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四期(冬卷)
栏目主持:草树
主编:唐晓渡(轮值)/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蓝蓝(1967—),祖籍河南,生于山东烟台。出版有诗集:《含笑终生》《情歌》《内心生活》《睡梦睡梦》《诗篇》《从这里,到这里》《一切的理由》《唱吧,悲伤》《世界的渡口》《从缪斯山谷归来》《河海谣与里拉琴》《凝视》《无名者》《我在所有的秘密里爱你》;中英文双语诗集《身体里的峡谷》、《钉子》;俄语诗集《歌声之杯》、西班牙语诗集《诗人的工作》;出版童诗集《诗人与小树》《我和毛毛》; 出版散文随笔集六部,出版童话集五部,出版儿童教育读本《童话里的世界》《给孩子的100堂童诗课》。有诗剧《阿基琉斯的花冠》《边界》、实验话剧《日常-非常日常》在国内外公演。

蓝蓝的诗




一切的理由


我的唇最终要从人的关系那早年的

蜂巢深处被喂到一滴蜜。


不会是从花朵。

也不会是星空。


假如它们不像我的亲人

它们也不会像我。

                          2002年



短句


已经晚了。在我

迷路之前。


我喜欢这个——

疯狂。这最安静的。


可以拖着你所经历的来爱我但恐惧于

    用它认识我。


我将是你获得世界的一种方式:

每样事物都不同因而是

同一种。

                 2002




几粒沙子


1

人们不会询问泪水。他们倾向于带来

平面的事物。在那上面有着被黑布覆盖着的

鹅卵石面包。


不幸不属于大众。那最个人的

仍然是一个吻在离开它热爱的花朵时

滴下血,增添了世界的鲜艳。


2

武器。矿难。欣欣向荣的房地产。

各占据一块版面。


其中的炸弹碎片里逃出一只活鸟

在和平国度的窗外击中一个诗人的昏迷


它的深洞,它眼睛里的黑。


3

有时候我忽然不懂我的馒头

我的米和书架上的灰尘。


我跪下。我的自大弯曲。


4

树叶飘落。豆子被收割。

泥土在拖拉机的犁头后面醒来。


它们放出河流和风在新的旷野上。


5

我们自身的脚镣成就我们的自由

借助时间那痛楚的铁锤。


6

所有掷向他人的石块都落到我们自己的头顶。


干渴的人,我的杯子是你的

你更早地赐予我有源头的水。


7

幸福的筛子不漏下一颗微尘。

不漏下叹息、星光、厨房的炊烟

也不漏下邻居的争吵、废纸、无用的茫然。


除了一个又一个

清晨。黄昏。


                         2003






真 实

                 ——献给石漫滩75·8垮坝数十万死难者


死人知道我们的谎言。在清晨

林间的鸟知道风。


果实知道大地之血的灌溉

哭声知道高脚杯的体面。


喉咙间的石头意味着亡灵在场

喝下它!猛兽的车轮需要它的润滑——


碾碎人,以及牙齿企图说出的真实。

世界在盲人脑袋的裂口里扭动


……黑暗从那里来


                      2007年




诗人的工作


一整夜,铁匠铺里的火

呼呼燃烧着。


影子抡圆胳膊,把那人

一寸一寸砸进

铁砧的沉默。


                        2005年12月





矿 工

                                   

一切过于耀眼的,都源于黑暗。


井口边你羞涩的笑洁净、克制

你礼貌,手躲开我从都市带来的寒冷。


藏满煤屑的指甲,额头上的灰尘

你的黑减弱了黑的幽暗;


作为剩余,你却发出真正的光芒

在命运升降不停的罐笼和潮湿的掌子面


钢索嗡嗡地绷紧了。我猜测

你匍匐的身体像地下水正流过黑暗的河床……


此时,是我悲哀于从没有扑进你的视线

在词语的废墟和熄灭矿灯的纸页间,是我


既没有触碰到麦穗的绿色火焰

也无法把一座矸石山安置在沉沉笔尖。


                         2004年春,河南鹤壁煤矿




戈壁夜歌


你的歌声里有我注定要失去的

美梦,好像一个亲吻使嘴唇紧闭,

往昔岁月的哭泣

在你缓慢的经过里悄然响起


一定有更伟大的孤独,所以才有了星空。

如此遥远的注视,在你说出“悲伤”这个词

的时候,有微弱的灯火

闪烁在露珠里。


黎明在曙光深处把我年龄的黑暗

纺织,直到它成为一片写满诗行的

田野,驴子和公鸡醒来

为一个人造出新的清晨。


一定有更痛楚的爱,才会有

干旱沙漠里的草木。

翻越群山的风,吹开我的眼睛,

奔跑了一天的大地使它

平静。——哦,黑夜里忽然响起的歌声


你几乎是一次车祸的理由。在我所有死去的白昼

你几乎是幸福的提醒。


                   2009-7




哥特兰岛的黄昏


“啊!一切都完美无缺!”

