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重曲

你有没有见过一种幼鸟

它长在人的胸腔左侧，那么雀跃

又那么脆弱

你有没有爱过什么

爱得一塌糊涂。

痛苦的日子就要过去了

真正的回忆只有一次，暖烘烘

又黑漆漆

你抬头看到的星星，只是时光久远

的灰尘。

五条鱼

我们去了花鸟市场

每个店的人很多

真好啊，那些想买花的人

对幸福还有热望。

而我们只买了五条鱼

冷冰冰的鱼

在我们的廉价鱼缸里

无声游动

寒冷的屋子

突然有种热闹的感觉

整个下午，我们都在

围着鱼看——

那种过于和谐的生命关系

真让人着迷

它们不打架，不亲吻

就这样寂静地生活在一起。

重逢曲

阳光过于明亮，我的眼睛

并不能承载

那样波光粼粼的美丽。

我们靠在栏杆边，看着远处

但远

仍然被什么模糊。

只有风是清晰的，从湖泊

到地面的影子

不易察觉的涌动

我其实不能注视你的眼睛。

我的心

比这片湖泊还要辽阔。我心里的东西

却因为没有岸而

终生漂泊。

礼物

过于宁静的夜晚

我写下类似鸟翅隐入黑暗的诗句

我读给孩子听——

那个小得遥远的女孩

她曾让我得到

苹果挂在枝头的那种甜美悬崖。

我更渴望她阅读，而不是聆听

不用认识词语

只为每一个逗号心动

那是停顿，也是唤醒我生命的水滴。

小年夜

雪下得不多，但也够了

我们堆了五个雪人

有一个的身子是树下捡的丑柑

有一个

是两块叠放的石头

我们喜欢这些雪人

每一个都顶着常青灌木的叶子

没有脸但有表情

没有脚但像在跳舞。

你站在雪地中央，对着通红的手

哈气——

确实寒风刺骨啊

但还是觉得，老天爷可真好

让我们还有穷的浪漫。

漫漫曲

如果不能在一棵树中

找到路，那就去一排树中

寻找

你知道你小如蚂蚁

但不是真的蚂蚁。

你只能逐渐开拓自己的荒芜

再成为荒芜中的小径。

最后你得到一片森林

光呼吸

就是一件美好的事

但这是理想

你只迷恋幽深的前行，渴望

消失于

自己的深处。

5月5日

地铁上，湿漉漉的雨伞

在脚边滴水时

我正在读一本书

准确来说，还只是一本新书的

前言：

中间有一个日期

与今天差了

两百一十年整——

倘若丹麦没有为一个天才的降生

准备任何礼物

那这场倾盆大雨

也只是长达两个多世纪的

回声。

二十分钟后，蓝色的克尔凯郭尔

从地下走到雨中

我给他撑伞，但没有祝他

生辰快乐。

恍惚曲

并不特别的傍晚

女儿拿着苹果和牛奶

说要给我准备早餐

是的

是早餐而不是晚饭

过去的一天仿佛重新开始

所有时间

正在一个孩子身上

重组秩序——

清晨的阳光

在她脸上激起细浪，那么安谧

又那么惊心：

美只是一个瞬间

我却感觉被照拂了

几生几世。

她多给我一束

在大街上找公交站牌，她正好

从我身边走过。栀子香

若有若无

我跟上去。箩筐里还有百合、玫瑰、白桔梗……

十块钱三束。她抬头看我

眼神温柔

我有些不好意思。是真的好看呢

一朵花，挑着更多细细的花

在低头走路

回家

从车上下来，安静极了

这里的阳光只像阳光，风只像风

这里的路

只用来慢慢走

水牛也只是

吃草的水牛。不看你

也不看

玉米不及腰深，西瓜藤才开小花

在小桥村

当我们坐下来，田埂上的芦苇

向里挪了挪位置

田间没有水，几只鸭子在里面走动

像草返青的声音。

我们长久地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有时感觉鸭子消失了

我们只隔着，一只麻雀大小的寂静

有时又感觉天色暗了下来

我们越来越小，像两只蚂蚁掉在

同一个牛蹄窝里，不知所措。

时间

时间从野外回来时携带了一身的香气

但它又如此疲惫啊

得在一个人身上重新开始。

时间敲响了婴儿的房门，它的确疲倦极了

但又如此礼貌――

它进屋前抖了抖蹄上的灰尘。

时间在婴儿身上一鼓一瘪地呼吸

时间如此洁净。

赞美曲

是那些女性，像姐姐

又像母亲的女性

鼓舞了我。

在夜晚，她们是弦乐而无人弹奏

我感觉到的光辉，是觉醒

也是苦的明月

还是那些女性，像妹妹

又像我女儿的女性

她们是尘埃亦是珍珠，是困住我

又洗濯我的纯真岁月。

我无时无刻不在恐惧

但勇气正是

那深不见底的怕——

是那些女性，让世界的伤口愈合

而成为新的伤口

如果我不感到疼痛，就不知

为什么战斗。

只有夜空如此美丽

今夜群星给我的光芒

能留到余生用

世事如意的话，下辈子也用不完

但不幸的是

我已经不需要再依靠美好事物

活下去

认识到自己只是蝼蚁

认识到更多人只是蝼蚁

就不再悲痛。

心理准备

我的孩子对另一个孩子说

我不想跟你玩了

这样的话说了很多次

说完了继续一起玩

我希望有人也能这样对我说

说一次就行

成年人言而有信

我再也无需担心

茫茫人世，你我终是无声别离

上山途中

仙麋湖，仙麋湖。

内在的激荡在指示牌上留下地址

一切都是虚无吗？我并没有遇见这片

迷人的高山湖泊。

如果存在，就收起对世间的失望

或者看看小女儿吧

