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如梦令

从六月到十二月，花期赏花，

花期过了，赏莲子青青。

那时我见游水的人朝池中心去，大喊有蛇：

游水的人敏捷，肌肤光亮，识方向。

原本被压倒的茎，依次弹起，

水珠腾空。

腾空，

又被叶片中央射出的叶脉吸回中央：

三三两两相撞，

徘徊。

静止。

从六月到十二月，池中心一圈一圈缩小：

莲子肉，藕实，水芝丹，

保持丰盈的独立；保持干枯的独立。

月已高。水已牢固。

蛇冬眠。

今夜，

今夜我要，

我要很深很深地，

误入藕花深处。

眼下是秋天，温度已经接近冬天。我的意识里，已经出现了一个闷热的夏天：一个人，从这棵树下经过，从这棵树形成的树荫下经过。他是不会想起来，是这棵树在帮他遮挡阳光，给他提供一棵树能提供的阴凉。他从这棵树下走过去了。

现在是一条龙作业

前面这辆挖掘机在挖树坑

紧接着它的后面

是一辆大吊车

大吊车的后面是一辆大卡车

树

就躺在这辆大卡车里

准备栽树了

树被大吊车缓缓吊向空中

在空中

树

脱离卡车

脱离地面

脱离一棵树本不可以脱离的一切

在空中

短暂地

兀自旋转

一点一点落入属于它自己的坑

伴随着大卡车

缓缓倒车的提示音：

倒车请注意

请注意倒车

是先说倒车再说请注意

还是先说请注意再说倒车

树只说请注意

请注意树

事实上谁都不能苛责这个人。

怪他从这棵树下经过，

却没能有意识地去想：

哎呀，是这棵树给了我阴凉。

原因很简单：

这条路上有五十四棵树，

如果每经过一棵他都要抬头去看一眼：

哎呀，是这棵树给了我阴凉。

走上十步，又抬头：

哎呀，是这棵树给了我阴凉啊。

假如他是个快递员，他肯定会遭到投诉。

遭到投诉的他，还会经过这棵树，

会有意识地，抬头看看这棵树：

那是在秋天。温度已经接近冬天；

挖掘机，大吊车，大卡车；

等待树的坑，同时也在等待着，

树的悬浮；

一棵树占据的天空。

还在旋转当中，

克柔龙芭乐

小船摇晃，从地面移动到水上，

靠一只桨，短暂脱离人群。

你我还能看见刚刚站立的岸；

看见岸边戏水的人，树，遮阳伞和碎石。

一颗芭乐在浅水中漂浮，

我动过偷吃的心：

纵身咬住，潜入水下进食。

在避开人群的视线之前，

身体总要先进入人群。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渐渐地，耳边只剩下水声，闭眼，

还能看见水下，有龙窜动。

十几分钟后，你我还会划回去：

一段水路在一只桨的撩拨下，

尽全力拉长——直到拉得不能再长，

你我将调转方向，回到岸上。

在靠近岸边的当口，

注意避让那些戏水的人。

尤其是儿童和身材走样的中年男女。

抓紧时间，争取在水上，让你我重新认识。

划完前半程，我要求你把桨递给我；

要求你从背对我，变成面对。

水已经很深，看不见岸，我停止划桨，

俯身劝小船暂时忘记，它漂泊的本性。

给你的转身，提供相对稳固的条件。

水比来时更冷，浪头更大，

碧波接近苍茫接近，天的颜色。

一颗芭乐想离开浅水又被苍茫一次次推回。

——当初应该咬住它的。

带它脱离它自身无法脱离的浅水，

至于吃不吃它，那是后话。

你还没有彻底转过身来，人在水上，

更容易呈现出那些隐匿在岸上的东倒西歪。

我挺胸抬头，平伸左臂，把桨立于水上。

龙的窜动，已经在水下沸腾。

小船摇晃，公子留神。

前方500米有多个不礼让行人

你骑得越快，雨下得越大

你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几乎要闭上

你大声唱起那首熟悉的儿歌：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他们在跳圆圈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