我在草地坐下,辛酸如脚下的潮水

涌进眼眶。


远处是年迈的波浪,近处是年轻的波浪。

海鸥站在礁石上就像

脚下是教堂的尖顶。

当它们在暮色里消失,星星便出现在

我们的头顶。


什么都不缺:

微风,草地,夕阳和大海。

什么都不缺:

和平与富足,宁静和教堂的晚钟。


“完美”即是拒绝。当我震惊于

没有父母和孩子

没有我家楼下杂乱的街道

在身边——如此不洁的幸福

扩大着我视力的阴影……


仿佛是无意的羞辱——

对于你,波罗的海圆满而坚硬的落日

我是个外人,一个来自中国

内心阴郁的陌生人。


哥特兰的黄昏把一切都变成噩梦。

是的,没有比这更寒冷的风景。


                                  2009




亮马河


亮马河,

漆黑的流水。


桥是沉重的虹,

跨过少年长发的头顶。


没有任何一条船,

能在你的悲伤里行驶。


骑共享单车的姑娘,

刚下班的复印工;


走到桥上的情侣,

要用血为爱情作证。


亮马河,

大雪厚厚的河堤。


有人在河堤上写字,

用他滚烫赤裸的身子。


所有的星星,

都想变成岸边的树叶,


在平静的流水旁,

为一个明亮冬夜哭泣。


2023/2/7




  六月


妈妈不在这里。六月新割的金黄麦茬

四周是寸拃高的花生苗。蚂蚱和麻雀

惊奇地打量新来的客人。


拉棺木的车子摇晃着走了。人们肩扛铁锹

抽泣的亲人们走过我身上。他们的鞋底

粘着墓地的土、散落的麦粒。妈妈不在这里。


黄昏很快降临。不远处土地庙门口

蹲着抽烟的老汉,起身回家。到了半夜

岭上高悬一轮明月,梧桐树举着一排黑伞。


待会儿我就睡去。当太阳从蓝河升起来时

人们燃起炊烟,年轻人的心脏因恋爱

而疯狂跳动。我躺下,在妈妈温柔的影子里。


2021/9/16




语言是你的疆土



语言才是你的疆土。


早晨的空气,自行车旁

紫丁香的芬芳也是。


花苞对你问好,你答之以诗。

阳光下,你与微风交谈了一小会儿。


在城郊,你摘下口罩

向尚未抽穗的一株麦子

表达你的爱情。


这里没有凸透镜。柳树和

槐树,荠荠菜都很聪明。


珠颈斑鸠庄严地飞过树林,

黑喜鹊背着手踱步——


它们不会像人类那样发疯。


野草在春天再次萌芽;

燕子从远方归来,信守古老的诺言。


从未见红蓼向蒲公英发起围攻,

紫薇也不会朝松树下跪。


你自言自语,向大地喃喃倾诉

不害臊的情话——只有这时


你才拥有明晰的边界、主权和主语:

“我爱你”,以及——


“我属于你”。



 2022/3/6




那时


还好,你从你的手中退走了。

你从你泄密的目光里隐去了。


总之,你已不在。现在你是一些词语

是几本书,一部冒烟的诗集。


我曾是你手里躺着的星星和果子?

你目光里九月的山林?


现在,我是沉默的影子在行人脚下,

是沉默的伤口,不流血也不结痂。


当我想死的时候,我就会在

厚厚的鞋底重生,像被踩断的蚯蚓。


因为你手掌边缘就是地平线,我的脸

曾贴近它的惊颤:我歌唱那灾祸般的真实。


我的双唇就在那时从下巴上

生长出来。我的脸也是。


但总之,你已不在。下雨时我想。

天晴时我想。你是一阵风在北面,在南面。


为你我撕裂过峡谷,溪水流过我们的额头

石头如何打开自己,我就是那个模样。


再没有什么礼物可以赠送给你——

棉花和枣花都在开。一贫如洗的我。


我已年过半百,住在北京远郊

和孤独躺在一起:

被你手心遗忘的一小片阴影里。


2021/10/5




沮丧的诗人之歌


你的每个字都是失败。

你的词和词组。你的尴尬耻辱。


有时你企图押上树叶哗哗的律韵,

有时是潮汐无尽的涌动。


但风并不理会一个人,一群人。

风兀自吹拂,自对流层,或高速粒子。


海也并不像你,或者他。

你的每个字都是失败。


但造出它们的那些哗哗声,

一排排海浪,执着地要求你,


守住心跳的节奏。至少

——沉默卡在你咽喉的休止符。


          2020年




  有感


火在孩子的脸上焚烧,

候鸟的回声是星座看不见的磁铁

将最轻的魂魄吸走。


在冬天,在寒风的匕首下。


我的心是最黑的窟窿,

被愤怒射穿。


难道哨兵已经撤岗?在

星星不再闪耀的头顶的绝望中。


未被期待的果子,从不存在的

大地沃土,成片的墓坑。


为一粒种子,整座森林疼痛战栗,

林涛全部是对阳光的声讨。


只有灰烬递给我一截发青的枝条。


而自由——所有的空白处

都绝望地显示它的存在。


            2024年




论象征


痛苦压榨你犹如

葡萄树压榨葡萄果,犹如

葡萄果压榨醉意,犹如

你压榨词语里的酒


——葡萄就是葡萄?


倘如其所是,词与非词

僵死的有机物,抑或

一棵树抽出它的意义

眼泪减去人的悲伤

没有梦,也从不存在

心碎与死亡


           2024年




反对象征


不反对苹果。苹果在风中

播散香气但不宣传。

不反对一块鹅卵石,

落进水中激起一圈圈扩大的涟漪。


一只能是一。

这是现代伦理。


句号反对省略号,

氦和氖反对修辞,

锑和铋反对膨胀或收缩。


疼痛在尖叫。

伤口反对麻醉剂——


挡不住突突涌出的血流。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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