命运的波纹尚且年幼

还只会背一首唐诗。

平静书

倘若人生苦短，回忆时先想起

激烈地活过

激烈，不过是以一颗窄小之心

怀有无限

最后你要去看大海了

一颗露珠去看海之前，应该先收好

自己的波浪。

长恨歌

雨水把天空的空带到这里

在黑暗中

与一个人的塌陷吻合

我听见那空的深邃，空的激情

带着湿漉漉的重量

雨水如何把天空的空带到这里

——你离开太久了

爱却占据着我的心。

你存在太久了

我身上洋溢着不属于我的生命。

良缘

在陌生小镇的第一晚

听到洗手间的水龙头在滴水——

呐，每个人迟早

与一只拧不紧的水龙头相遇

然后遇到生命中

最澎湃的一滴水

它带着万千山川的倒影与

河流的幻觉

沿着漆黑的管道到达

它知道命运的出口与容器

知道如何纵身一跃

知道它那充满光照的破碎与愈合

将产生美妙之音

并在一个人寂静的胸腔

长久地轰鸣。

好人都该这样

出门时把衣服穿在身上

和衣服交换生命力。

回家就忘掉脱衣服的羞耻

那只是成年人的羞耻。

公众的羞耻

夜晚清洁衣服。

抚平衣服上每一个褶皱

不让衣服承担从外到内的艰苦。

日常曲

已经很久没有爱的感觉

那种相互的，不可抑制的

写在脸上与夜晚拥抱中的

不那么被强烈需要

却又自然接受的。

像雨水必要与不必要地流淌着

在这个世界毫无痕迹地

深入与消失的……

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但如果爱是可以独自完成的事

一切就好起来了

那恒久的动人的哀伤

在一个人的身体上旅行

从最遥远的角落

到手指、嘴唇与她千方百计

从另一个人身上夺回的心。

一只小虫

212页，它从““深深”走到“启发者”

在“你的阴影，你的哭泣”中短暂停留

呼——呼——

你朝它猛烈地吹气，它纹丝不动。

而你停下时，它从“局限”的边缘折返

经过里尔克，经过“时间的范畴”

最后消失于“梦”那整洁而深邃的结构中。

无尽恐惧

是黑漆漆的消息。你无法回避

遥远的大桥上

另一个人间的轰鸣

刚过去的白天，事故让人颤抖

你再次透过他人的死，看到

生的侥幸——

但如果祈祷，你只想结束分别

你要查看女儿的牙齿

抚摸她的脸颊

在每一个深夜醒来

你需要闻到，身上有另一个人或动物

温暖的呼吸。

病中曲

冷空气在我的肺叶跳着探戈

想想吧，时间给了我什么恩赐

即便在永恒面前

你如雨滴般的闪现

仍是一件

不可思议的礼物。

当我昏厥，我理应感觉宁静

而不是喧嚣。

为什么不对此刻祝福

是恐惧让我失去分寸——

大多数人都在消失

我却仍想爱得体面，至少要礼貌

告别。

城中村

我们住在一座消失的山上

这是第三年

每天走小路去幼儿园

路旁是小块小块的菜地

还有几座不起眼的坟墓

油菜花开时，我的小女孩

总要在花丛边停留一会

而今天，她蹲在一座土堆前——

那是一朵幽蓝色的小花

开在墓碑左侧

在雨水中像个闪亮的礼物

石碑上的字刻得很浅

已经看不清名字。但我猜里面

住的是一个慷慨温柔的人。

速写

光照在羊背，草叶，石头

和照在人脸上

有些微妙的不同。

光在人身上学习到脆弱

尽管从不哭泣。

但光照在你脸上时总要

暗下去

很难分清那是光的阴影

还是你本身。

有时，你是真的很高兴

是光穿上你的衣服，替你站在

世界前面。

捕露者

白露正用婴孩的脚趾

行走在万物之间

你要仔细聆听那洁净的回音

你要奋力从自己身上滑出来

像从夜晚深层的褶皱中滑出一样

——你脱胎换骨，没有爱

也没有恨

你获得露珠的无涯。

一个瞬间

下地铁时撞上一张脸

像原野一样敞开，让人心动

事实上，我很快忘了

他的样子

但还是遗憾

我为什么没有停驻

我应该叫住他

“嗨，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呢，他不用知道

也可以拒绝——

那停驻，只是属于我的停驻

它原始而充满勇气

足够一个女人

对抗日常而没有边际的荒芜。

虽然什么也不会改变

但什么也没有辜负。

当一个人日趋平庸

在厨房门口，闻到海的气息

那种被折叠，捆绑，干燥很久后

又重新舒展的气息

海。让人闻着是狭窄而不是

无限的海

悬挂在一个勾子上——

所有浪花逃逸，寂静的心啊

如果不难过，是因为毫无往事

如果太难过

只因一片海需要。

活着要什么意义

那些羊跑到公路上索要吃的

什么都吃

橘子一口一个

汁液沾满了胡须

也有羊在啃草根

斜坡上，到处是彩色的纸屑

——要是能吃就好了

路过的游人祈福，撒下龙达

像闪亮的食物

而我一直看着，那几只睡觉的羊

它们无所谓地躺着

太阳照耀着远处的雪山

像照耀着它们的肚皮。

我想一天有一百个小时

我需要时间

天空那么无限，海那么深邃

我需要抚平衣服上的每一道褶皱

捻掉短袜上的毛球

搬开椅子拖地

我还需要剪下葡萄，一颗一颗地

冲洗干净

我需要教女儿系蝴蝶结

有时也逗邻居家的婴儿

咯咯咯地笑

我需要走很远的路，去菜市场买

二两紫苏

我需要把时间浪费在

蒸鱼这样的小事上

当我渴望生活的细节把我夺回来。