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朝圣

走进旧金山的城市之光书店

早已错过《嚎叫》*的诗歌朗读会

一次次在路上

沿着太平洋行进在加州1号公路

饱和的光线让人有些目眩

向左走，还是向右拐弯

海水太深了。地平线在不断推移中

追着铁轨奔跑，或藏身于飞行器

一些词语像山峰的尖顶

若隐若现于云雾中

滑倒唇边呼之欲出却又旋即消失

在一次次等待，寻找与捕捉中

潮水退去

阿勒泰的牧场。在星空下

马匹和羊群安静下来

走这么远的路，你终于明白

生活不在别处

有些窄门，只容一人独自穿过

注：*艾伦.金斯堡诗集

卡车司机

最近一次见到他，在街边的大排档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

纯生啤酒浮起泡沫

他刚从G318线回来，带着高原的

阳光和风声。这些年

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

在轮胎与路面摩擦的尖啸里

他的卡车运送着土豆，苹果，家具与矿石

穿行于群山之间。

孩子鹰一般飞走，爱人老去。

副驾驶上。墨镜，老唱片，几本书

搭乘更多的是路过的陌生人

“学会踩刹车，比轰油门更重要”

喝完最后一杯啤酒，他耸耸肩

仿佛自言自语。

老卡车停在夜色里，在某处

风在集合

走进夜市。在烟火气的光与影里

麦饼煎在铁锅上

烤羊肉在火上滋滋地冒着烟

当你越走越深，你才听见

风奔跑的声音

从麦子被割下头颅的麦田

从羊群淋过大雨的草场

风在暗地里集合。从伤口

和废墟而来

从热腾腾的生活内部而来

裹挟着每一个人

那个卖水果的男人，坐在风口里

不发一言。他怕一开口

就会泄露内心的风暴

既定的和未定的

毫不设防，进入既定轨道中

金色的光填满树林，铁轨，枕木

和体内缝隙

一群大雁飞过头顶。它们似乎带走了什么

就像刚刚开过去的火车

轻快的脚步，突然有些卡顿

黄昏的跷跷板开始朝夜色倾斜

沉默的枕木

接住漏下的影子

藏到比路床更深的地方

隧道在前方，露出黑色的弧形洞口

吞进一列火车，吐出另一列

望雨亭记

大雨从云雾中，星星之间

逃出来

比我慢半拍

跟我一样，走了很远的路

万物举起耳朵。在倾听与接纳

把堆积的尘埃交给雨水

也在接引。去草木内部，河流深处

打开一些紧锁的事物

每一滴雨水都自带钥匙

不断推开光阴的门。接引

——一个长途跋涉的人

时光的河流

火车呼啸而过。时间吞噬

又吐出的人或事物

引着你，走向变旧的远山与河流

雨水湿透的那个清晨

你听见雨滴落在棺盖的声音

一些钉子钉进关节

河水浩荡，波光晃动

年轻的父亲，一个猛子扎进河里

不远处，露出他涉世未深的脸

在有限的时间里

在风沙紧逼中螺旋式向上生长

一棵歪脖子老树

在不断迂回的曲线里

回忆自己的名字：槐、榕或者胡杨

或许它们都是自身的一部分

槐花白，榕树籽

落地的回声，胡杨凝固的金子

圆月每月只赴约一次

还常常隐身，土拨鼠换了许多拨了

草地尽头，地平线

卷起又打开，它的毛边书

无数生命在有限时间里

被动进场与退场

夜色辽阔，大地安静

山中一夜

“今夜有雪”。山舍主人点燃一堆松木

在一座山的内部，我们像松鼠回到林中

山下的世界很大。山中夜晚

在更高的海拔，在火焰的跳动中

我们倾听隐匿的星星，与一棵树的

纹理，旋涡，葱茏和灰烬

地震后的滑坡裸露着旧伤口

危岩与落石隐隐勾出黑色轮廓

夜渐渐深了。群山安静

瓦楞上的猫，没有留下脚印

红桦树脱口叫出内心的红

新雪无声无息遮蔽原有路径

溪谷里瀑布层层跌落

流水不断试探着新的出口

时间落下的尘屑

铁轨延伸过来

火车呼啸

碾过旧屋顶

谁在老屋里至今没有转身

灶膛噼啪燃烧的火焰，水桶

磕碰水缸的声音

蛙鸣与风涨满的夜晚

谁在窗前写信。笔尖沙沙地

写下远山，大路与遥远的城市

细雨落在青瓦上

橘树在院子里，开着白色的花

多年后。我在远山外的高楼里

听着挖掘机到处拆除的动静

雨越下越大，河水哗哗流淌

卷走青橘，亮瓦和古老烟火气

一封封发黄旧信，下落不明

归途

在折返中迂回。仿佛与去途

拥有相似路径

攀爬一座山峰与见过群山后的

脚步声，些许差别

暴露内心的起伏

河水在溪谷中

绕山而行。我们在流水中

分辨布谷与鹧鸪的声音

老虎收敛

不安的小兽渐渐趋于平静

好久没有遇见熟悉的朋友

白雪并不是最冷的事物

月光空空荡荡

积雪在枯枝上摇晃

一片树叶的漏洞

那么多路径，其中一部分

走着走着

就断了。蚂蚁，瓢虫小小口器

噬咬的，亦或

来历不明的剑锋误伤的

一片树叶不知不觉中丧失

她的青翠与完整

你站在树下，望向她

大小不一的漏洞

从窥孔中，天空无限延伸

漏下星星碰撞的声音

你眯缝眼睛，侧耳倾听

一只蚂蚁正穿过孔洞的悬崖

从正面到背面。你听见它

微微颤动——

背面有同样多分岔的路径

狂野的枫树

冷的重量，从不同高度加速落在

不同叶片上。羽毛，鸡爪，元宝

在微霜里，欲望

在山谷与山峰之间流动。枫树下

男人凝望着星群的变阵，女人

追逐着星星漏下的光

与万物同频的季节，涛声渐远

压抑的火山。在换季时活跃起来

千万棵树，数不清的手

探向旋转的行星

血液奔涌。一座山吐出埋藏的火焰

许多座火山在燃烧

该红的都红过了。流星

划过天空，灰烬回到山体内部

接下来的日子

乌桕脱下它的红叶，冬小麦

在雪花消解与重生中安睡

群鸟安静，落在枯枝上

许多人都走散了。围坐

炉火前的朋友越来越少

“阅读是一个人最好的旅行”

白发与皱纹在镜中晃动

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

站在冬的旷野

冻冰规则了流水的外形

你平静地倾听。野水

在深处流动的声音

野菊花开在雪的空地

隐隐药香，仿佛冬天的补丁

最后一页

路边的琥珀店。滞留，沉陷

在琥珀凝固的时间里

树荫轻轻晃动

预设的情节总是这样轻易被改变

小说，散文与诗歌，穿插在

一本自传中

“尽量去掉虚构的部分”

多年的书写，别人的故事

或多或少影响着自己的伏笔

黄昏时你望向落日走后留下的天空

此时看见的星光究竟来自哪里

许多线索写着写着就断了

算法加速改变着许多事情

你不能确定

一枚琥珀究竟留住了什么

每一颗擦除的星子，都在留白里

纸团

揉皱的纸团，一条抛物线

在尘埃颤动里

雨水落下

一些秘密消融进泥土里

换一种身份

走出来，譬如玫瑰，合欢，苦楝

我曾是揉皱过的

纸团

我也是玫瑰，合欢，苦楝

被铺平的纸上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