拉拉拉唆发，唆唆唆发咪，发发发咪来，哆咪唆

拉拉拉唆发，唆唆唆发咪，发发发咪来，哆咪哆

两遍唱歌词，两遍唱哆来咪

你给自己伴奏，让耳边的风跟着音节吹

回家的路，很湿很暗也很直

骑过神威大厦就意味着，神威北路已经过半

灯光不断被雨水打落，碎在你身上

一个新娘从空中飘洒的五彩亮片中走出

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儿

前方红绿灯还剩7秒请加速闯过去

没有窗户的房间挂着一幅有窗户的画

没有窗户的房间，都是特价房；

没有窗户的房间挂着一幅有窗户的画。

在那面本该有窗户却没有的墙上：

窗外是星空，

一年365天除了星空你别无选择：

它认定你会在这里度过夜晚，

或把本该在夜晚做的事，提前到白天。

你有四个小时的白天可以面对星空。

不想面对还能拉上窗帘（双轨道），

为无需遮蔽的遮蔽遮蔽。

干脆把那窗户从墙上卸下来怎么样？

我已经开始想象你横跨星空；

或要求我跨，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还跟我有关

晚安了。

再见。

我要去我的核潜艇了，

深入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

一万一千米。

这次我打算，

五年不浮出海面。

所以我准备了三千管牙膏，

以防有一天突然发现：

没牙膏了；

以防我不得不浮出海面去买。

生活在核潜艇，

多预备一些牙膏没有坏处。

除了刷牙，

用它洗杯子也能洗得非常干净。

尤其是喝过咖啡之后：

边淘海水，

边学海声。

我的牙膏都是在拼多多买的：

无需等待，

直接拼成，

闪电发货。

上我的核潜艇，

你不用带牙膏。

信

头一次给你写信

乞谅并祝好

祝你安好

祝你阖宅安好

希望你这一向好

希望你这一向一切都好

祝你一年诸事顺遂

祝新禧 

祝你明年百事如意

祝你近好

祝你路上好

匆匆祝你近好

匆匆祝你路上好

匆匆祝你这一向一切都好

你近来想必健康

祝你一切顺手

祝秋祺

祝俪安

祝你太太好

发扬亚洲虎蚊精神

夏天鬼鬼祟祟咬你的

叫中华按蚊

它们已经在漫长的进化中

完成拟态

隐身的灰褐色

与生存环境融为一体

即便隐了身

中华按蚊也只敢咬你的

手指缝儿

脚后跟儿

髂骨骨尖儿

有点儿风吹草动就跑

亚洲虎蚊不

它身披黑白鲜明的盔甲

从早到晚

专咬你明显的肉厚的位置

它让你亲眼看着它咬

让你花些时间

欣赏这种咬

你轻易拍不死一只

中华按蚊

心中正沮丧

一只亚洲虎蚊从你的左大腿

慢慢走到你的右大腿

它说雅婷

活活拍死我好吗

雨的气味

你还是坐在最里面

那个靠窗的位置

我还是坐在你对面

看龙凤木的影子

在你的身上逐渐拉长

又恢复原状

有时我也会把它移开

只看阳光中的你

然后，是道别

我站在你的身后看你

先穿左脚的鞋子

再穿右脚的

然后，你回头看我

看门在你的身后关上

我又回到了最里面

那个靠窗的位置

我让我的对面空着

风从窗口吹进来

已经有了雨的气味

大概不等下起来

你就已经到家

这次别再像上次那样

不仅别再像上次那样大把大把掉

还得想法儿让上次掉的头发重新回到我的头

那种粗壮的手感，我一把抓住

拉过你的手，也让你抓

你多高兴啊，你对头发少的头不感兴趣

正如我对一个人的脚的要求

我是不受基因待见的人，只接纳我的自来卷儿

它硬，它爆炸它不顺，它难守规则

走在神威北路

你不认识我也会率先认出我的头

如果当时恰好大风

我的头将被我的头发合力吊起，脚尖儿点地

这个头是路雅婷的，你会确定。

水性

她偏爱

溺水而亡的人

她偏爱让那些不善言语的

人溺水而亡，至少三次

她让他们住在

有水的地方

结冰又融化，她让他们

爱上水

在无人可爱之时

男人可以掏出钥匙在岸边手淫

女人可以穿着芭蕾舞鞋在冰上起舞

她让他们爱上水

让水给予他们，在水中的姿态

男人脸要朝下

双臂如展翅预备，女人

她让那个起舞的女人

水性好

让她朝着水的最深处游去

靠着天赋

一直游过去

不转身

并不再像上一次那样

与等在岸上的人

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