

往不丹王国那边去了

猛禽醒来

燕隼与短耳枭不可混淆。白天掠过对面山脊的燕隼

与深夜醒来、跟我一起巡逻梦境的燕隼略有差别

有唯物论的灰背隼、游隼、矛隼、草原隼

有学院派的马岛隼、新西兰隼、毛里求斯隼

博物馆填充了玻璃义眼的标本隼

跟我一样死不瞑目

还不够。还需要更多深夜醒来

随我自由翱翔的冕雕、兀鹫、鸿和鹄

需要勇气、热爱和牺牲

填充每平方逶迤壮丽的河山

天蓝如海，燕隼归来，鸿鹄归来

在帕米尔高原，在梦想从未远去的亚洲

风筝

春天的刺园路宽阔明亮，替代了眼睛

路边的行人几乎是裸体在飞

亲爱的，我又想起很早以前

河水清澈，油菜花金黄

那时你衣衫单薄，翅膀很小

只适合阳光充足的省份

酒和美女的边疆

在维多利亚小区独酌

在院子里，在榕树下

在秋风杜撰出来的悲凉里饮酒

作为净土宗曾经的反对派

整个下午我都在独酌

独酌时遇到不断死去

又重新回来的自己

我们划拳、猜枚，交换女人和文身

那些年秋风清爽，毫无书生之气

吹拂着命里的一切

包括我

包括我在鸟类、鱼类和星空里的每一个化身

中年以来我天天都在饮酒

在合十的掌心里饮酒

在半页A4纸的遗言上饮酒

我越饮越慢

越饮越少

如果不能在酒杯中立地成佛

那我只好继续远行，步履踉跄

仿佛菩提摇晃，难以自持

梨花速记

社燕秋鸿又一年

梨花开了

我们伏案太久，疑虑太多

我们需要诗和梨花

梨花应该活在语言的容器里

放在书架上，保持最初的模样

我们失眠时，梨花相伴在侧

我们渡劫时，诗在指引

即使山穷水尽了，想起丹林镇的梨花

还能心生怜悯

就为这心有所念，我们也应该再活一次

跟梨花活在一起

雅鲁藏布江

在人生大拐弯处我短暂地脱离了现实

困惑于它年轻时的恣意、张狂，且不失君子风度

江水咆哮，经日喀则，洛渝

萨地亚和戈阿隆多抵达恒河平原。在内心最深处

浮躁和对立皆趋于平静。哦，傍晚落日金黄

雅鲁藏布江两岸山峦青黛，林间虎视眈眈

闪烁着自在的本色

小满偶记

迟早会有一只挖沙船

停在江边

为离家远行的人

呜呜呜地哭

迟早你会察觉

那是钢铁、柴油、齿轮紧紧抱在一起哭

烟雨中有凄厉孤鸟在哭

田野里

青黄不接的灌浆小麦沙沙地哭

那些取自江底的砾石

也在翻斗运砂车里掩面痛哭

活在世上，总得为了什么哭一哭

我们哭吧，苦恶鸟

我们哭吧，白头翁和斑鸠

我们与单反相机曝光后

又还原成暮色的炊烟、废墟、古塔

一起哭吧

为离离原上草，为一岁一枯荣

故乡的云

是那些一去不复返

和春风吹又生的

蕨草

星霜

千岁寒

南柯梦

让我一心一意浪迹天涯

是从前的你

故乡的云

让我不能了无牵挂地活在四川省

布谷鸟

云游《坛经》的布谷鸟，双音节的布谷鸟

中年困顿而又对立于羽毛、苦楝树和端午节的布谷鸟

圆叶牵牛和黄栀子有不同的枯荣，你和我

有纬度一致但难以重叠的人世，亲爱的布谷鸟

在烈日下梳理翅膀上的虚无，在暴雨中默默地喝着啤酒

面壁这声鸟鸣，面壁它毫无用处的单纯与自在

你舌尖甜丝丝的闷雷一直在我嘴里滚动，布谷鸟啊布谷鸟

在这绝不悔改的、南谟阿弥陀佛的深夜滚动

野草之诗

一切往生的，必将暂停于羊角芹上，野草莓上

自带锯齿状的忏悔

当我们再见时

云彩已是初秋傍晚的舍利，啤酒杯里滚动的琥珀

我时刻都在拆散自己：地胆草，倒提壶，葱莲

或者雨滴形的，炊烟般的，格式化的

有时也把自己聚集起来，露宿于五蕴之中

因果之辨始终困惑着我

这一生盘根错节，又各有枝头

口哨

我善于小声抒情，在百竹园

散乱的树荫中

白头翁，画眉，斑鸠

轮番表达着求偶之意。这是一个

寂静的下午，几条红颜薄命

小潘，秋香，李奴儿

突然间心跳加速，耳热脸红

在美好的年代，各自的命里

遥遥听到了雎鸠之音

梨花进行曲

如果梨花每年春天都要在丹林镇重建一个浪漫共和国

我们必须赞成，并且盼望它的边疆尽快超出四川省

人有时候忧心家国

有时也侥幸自己还活在风花雪月的命里

远离战乱、饥荒、疫疾

沿着山路步行，各自找一棵梨树许愿

找一朵般配的梨花，娶它，或嫁给它

让它教我们说花语

教我们忍受一年一度的枯荣之痛

生死不只是人的专利，草木也可以大彻大悟

露水也可以，蜉蝣也可以

更不说梨花了，它渲染了景深，却那么谦逊

谁更卑贱，谁更骄傲？暂且不下结论

宁可牺牲小确幸，看远一些，看淡一些

还要看到春天虽然短暂，花开花又谢

但秋收是永恒的，共和国是永恒的

这就够我们奢侈一辈子了。愿丹林镇山河无恙

愿我们故人不散，岁岁年年在此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